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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W县到D市50分钟的路程,第一天上班干爸要来送,李珂拒绝,这些天干爸血压持续上升,看上去状态不佳。干爸提议让他大儿子开车送李珂。李珂考上市直机关公务员后,干爸的孩子似乎对李珂比之前热情了许多,无论怎样的关系——人家去市里工作了,有这样的亲戚总比没有的强。李珂还是拒绝了,说自己又不是刚毕业的学生,公交车很方便,早起会儿一个小时就到了。她态度很坚决,别人也不再说什么。这一年母亲感觉李珂真是长大了,骨子里的倔强和隐忍表现的更明显。母亲有时候看着这样的李珂,总是出神,觉得她越来越像那个人了。
姨妈这几天没来,说是到省城听一个韩国化妆师讲课去了。李珂录取通知书到来后,她就和母亲姨妈摊牌,不想和赵一斌继续谈恋爱了。她想先把工作做好,或许她会在市里找个相当的人结合也说不定,所以不想这么早捆住手脚。姨妈眨巴着眼似懂非懂。但外甥女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心高了,想攀更高的枝,她能拦吗?
倒是李妈没有表态,知女莫若母,她隐隐觉得李珂一直在努力找理由和赵一斌分开。而此刻这个理由冠冕堂皇,她觉得不妥,但又说不出什么。这些日子,李珂身上没有一丝和上官伟联系的痕迹,看来这档事是过去了。过去好——她一直担心从小倔强骄傲的李珂会在这个事上一意孤行,她心目中的女儿干得出来。
李珂提着一个大包去小区街头等车,街头有个站牌,这是通往D市公交车的必经路。这天李珂穿了件米色防寒服,乳白色丝巾绕在脖耿上,头发梳拢在一起高高地盘在脑后,职业、优雅。母亲近日很怕冷,李珂说什么都没有让她出门送。然而,此刻母亲正从窗户里望着她,泪水滂沱。女儿的坚强像把剑穿着她的心,这些天她总是抑制不住地沉湎往事,过去的一幕幕像电影里穿越的镜头来到眼前……
绕过街头,李珂上了上官伟的车。
这些日子,他们尽量不联系,实在忍不住时,就发个信息。李珂的包里侧还有个手机,是上官伟给她的。他们像一对民国时期的间谍情人,为了光明隐忍在敌人内部,却无时无刻不期待黑暗早一点过去,属于他们的时光到来,但同时不得不承认,他们这种地下情还真是有种刺激的快感,他们乐享其中。上官伟请了一上午假,执意去送李珂。李珂能不愿意吗?因为难得有相聚的时光,能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弥足珍贵。
李珂进的车来,上官伟从怀里拿出一盒牛奶,李珂接过来,牛奶是温热的,她抱在手里,搂在胸口,弄得全身暖洋洋的。两个人对望了一下,彼此一笑。车便像离弦的箭般驰去,扬起片片风尘。
然而,当李珂工作之余一直为母亲的手术做准备的时候,姨妈打来电话,说干爸突发脑溢血住院了,在送孙子上学回来的路上犯的病。学校门前一项拥挤,经常堵车,他每次都骑自行车送孩子。这天中午他和一个老同学喝了点小酒,看时间到了,便匆匆忙忙离开去送孩子,回来的路上一头栽倒一个杨树下,头皮磕破了,人事不省。李珂匆匆从单位赶到医院急诊时,干爸的子女和亲戚都围拢在哪里,李珂扒开人群走到病床前,母亲正在旁边抹眼泪,干爸浑身插着管子、仪器,说是医生没办法为他做了开颅手术,但因为溢血过多,醒来的机会不大。李珂见这个瘦弱一直殷勤在母亲身边一直供应她开销的老人,此刻却满目苍夷地躺在这儿,酸楚立即涌至心头,泪水如珠般啪嗒啪嗒地滴落,她一直认为对干爸没有感情的,但直到此刻才知道,对这个男人,她不是也把他当父亲的角色了吗?
她满脸泪水,伏在床前,对着这个昏迷的老人喊了声:“爸爸——”缓慢低沉,深情饱满。母亲泪水决堤,扭转身走了出去。这些年来,这是李珂最心甘情愿呼喊的一声。然而,干爸似乎不为所动。人群里开始传来低声的抽泣声,接着迅速蔓延,他的儿女他的亲戚他的朋友所有和他有感情的人,都在他不为所动的时刻表达着最真实的情感。
挣扎了两天后,干爸就在自己始料未及的情况下离开了这个人世,他的儿女把他的骨灰和他们的母亲放在了一起。那一刻李珂感到:母亲、干爸十几年的共同生活似乎只不过是段小插曲,主题曲演奏的磅礴豪迈,而小插曲呢?只不过是为配合剧情情绪而设置的小场景。幸好,小场景都是道具,干爸毕竟还为母亲留下了一处居所。房子一开始便写了母亲的名字,所以毫无争议、也是干爸留给她们母女俩唯一的遗产。
作者有话要说:
☆、四十 手术
干爸的突然离世,最惊骇最哀痛最感到这个世界立即空旷了的是母亲。公司已全权交给了干爸的大儿子,有人还曾鼓动过母亲争公司的财产?母亲对此静默并没有反映,却常以泪洗面对着窗口发呆。李珂不能常伴左右,姨妈把店关了门,搬来和母亲住在一起。医院来通知了,让她们三天后去办理住院手续。李妈说话了,说不想做手术。李珂惊大了眼:“妈,为什么?我们都准备好了!”
李妈拎了拎头发,哀伤堆满了她眼角,李珂发现母亲这几天迅速变老。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晓得,做手术也好不了!何苦再去费这劲儿!”
“谁说的!医生不是说过只要摘除干净了就没有问题吗?别胡思乱想了,妈——一定会好的!”李珂走过来拥着母亲的肩膀。李母看了看这段时间瘦了一圈的闺女,没有再言语。
手术进行的很顺利,主治医师是王芬芳主席给找的,是全医院最有权威的外科大夫。上官伟姑家的表姐是这家医院外二的麻醉师,虽然李妈的手术在外一科,但受上官伟之托,表姐几乎天天过来查病情问长短。李妈问李珂是不是认识这医生,你看人家嘴甜的,一口一个阿姨地喊。李珂说这里的医生都是好心肠,嘴甜我们才给她们好评,她们的口碑才好。
平常李珂上班,姨妈在医院照顾母亲。单位给李珂分了间单身宿舍,房间虽不大,但环境简朴清雅,李珂很喜欢她的这个小天地。上官伟来市里开会,中午休息档来过一次,她们关上门热烈拥抱、亲吻,15分钟的时光她们恨不得温热成永恒。
医生私下告诉过李珂,你母亲的手术做得很成功,但并不排除有新的肿瘤滋长的可能。她的身体素质差,情绪也过于压抑,这都不利于身体恢复。建议李珂多在调节母亲心情上想想办法。李珂心里清楚,干爸的去世对母亲来说是个很大的打击,这个世界上她唯一靠得住的男人突然消失,而且——很踏实地去陪另一个女人了,她内心是啥滋味?她那么热烈地追求一种自己看得上的生活,最终又是什么?仅仅是一套房子吗?仅仅是衣橱里一件件高档服饰吗?这些对于一个病重的女人来说又有多大的价值呢?
母亲的悒郁越来越严重。
她让上官伟帮着卖掉了W县的房子,用那三居室的钱在D市临近她工作单位的小区买了个二手的两居室,两居室之前住着一对退休教师夫妻,女儿出国留学找了个外国男友不回来了,老两口一合计晚去不如早去,别等到老态龙钟去了啥也不会竟遭人嫌弃,现在趁着体格好,到那里还学学说话交流什么的,也帮女儿带带孩子。于是,三下五除二变卖全部家当携款追女去了。李珂去看房的时候一下子便喜欢上了,那对老夫妻喜欢花草,客厅里阳台上都摆满了盆盆罐罐,绿意盎然 ;还有书架也特别漂亮,纯木手工打造,里面还有些藏书,想必主人走时无比流连,书籍码得整齐有序,一点灰尘也没有,显示着它们的尊贵和渴望得到的礼遇。李珂抚摸室内的件件摆设,内心油然而生知遇之美,打消了简单装修的念头,除去清除去一些生活用品和看上去留存很久的旧家具以外,其它的都保留未动。她在手机联系薄里找到妇联牵头组成的下岗女工保洁公司的电话,让他们利用两天的时间好好打扫一新她和母亲的新居。
周末,上官伟的一个哥们儿开着一个皮卡运来了李珂打包的行李。那个她和母亲待了十多年的家已成为往日云烟,她希望就此告别,就此也是她们新生活的开始。母亲住院40多天的时间里,她就把这一切拾掇妥当了,而且工作上她并没有松劲,除去母亲手术她请了两天假外,她没迟到过一分钟,单位搞得一系列关爱留守儿童的活动,有她负责就搞了两个。这就是李珂,她累,越累越充满能量。这些年来,她从没想过自己是个有如此强大能量的人。
但,她惊诧了姨妈。她卖房买房搬家都让姨妈心惊肉跳:“珂,你这是咋了?不能这么轻易就卖啊,你这样着急出售好几万元的亏都吃了,你母亲我照顾,你上班不用担心……”李珂正坐在病床前给母亲削苹果,停下,冲姨妈莞尔一笑:“我限你春节前把你的店转手,一块搬到新家去——”
“我——我怎么能说走就走呢!W县有我的关系户、我的朋友圈、我的事业——我不走!”姨妈带着哭腔道。
“不走,不走老了没人管你!”李珂不再理他。一会又抬头看她:“你不是和那个跳广场舞的‘老顽童’相好吗?对,就是老伴去世了十年还痴心不娶的那个,你们不都说人家是老情种吗?听说人家跟着儿子来市里住了,你来这里,说不定真能成就一对黄昏恋呢!”
姨妈脸微红:“哎呀,哎呀,你这妮子说傻话呢!”
更让姨妈困惑不已的是,这小妮子每天除了上班就是去医院,她啥能耐把房子卖了,又把房子买了,并且东西都弄来了,真是神了天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