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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想说“你母亲”,想到在荣晖堂里被楚桓驳斥那几句,终究是心虚没出口。
楚桓笑了,苍白的脸上全是讥屑。
“自我受伤回京,父亲头一次走进我这院子。”
话虽平平常常,却让如意恼火了。
楚桓回到京城两三个月了,这么长的时间,作为父亲竟没来看望一下重伤濒死的儿子。头一次来,竟是给个奴才讨公道!
“父亲终究是一番慈父之心呢。”终究没忍住,如意笑吟吟开口了。
这话说的荣国公一噎。
不点头,难道承认自己不慈?点头,那自己干嘛来了?
赐婚的圣旨一下,他就听赵氏说起过这长安县主。说是个容貌再好不过,只因柔福郡主与安远侯两个宠爱,性子很有些娇纵。
今日看了,果然就是!
“我父子说话,妇道人家莫要插嘴!”荣国公冷声哼道。
如意睁大了眼,原本亮晶晶的眼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缓缓站起来,身子晃了晃,颤声问道:“父亲这是,嫌弃媳妇儿么?可是媳妇说错了话?求父亲明示,媳妇儿必改的。”
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儿帕子,掩住脸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我真是朵风中摇曳的白莲花呢!
如意再次给自己点赞。
楚桓本是坐的,从他的角度看去,就见这小妮子捂着眼睛,嘴里哼哼唧唧哭着,却飞快地朝自己眨眼,又吐了吐舌头。
不知为何,楚桓心里就想到了多年前,那个从一株花树上探出来的如花笑脸。
“夫妻一体,这里如意本就是主子,自然有她说话的道理。父亲若是看不惯,便只管好了荣华轩便是。”
荣华轩并不是荣国公府的正房。
自先国公战死后,大太太韩氏本该搬出正房,让与现任国公夫妻两个。但沈老夫人却是不肯,只说赵氏没有诰命,住进去不合规矩,就连家事,也不曾让赵氏沾过手。因此赵氏一无诰命,二注不进正房,三当不得家,为此不知道流了多少的眼泪。荣国公心疼她,便将二人的居处改名叫荣华轩,颇有些掩耳盗铃之意。
当初是一时头脑发热,后边儿回想起来便是个很令人难堪的事儿了。
荣国公被如意哭得心燥。他是怎么也不明白了,明明看上去娇花似的个小小女孩儿,怎么就能这样颠倒黑白呢?
谁家父子说话,能轮到儿媳妇插嘴?难道自己这个做公公的教训不得儿媳妇么?哭得跟她受了天大委屈一般!
如意将帕子从脸上移开,小鼻头红红的,睫毛湿漉漉的。
这是她从小练就的本事了。
安远侯夫妻两个虽然娇宠她,但架不住如意从小就是个熊孩子。爬高上树掏鸟蛋,典型的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每每闯了祸,柔福郡主要罚的时候,她就开始哭,而且是货真价实的哭,决不会干打雷不下雨。
“好了,莫要再哭。春天里风大又硬,吹了脸难受,去净净面可好?”楚桓与她说话最是温柔不过,让荣国公的眼珠子都要掉了下来。
抽了抽鼻子,如意柔顺地点头,“我听相公的。”
一步一挪一抽噎,委委屈屈跟着海棠几个出去了。
她的身影一消失,楚桓的脸上便笼上了一层冰霜。
“有什么事情,便直说吧。”
在楚桓看来,自己这个父亲,无能,好色,怎么也和好主子三个字沾不上边儿。这样大张旗鼓跑来向自己问罪,他可不会相信,是当真为了个老奴才出头。
“你这是什么态度?”荣国公不满,低声斥责了一句,“我是你父亲!”
“我也并没有不认你。”
楚桓懒懒地靠在了椅子上,“哪怕,你这个父亲做的是徒有其名。”
荣国公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真的没有什么话可以驳斥孽子的。作为一个父亲,他除了给楚桓生命外,打他出生,似乎就再没给过一丁点儿的关心。楚桓小时候什么样子?喜欢吃什么穿什么?何时跟何人学了一身的功夫?十岁出头就上了战场他怕是不怕?
徒劳地放弃了与儿子争论这个话题,他心虚得避开了楚桓的目光。
“那什么,我过来只是想要与你商量。……”
顿了一顿,想到赵氏多年来的哀愁与泪水,终于还是说了下去,“你们兄弟三个都成了亲,我也老了,再将你的妹妹风光嫁出去,便再无遗憾。”
楚桓冷冷看着他,脸上是丝毫不加掩饰的讥讽。
果然,就听荣国公继续说道:“……只赵氏并无诰命,对你妹妹的亲事委实没有半分的好处。你回京前功劳不小,皇帝对你又一向疼爱,不若你上个折子……”
话未说完,便瞧见楚桓素白纤长的手指,用力抓起方才的药丸狠狠砸在了地上。
第六章()
听着隔壁房里传出荣国公的怒吼,如意和四个丫鬟有志一同地保持了沉默,浑如没有听到。
“姑娘,走了走了!”
年纪最小的丫鬟含笑将脸贴在了窗户上,看着荣国公怒火冲天大步出去,连忙回头给如意报信。
“不要乱叫。”海棠过去敲了敲她的头,低声道,“以后要叫大奶奶。莫要让人说咱们侯府来的不懂规矩。”
含笑吐了吐舌头。
如意想了想,让海棠等人整理清点她的嫁妆,自己抱着沈老夫人给的锦盒,晃晃悠悠去找楚桓了。
一进去,转过屏风,就瞧见楚桓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比之早上起来苍白了不少。
如意轻呼,扑过去将锦盒抛了,趴在床头眼泪汪汪,“你怎么啦?”
楚桓没动静。
如意颤着将手伸到他心口,觉得那里还有点儿热乎气,也在微微起伏着,稍稍放了心。
正要松口气,就听见头顶一声闷笑。
如意霍然抬头,就迎上了一双带着戏谑的眸子。
“你骗我!”如意姑娘不干了,合身往床上一扑,压住了楚桓,“敢骗本姑娘,剥了你的皮呢!”
她虽纤柔,这么一压,楚桓也有些受不得,忙伸手将她的腰肢揽住。一翻身,就压在了身下。
“姑娘?”楚桓眼中带着笑意,手指沿着如意细嫩的脸颊缓缓滑动,声音也变得低沉起来,“还是,姑娘么?”
这是在调戏自己么?
如意小心肝儿顿时不争气地加快了跳动的速度。
“咱们,咱们可还没有洞房呢!”
鬼使神差般说了这么一句,如意懊恼地差点儿咬了自己的舌头。
楚桓幽深的双眸如同燃着两簇火光,定定看着如意,仿佛就能将她吞噬。
他眼中有笑,她晕生双颊,彼此目光胶着,波光潋滟中便有情愫暗暗涌动。
他的视线滑过她乌黑的发,光洁的额头,挺翘的鼻尖,落在了那一抹粉色的唇瓣上,便再也移动不开。
他能想象到,那柔软的唇会有多么芬芳多么甜美……
但,还不到时候,他需要耐心去等,等到真正能毫无顾虑拥有她的时候……
“啊!”
如意只觉得脖颈上一痛,已经被人轻轻咬了一口下去。
眼泪汪汪中就听见楚桓低声轻笑:“且先收取一些利。”
伸手捏住了如意要张开的嘴巴,堵住了她要说出口的话。
“不看看祖母给了你什么好东西?”
楚桓下床,从地上拾起来那锦盒,打开了递给如意。
如意一看,深吸一口气,捂住了心口。
盒子里,竟是婴儿拳头大小的夜明珠,足足四颗!
此时虽是白天,仍然可以看到珠子上光晕流转,发出莹莹碧色。若是晚间,不知道要多么夺人眼目!
“这,这太贵重了!”如意惊呆了。夜明珠难求,沈老夫人出手就是这样的四颗,这,这家底儿得有多厚呀!爱财如她,也不好意思这么收下了。
楚桓却并不在意,只说道:“这是咱们府里的老祖宗当年得到的御赐之物,不知道多少年了。从前是在大伯母那里,没想到今天竟然给了你。”
言下之意,这是传给荣国公府当家主母的?
如意对对手指,“那,大伯母那里……”
会不会有芥蒂呢?
“不必多想。”楚桓摇首,“大伯母并不是那种贪恋权柄的狭隘之人。日后相处久了,你便知道了。”
楚桓不欲多说,但如意从他的言辞中便能感觉出,对于大太太韩氏,他是很敬重的。
偏头想了想,也的确是。
韩氏年纪轻轻便失去了丈夫,在这样的世道里,连个养老送终的儿子都没有留下,只唯一女儿那时候还很小。从风光无限的国公夫人,到避世的孀居之人,但凡心思偏激一点儿,不定会心理扭曲到什么样子。
“那我,就收下啦!”如意将锦盒拿在手里,舍不得放下。
忽然想起了什么,用盒子捅了捅楚桓,“哪,你可要好好儿的啊。”
虽然早有可能做寡妇的准备,可是,看在美人和夜明珠的份儿上,善良的如意还是希望自家相公好好儿的不是?
三朝回门,楚桓与如意早早起来,带着沈老夫人亲自给预备的两大车礼物回了安远侯府。
“如意,你跟娘说,这三天过得如何?”柔福郡主只匆匆受了楚桓一礼,便拉着女儿回到后院,上上下下全方位多角度将女儿打量了个仔细。
见如意穿了一袭大红洒金曳地烟罗裙,整个儿人如同笼着一层红色烟霞,衬得小脸儿红润,眉眼间精神气儿十足,先放了一半的心。
如意转了个圈儿,裙摆处扬起,发间插着的步摇上红宝石坠子撞击在一起,发出细细碎碎的响声。对着柔福郡主一笑,“娘,你看,我很好呢。”
“小没良心的,我和你爹你大哥在家里担心得什么似的,你倒是过得开心。”柔福郡主见她神采,便知道过得必然极好,只还是忍不住擦了擦眼角的湿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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