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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琼听了不由地大怒,却苦于眼下毫无功力,心中只觉得这段公痞气十足、为老不尊,与那陈公的格调气质简直天差地别,判若云泥。却听陈商缓声说道:“我只想与朋友秉烛夜谈,你倒是来坏我的兴致。”
段从嘉道:“这两个后生甚为有趣,我不过试试他们的功夫罢了。谁想这小娃娃竟这般认真,实在是好玩得紧。”说罢又哈哈大笑起来。
杨琼面沉似水,正要开口,何晏之捂着胸口走到段从嘉近前,冲他一抱拳:“前辈的功夫出神入化,晚生佩服之极,心服口服。”说罢深深作揖,随之一把握住杨琼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段从嘉笑道:“这话老夫爱听。”他拊掌大笑,“孺子可教也。”
何晏之又躬身道:“两位前辈似乎对血衣神功甚为忌惮。但不知这血衣神功到底是何来历?”
段从嘉微微敛容,点头示意二人坐下。于是,老少四人围坐在桌案前,烛火明灭,段从嘉给四人各斟上一杯酒,方缓声说道:“血衣神功,是一门极为邪门的功夫,我真是没想到,萧疏星竟然会把这门功夫偷偷传了下去。”他的眼中褪去了戏谑之色,“血衣神功,脱胎于玉虚宫的无形无相心法,二者虽是同根而生,却是迥然相异。”
何晏之觉得杨琼的手一紧,隐约有些发颤,只听段从嘉继续道:“这门邪攻的创始者,却是老夫的生母。九十余年前蝴蝶姬百里追云的名号你们一定不曾听说过,但是,你们若熟读经史,定然知晓当年渤海郡国云太后云梦蝶。”
杨琼双眉轻蹙:“渤海云妃曾把持朝政十余年,将赫连氏子孙操纵于股掌之中,最后却不知所终。她的儿子赫连城继承渤海国主之位,倒算是有所作为……”他突然一怔,抬头看着段从嘉,“怎么可能?你的生母?你的生母怎会是渤海郡国的太后?”
段从嘉微微一笑:“云梦蝶的本名,复姓百里,名追云,她与我父亲段景仪乃结发夫妻。南陈末年,我父亲出家,百里追云远赴塞北,嫁给了当时的渤海国主赫连天哲,又生下王子赫连城,最后竟成了渤海国的太后。她并非不知所终,而是死了。”他顿了顿,低声道,“衙前镇闹鬼,有人吸食人血,这本就是血衣神功的练功法门。一时之间,我以为,她竟然没有死。”他闭目一笑,“果然是我多想了,一个死去六七十年的人怎么可能复生?她若没死,以她的脾性,又怎会甘心蛰伏于世数十年?百里追云所到之处,必定是血雨腥风、杀孽重重,她此生最大的快活,就是让天下所有的人都不快活。”
93。因缘()
一时之间; 室内寂静无声; 唯有暗香浮动,袅袅不绝。杨琼面有讶然:“如此说来; 当年渤海国主赫连/城岂不是前辈一母同胞的手足?”
段从嘉哈哈一笑; 漫不经心地晃动着手中的酒杯:“本是同树之花,风吹各飘天涯,他自是做他的国主,我还是做我的浪人,井水不犯河水。我那兄弟生前虽然享尽荣华,却是夙兴夜寐; 只怕安稳觉都没睡上几个; 年纪不到半百便死了; 这样想来; 倒还是我这老朽之身逍遥自在一些。”
何晏之若有所思:“未曾想到这段前辈竟同赫连家族有这等渊源。”他想到赫连/城之子乃赫连百丈,赫连百丈之子便是赫连勃勃,如此想来; 眼前这位老人竟然同自己还有几分血缘的牵绊,这天下之事,果真是机缘巧合; 谁又能料想,在这荒郊野外,竟然还能遇到自己曾祖辈的先人呢?
段从嘉亦看着何晏之; 目光却是幽深; 仿若像是看穿了他的心事般; 缓声说道:“渤海国灭后,赫连氏率族人退回白山之阴,旧部各自分裂,一蹶不振。”他懒懒笑道,“赫连勃勃有一个本事却是大清皇帝所不能及的,小子,你可知晓?”
何晏之拱手道:“恕晚生孤陋寡闻,还请前辈赐教。”
段从嘉哂然一笑:“赫连一族中人多是孔武有力,既好杀/戮,更好女/色。赫连勃勃的后宫姬妾成群,渤海之所以灭国,与他纵/情/声/色犬马,亦不无关系。”他仰头喝了一口酒,摇头叹息道,“酒/色之属,实在是迷人,我一介老朽,依旧沉溺难以自拔,况且赫连勃勃乃一国之君乎?就算他不想要美人,底下那些抬轿子的也会替他搜罗美女充/盈/后/宫。赫连勃勃共有九个儿子,十一个女儿,这后宫之中的美人想来不会少于三四十人,实在是叹为观止啊。”
何晏之觉得胸口被人重重一击,幼年时的往事记不真切,朦朦胧胧的影子却如魅影一般盘旋在记忆深底,那些画面晦涩而沉重,让人不愿回想。他怔怔地坐着,看着那跳动的烛火,只听段从嘉又道:“渤海郡国本无中原的礼仪纲/常之分,即便父子之间亦可以交换姬妾。昔日,赫连勃勃常常将自己享用过的美人送给自己的兄弟子侄,他的长子甚至将自己的妻子送入父亲的后宫。中土之人听了或许觉得荒唐,但于他们而言,不过像是交换彼此喜欢的马匹弓箭罢了,没有甚么要紧。”
杨琼在旁淡淡道:“前辈对赫连一族的家事果真知之甚多。”
段从嘉用他右手残存的两根指头捏着酒壶,嘻嘻笑道:“好歹他们也是我那兄弟的子子孙孙,虽然统统都不成器,老夫也不想他们个个死无葬生之地哪。”他眉梢微微一挑,眼角处竟隐约有几许媚色,何晏之更觉得此人确实容貌出众,竟是天生媚/态,即便年岁已长,犹带风流。
杨琼若有所思,修长的手指轻叩桌案,道:“赫连勃勃死后,他的兄弟和子侄各怀彼此,战死的战死,降清的降清,远遁的远遁,割据的割据。渤海女真起于苍莽,而后归于漠北,世事循回往复,成坏住空,大抵如此。赫连勃勃的三个儿子赫连无殊、赫连哲木朗和赫连赤丹,至今还在为了大小赫顿的弹丸之地争得你死我活,比起他们曾祖父赫连/城挥鞭南下,割占雁云十六州的霸气,委实可笑。”
段从嘉哈哈笑道:“所谓子孙不肖枉费功,我那兄弟若是泉下有知,必定气得半死。赫连哲木朗那小子还辗转找过老夫,想让我助他一臂之力,去掉老二无殊,甚是煞费苦心啊。”
陈商冷笑了一声:“若太/宗皇帝多活一些年岁,渤海郡国只怕早已灭,怎还会遗患至今。”
段从嘉转头看着陈商的侧脸,轻叹道:“在你心里,杨诺自然是大清最英明神武的皇帝。”
杨琼亦道:“陈公前辈所言极是。太/宗皇帝的功绩,确实无人能及。然而,若不是太/宗诸子争位,大清亦不会元气大伤,使得赫连/城趁虚而入,割占雁云十六州。时隔三代,才一雪前耻。”
段从嘉只管笑眯眯地看着他:“你这小娃娃倒甚是可爱。”他见杨琼微微蹙起双眉,眸中似有不悦之色,不由地哈哈大笑起来,“杨真真怎么生了你这样一个天真烂漫的儿子?那个皇宫里阴森森的,难为你竟活到了今天。”
陈商紧握着手中的酒盏,低声喝止道:“从嘉,适可而止罢!”
段从嘉道:“杨朗的那小孙女杨真真同她爷爷活脱脱是一个性子,既阴险又狡诈,怎么就生出你这样的娃娃来呢?老夫左看右看,也觉着你们不像是母子啊。”他嗤嗤笑道,“若不是杨诺诸子夺嫡,当年继承皇位的便是秦王杨显,绝不会是皇四子杨朗。如此的话,你这小娃娃又会在哪里呢?”
杨琼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坐着,他的右手紧握着拳,似乎在极力克制着内心的情绪。陈商却忽然站起身来,他的神色淡然,眉宇间仿佛笼着一层哀戚之色,淡淡说道:“我有些倦了,你们姑且慢聊。”说着径直朝里屋走去。
段从嘉自觉失言,起身迟疑着唤了一声“阿芒”。陈商的脚步稍稍一滞,在门边停了下来,仰头轻叹了一声,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十年哪。”他转过身,目光却看向杨琼,“昔日太/宗五子,齐王杨业、秦王杨显、孝章太子杨克、楚王杨朗、晋王杨鸿,个个可谓人中龙凤。平心而论,你的曾祖父杨朗并非个中翘楚。论文韬武略,他不及秦王显,论文章锦绣,他不及齐王业,论行军布阵,他不及晋王鸿,论嫡庶尊卑,杨克才是名正言顺的东宫太子。然而,论阴谋诡计,玩弄人心之术,则无人能出其右者。他能夺得皇位,也不算甚么意料之外的事,那个位置,本就是由血腥造就,没有人能够干干净净地坐上去。
“他先是借刀杀人除掉杨克,而后逼死杨显,圈禁杨业,驱逐杨鸿,唯一真心相待的,只有皇妹琅琊公主杨姿。以至于弥留之际,兄弟已经全部被他屠尽,而你祖父杨希夷尚且年幼,主幼国疑,内忧外患,赫连/城的铁蹄在关外逡巡不去。杨朗不得已,才指大长公主杨姿为摄政王。正因如此,才有了大清女帝临朝的先河,才开了你祖父得以传位帝姬的先例。”
他轻声喟叹道:“世事如棋局局新,这人世间俱是因缘聚会,缘聚则有,缘散则无,没有前因,又哪来的后果?没有前仇,又何来的后怨?就如你二人今日能来到此地,又遇到我们这两个老朽,亦是你的因缘。衙前镇上吸血鬼魅出没,我和从嘉以为血衣神功又重出江湖,只怕是百里追云当年埋下的祸根,故而一路追踪至此。百里追云是从嘉的生母,我不便多言,血衣神功的事,从嘉自会给你们解释。”言毕,也不看段从嘉一眼,转身挑帘进了里屋。
94。邪功()
段从嘉还未来得及开口; 里屋之门已随之紧闭; 他缓缓坐下身,闷闷地自斟自饮; 许久不发一言。三人各怀心事; 相对而坐,屋内的幽然之味伴着酒香袅袅袭人。
何晏之暗想这老者身怀异香,确实非常人所能及,他又想到此人与赫连一族的关系,心中便更为好奇,于是开口问道:“前辈说血衣神功是极为邪门的功夫; 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