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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他写完,平陵御取过来一看,不由抚掌叹息:“元昭此文千古独绝,纵然圣人性软多怜悯,然为帝王者不容卧榻之策有人酣眠,如今少不得改动些许——元昭一腔热血报国,多了几分义愤恐圣人激怒。”
一时果然提笔改动,其中既写姬家忠良,又论姬家现实惨重,凄凄惨惨戚戚,至于姬凛微微含着怨愤的句子也变成了委屈伤心,恨不得以死以证清白,只求圣人怜悯,至于文末才提到祖母白发送子,汤药不离;母亲孤雁失侣,又身怀六甲,请允许祖母交由二叔奉养,母亲于城外温泉庄子养胎。
姬凛见了喉头动了动,即使到了如此地步,他仍旧是边关傲骨铮铮得将军,这等露出自己苦涩的一面是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细写的,因此心头对平陵御更是感念,索性又重新誊抄一份,便要将自己先前所写的在烛台上烧毁。
“如此文章,若是当真烧毁了,委实可惜,元昭不若借我默诵几遍。”平陵御骨子里仍旧带着第一世当历史教授的习气,对这些重要的文本巴不得时时刻刻都记下来,对后世研究者而言,又是一笔宝贵的资料。
姬凛原本满腔悲愤,心中全是慷慨悲歌之气,如今听了平陵御一言,不知不觉心头郁气皆散,耳根都红了一片:也是他活了二十余年初识情事,而此时觉得心上人如斯爱重自己,顿时觉得没有什么风浪是他过不去的,个中滋味竟教他心头起伏不止。
“轻舟,我往后院回禀母亲,你且早日歇息才是。”姬凛沉默片刻又望了望平陵御方才快步从房中退了出去。
此时过了申时,外头的大雪未停,姬凛穿着斗篷,一支手撑着伞,沿着抄手游廊穿过垂花门,雪花落在伞面上,悄无声息,而后化成雪水顺着伞骨滴落下来,他从前院到后院,不过走了一刻功夫,那油纸伞上竟然已堆积了一层薄雪。
此时离吃夕食仍旧还有一会子功夫,只梁氏如今有了身子禁不得饿,辛嬷嬷忙炖了银耳燕窝粥来,当中还添了几颗红枣并从胡商手中买来的葡萄干。
梁氏斜斜靠在胡床上盖着一层薄薄的绒毯,就着辛嬷嬷的手吃粥,室内烧着地暖,又有从庄子中送来的新鲜果木,到一屋子瓜果的清香。
因着之前姬凛理家之时将这老宅中的仆役梳理了一道,上下整肃,纵然先前外头来了宣旨的人,后宅之中也并未听得消息,是以听得小丫鬟通传说是大公子过来了,梁氏还有几分回不过神来。
“这样大的雪,怎么就过来了?”梁氏见他在廊下脱了木屐,又将纸伞放在一旁依靠着才进了屋子来,忙不迭命丫头递上暖炉去。
“庄子上新猎了一只鹿,我问过太医了,母亲少进些倒也好,命厨房送来,便顺道过来看看。”姬凛微微一笑,“只儿子进来茹素,不能与母亲同食,母亲一餐倒可多替儿子尝尝。”
“我儿今日倒是瘦了些许,瞧着五官越发似你父亲当年。”梁氏伸手摸了摸儿子冰凉的面颊,低声叹息一声,“虽不知给你生个弟弟还是妹妹,好在有阿凔在……长兄如父,你日后是他们的依仗,更要好生保重自己才是。”
“母亲知晓了?”姬凛登时愣了一下,他平日里老成持重惯了,偶尔见他面露诧异,梁氏不由抿嘴一笑,且她素来心思敏锐,如此便知儿子恐前来有事商告,“只要我儿过得快活,至于旁的很是不必在意。”
“今日倒是有要事要与母亲说。”姬凛听她此言,心头微酸,一时将头挨在梁氏膝头,仿若稚子一般低声道。
“可是出什么事儿了?”梁氏见状挥一挥手,辛嬷嬷带着众人下去了。
“母亲劝儿子保重自己,也请母亲务必如此,无论发生什么总之有儿子在前头挡着。”姬凛咬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今日大朝会,有人参父亲谋反,圣人如今下了旨意,将我等软禁于此。”
“使者传旨已经过了许久,你才来见我,可是已有对策?”梁氏初闻此消息纵然心神震动,但她一见儿子陈竹在胸的样子也就放心了大半。
“还请母亲容禀。”姬凛当即低声将他与平陵御商议得对策悉数跟梁氏讲了一遍。
“我儿果然要留自己一人涉险?”梁氏握住儿子的手,眼中已然带了眼泪,“二十多年前你父亲在你这样的年纪未尝能如你这般,可元昭,我是你的母亲,我如何能舍得你一人在此处?”
“母亲,事急从权。”姬凛拍了拍梁氏的手,“至于阿凔,好在并未有许多人见过他,且他身旁往日里丫鬟婆子也少,只轻舟带他走了,少不得他身边的丫头婆子留不得了,还要寻一个孩子代替。”
“当日启程仓促,阿凔身边的丫鬟婆子都留在晋州,都是我跟辛嬷嬷带他,后来换了轻舟并他身旁的丫头一道。”梁氏微微一笑,“倒是寻一个孩子,这些年来天时不好,京城牙婆就曾上门唠嗑着买人的事儿,明日出府还劳烦轻舟往东市寻人牙子,若是姬家能避过此劫,日后那孩子便收在凔儿身边做个书童。”
“至于轻舟出府一事,你不若请陈小郎君帮忙,只说是他的先生,想来圣人也不会阻拦。”梁氏沉思片刻,她如今精力大不如前,不过跟姬凛说了一会儿话便觉得有几分乏了,“且若是你跟轻舟推测得当,圣人信了,那么我跟母亲处不处府反倒不重要了,他定然会寻个由头还我们清白。”
“母亲说的是。”姬凛听了受教得点点头,“至于母亲于祖母出府,儿子想着让轻舟送你们出城,姬家常年在晋州,事涉谋反圣人定然是会派钦差往晋州查,如今唯一担忧的却是怕时日不够,若当中有人阻拦,便是长安城破亦寻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梁氏摇了摇头,“这是我梁氏家训,若是圣人侥幸信了你的话,少不得点你为将,历来朝中掌兵事之人妻子不得无诏出长安,轻舟眼光独到与我儿互补,我定然要留下来。”
“母亲。”姬凛还要再劝。
“倒是你祖母上了岁数,经不得轻扰,且她身边积年旧仆甚多,几次清查都只诛恶首放过旁人,尤其一些上了年纪的婆子,最是碎嘴挑衅,如今倒是送她出府顺道清理了才好。”梁氏温颜一笑,“这等事情你告诉她老人家时莫要说得太过,只将圣人的旨意转达便是。”
“儿子明白。”姬凛点点头,“母亲在此还请保重,切勿忧虑,儿子的本事母亲是知晓的,母亲若是缺了什么竟可传信给儿子。”
“再有如今天寒地冻,那些守着宅子的校尉在大雪中当值委实不易,我儿不若命下人收拾库房,翻出斗笠蓑衣赠予他们,只说是遮个雪罢了。”梁氏心思更细,少不得为儿子描补一番。
“还请母亲少歇,儿子这就去见祖母。”姬凛点点头,“只开库房的事少不得要劳动母亲身边的辛嬷嬷操持。”
“元昭且去,一切有我。”梁氏点点头,送姬凛至门口,看着儿子穿上蓑衣,又亲自取了斗笠替他带上,目送儿子远去,才回转身子命辛嬷嬷开库房。
一时又传召大管家姬横槊,命他带着小厮去给这些个禁军送蓑衣斗笠,且在府中各个门的偏房中都设了床褥,又填了些许粗碳点了火盆烧的暖烘烘,方便他们躲雪,更点了小厮时时送些羊肉汤助他们御寒。
这些入了禁军的汉子出身并不算高,但身上本事够硬,往日执勤时那些个勋贵子弟往往自持身份对他们多有轻慢,也就周坚成了他们的统领也才好上那么几分,如今见姬家人如此客气,心中再有愤懑也都散了,
更不论男儿都尚武,姬家军在民间口碑甚好,他们都是听着姬家军的故事长大的,如今更想着定是朝中有奸贼蒙蔽圣人才使得姬家蒙冤。
作者有话要说: 据说大家都喜欢看作者卖萌
这一章大家不要吐槽大鸡仔(姬凛)的三观,在古代奴仆无人权,所以为了保证小鸡仔的安全,他准备把以前照顾小鸡仔的人全部处理了也是很正常的 而且在那个时代 打死仆人主人不必出任何代价 是很正常的事情
第56章 谋逆之罪(六)()
姬凛到榕院得时候院子里一片寂静,守门的丫鬟叫他过来忙不迭的蹲身行礼,却没有几个人敢凑上前献殷勤,这些常年在长安呆惯了的小娘子平素里见惯了长安公子温言软语,何时见过如姬凛这样冷厉肃杀的郎君,心里一胆怯,便什么旁的念想都没有了。
“郎君来见老夫人?”比目一身白底绣折枝绿萼梅立领长裙,外着青底白梅碎花出风短袄,听了小丫头通传忙不迭迎上来。
“祖母这几日可还好?三餐饮食怎样?先头一副方子吃完了可请太医来换了?”姬凛一面往里走,一面问,两人穿过庭院。
“老夫人这几日精神还好,这会儿招了庄嬷嬷说话嘞。”比目抿嘴一笑,手腕上挂着的两个金镯子叮当作响,“她心里挂念着徐娘子一个人回了徐家也不晓得过得怎么样,昨日打发了庄嬷嬷上门去看,今日特地招人进来问。”
姬凛进了屋子,迎面便是香气袭人。
徐氏年轻时候最喜海棠娇艳,如今上了年纪,反倒钟爱茉莉,因此屋子里常年点着的香都是茉莉的味儿。
她此时懒懒坐在炕上,背靠铺着大红色缎绣勾莲蝠纹靠背,手中拿着一黑漆描金山水图的椭圆形手炉,身上搭着暗红色的绒毯,半眯着眼睛,见姬凛进来微微抬了抬眼皮,并不做声。
而在她对面,庄嬷嬷笑容满面的坐在绣墩上,她今日穿暗红色缕金纹样镶领橘红底子五彩花卉纹样缎面出风毛对襟褙子内着朱砂色马面裙,到显得分外喜庆。
姬凛进来时主仆二人正在说笑,见他进来庄嬷嬷忙起身朝着姬凛行礼。
“祖母可是将庄嬷嬷的卖身契发放出去,让她脱籍做了良民?”姬凛微微一笑,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