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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殿都望着这边,汉王并未伸手,她看向濮阳,濮阳亦看着这边。已是骑虎难下之势,他今日若不伸手,恐怕也走不出这门。汉王心中大恸,想到王妃,既是愧疚,又是心疼,他伸出手,眼睛已有些红了。
汉王殿下自小爱哭,卫秀真怕他红着眼睛就哭出来,不由将动作放得愈加轻柔,搭上他的手腕。
汉王抿紧了唇,心中已在不住盘算,此事如何能了。事关皇室颜面,恐怕不会定他明罪的,应当是另寻旁的罪名,来赐死他,如此,兴许他能鼓起勇气,与陛下讨一恩情,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王妃,受他牵连。
卫秀眉心微微一凝,然只片刻,她便恢复平常。过了一会儿,她收回手,抬头望向汉王。汉王抿紧了唇,一声不吭地回视她,柔和的眉眼显得有些倔强。
卫秀微微一笑,道:“皇弟确实无大碍,想是夜间睡得迟,受了些许寒意,着了凉。”
汉王神色顿了一下,显出迷惑之色。
卫秀心中叹了口气,推动轮椅,回了濮阳身边。濮阳笑道:“若只如此,朕便放心了。皇弟年少,不知保重可不行,更深露重,需及时添衣。”
汉王愣愣地顺着她话点头:“臣,臣明白。”
濮阳看向卫秀,卫秀微不可见的摇了摇头。濮阳略略拧眉,也没显出不悦来,又与汉王好声好气道:“你难得入宫,不如用了晚膳再走?”
汉王下意识就要回绝,然而想到皇夫方才与她把了脉,却又是如此不动声色,不知他看出什么没有。汉王平生头一次鼓足了勇气道:“也好,多谢陛下。”
他要留下,探探皇夫的虚实。
结果,自然是什么都没探到。
汉王一走,濮阳便望向卫秀,问道:“如何?”
卫秀道:“汉王在子嗣上头,倒是不困难。”
濮阳一喜,又是一忧:“莫非是王妃难育?”倘若如此,便更棘手了。汉王与王妃恩爱,府中别说妾,连个侍婢都没有。她因与卫秀情深,故不愿第三人插足,又怎能为子嗣去逼迫汉王?
难道,这便是命?濮阳叹了口气,又安慰自己,汉王还年少,往后几十年,兴许什么时候就有了呢?
卫秀显出怪异的神色,道:“汉王在子嗣上头,并无困难,但若要她与王妃生子,怕是不行。”她顿了顿,方叹息道,“汉王弟是女子。”
濮阳一时愣住了。
汉王出宫,越想越不安。她也知如陛下与皇夫那般心计,十个她都赶不上。引路的宫人埋首前行,并不与她搭话。
汉王心头直跳,想了一想,自袖中掏出一袋银钱来,小心地递与那宫人,那宫人吓了一跳,忙婉拒道:“汉王殿下若有吩咐,只管差遣就是,臣万不敢收下此物。”
汉王这才想起,前些年,淑太妃在幽禁之中,竟有本事通过层层羽林、宫人,将手书递上陛下案头,陛下动了怒,费了不少功夫整肃内廷。她不关心朝政,自也不会留意宫中,此时方知,陛下所行,颇有成效。
她歉然一笑,将银钱收起,客气问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今日得皇夫殿下亲自切脉,我心中十分惶恐,深觉皇恩浩荡……不知皇夫殿下医术如何?”
原是为这事。宫人眉间一松,语气随之轻快:“殿下甚少入宫,故而不知。皇夫殿下医术高明,比之太医署中诸位太医,亦不遑多让。”
汉王霎时,面如土色。
宫人见汉王无其他要问,乐得不答,只管在前带路。
汉王已明了了,皇夫当场不点破,想是为了皇室颜面,此时怕是正与陛下商量要如何处置她。
刑部大狱她去过一回的,那处阴森潮湿,十分可怖,白日里便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需无数烛光照明,听闻到了夜间,更是可怕,总有阴风在一间间牢狱之中盘桓不散。
汉王打了个寒颤,面上毫无表情,眼中却已蓄上湿意。她记得王妃叮嘱,不许在外面哭的。便咬牙忍着。
可她真是怕,不止如此,她还很担心王妃,方才殿中时,她想,她可求陛下恩典,求她放过阿瑶,如若不然,她便将她身份之事宣扬出去,皇室颜面必将不保。可此时她再想,方觉自己怯懦无知。哪怕是为封口,陛下也不会放过阿瑶的。
汉王垂头丧气地走出宫门,双唇抿得紧紧的,面上神色极冷,仿佛神圣不可侵犯。宫门前戍守的虎贲觑着她那正气凛然的面孔,皆不敢与她多言,只恭敬一礼而已。
若在平日,她总要与他们一笑以示回礼的。然而此时她像没看到似的,径直朝前,横竖活不久了,这世间的事,她也不想管了。她只想见到阿瑶。
汉王府的车驾候在宫外,汉王目不斜视地登上车,一开车门,那冷冰冰的神色瞬间荡然无存,汉王眼中扑嗒扑嗒地掉下泪来,赤红着双眼,对着车中的王妃可怜兮兮地哭道:“阿瑶……”
王妃叹了口气,每回她来接殿下回府,殿下总要哭。必是在宫中吓着了,下回,她该陪殿下一同入宫才是。
第一二一章()
汉王爱哭;但也好哄。从前没有王妃的时候,她自己伤心一阵,便或是认命;或是想开,总归擦擦眼泪;便止了。后来有了王妃,王妃温柔;携她到身旁安慰几句;汉王往往便不哭了。
汉王妃招招手,汉王抽抽搭搭地挪过去,她有满腔话语要说;然而又不知从何说起。眼泪流了满面;脸上湿哒哒的;她要用手去擦;王妃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
汉王泪眼朦胧的,还不住地抽泣。王妃取出手绢;替她将脸上的泪水擦去;又柔声道:“殿下是不是已长大了?”
汉王点点头,语带抽噎道:“嗯,我十六了。”
说完,又有眼泪潸然而下。
汉王妃搂了她过来,无奈道:“十六是大人了,不好总哭的。”
汉王又点点头,然而想到此番她怕是真躲不过去了,便又是悲从中来,低低抽泣不止。
汉王妃心疼不已,让她靠在她怀中,轻轻拍着她,只是心中却甚为迷惑。
殿下爱哭不假,胆小也不假,却不是会闯祸的。这几日并无与汉王府相干的大事,陛下召见,应当不是坏事。倘若真是刻意掩下了消息,召见殿下问罪的,只怕她也出不得宫来。莫非是陛下说了什么,吓着殿下了?
车驾尚在前行,汉王府还有些路途。王妃拍拍汉王,口中柔声道:“好了,不哭了,不哭了。”
汉王也哭累了,慢慢止了泪,自王妃怀中出来,垂着脑袋,闷不吭声地坐着,像是做错了事,不敢说话的孩子。
王妃只得主动问她:“陛下忽然召见,是为了何事?”
汉王红通通的眼睛看过来,想到今日宣德殿,陛下与皇夫非要与她把脉,明知她不愿,仍是要强求。越想越委屈,就要与王妃哭诉,正待开口,她猛然想到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与其说与王妃,不如设法保她一命。
这一想,汉王更难过了,只觉时时都是生离死别,王妃在她面前,看一眼,就少一眼。
殿下待她甚是坦诚,总是问什么,便答什么,从无隐瞒,此时她却只望着她不说话。汉王妃不由奇怪,想了一想,又问:“可是什么不可宣扬的秘事?”
汉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眼睛依然盯着王妃。
王妃一笑:“那便不说了。”她又寻了话来宽慰她,“诸王之中,已只剩了你一个。陛下连滕王都容下了,怎会容不下你?何况你总在府中,不飞扬跋扈,也不与大臣们往来,最乖了,陛下不会怪罪你的。”
王妃说得句句在理,然而汉王却无半点纾解,她沉默了片刻,见王妃目含关切地望着她,心中就是一悲。回想阿瑶嫁与她后,便常陪她在府中,甚少出门,有时还要陪她心惊胆战,觉都睡不好。眼下她快死了,死前,总要做一件让阿瑶欢笑的事。
汉王乖乖地点了点头:“你说的是,多半是我自己吓唬自己。陛下今日召见过,接下来几日应当不会再召了。京中有不少美景,你可有想去的,我明日陪你去可好?”
王妃并未立即回答,只眸色深深地望着汉王。汉王不善说谎,慢慢低下头去,不敢与王妃对视,但她一低头,又想到阿瑶聪明,她不看她,显得心虚,兴许会被她识破,又忙抬头,与王妃对视,神色间颇有些不可侵犯的凛然正气,极力做出十分可信的模样来。
王妃顿时扑哧一笑,那笑容明媚,如春风吹散了阴云,吹开了满山桃花,汉王几要看呆了,双手拉住王妃的裙边,摇了摇,哀求道:“好不好?阿瑶,我陪你去走走。”
王妃点了点头,汉王立即高兴不已,几乎连杀身之祸都忘了,笑眯眯地望着王妃:“那你想想,要往何处去。”
王妃又点头:“好。”
汉王眉眼弯弯地笑,十分快活的模样。
王妃忍不住摸了摸她软软的耳垂,也是一笑。
当夜,汉王便兴致勃勃地拉着汉王妃,与她说起京中各处景致。
“有几处,我也去过的。”汉王兴致勃勃地说起,绞尽脑汁地与王妃描绘那几处之秀丽。王妃却问道:“殿下可记得广平寺?”
汉王歪头想了想,隐隐约约记得她曾去过:“仿佛是一山寺。”
王妃温婉一笑:“正是,山寺桃花灼灼,满陌盛开如云,殿下若有兴致,不妨前去一游。”
本就是陪她去游,她有想去的,汉王岂有不答应,连连点头道:“好,我也想看桃花。”
她这时又高兴了,与方才出宫时泪眼汪汪的模样大不相同。不论是哪种样子,王妃都喜欢。她站起身,温声劝着她:“殿下今日入宫,想是累了,早些歇下。”
汉王抬头看着她,乖巧地答应:“好。”停顿片刻,又睁着她湿润明亮的眼眸,问道:“你呢?”
王妃笑了笑,摸摸她的头发,道:“我去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