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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一声哨响,老龙宣布讨论结束,大家各自拿起碗筷,两个轮流执日到外面抬进来热气腾腾的饭桶,然后将地瓜干面糊糊一勺一勺分给各人,再夹一点黑乎乎的萝卜干洒上。犯人各自坐到自己床前小板上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叶宝富排在最后,轮到他时只剩桶底一点,他哪敢吭声,随便舀上一点,稀里糊涂蹲在一边吞咽。吃完饭后各自洗碗,执日将饭桶饭勺洗干净,放到队部的值班房,顺便拎回一只尿桶放到门后。一会儿,过道里值班干事吼叫,要求全体门外集合。指导员讲事。大家集合好,指导员说监管局即将检查,要求各单位放场电影感化劳改人员,留下一人值班,其余全部都去,回到监舍立即进行晚汇报,听哨音带小板凳集合,晚上组织看样板戏,明天早上六点半准时跑步。
到了操场一看,这个农场犯人真不少,黑压压整整齐齐坐了一大片,青一色的光头青一色的囚衣。电影场四周武警持枪站岗,远处四个角落高高的岗亭上探照灯光柱扫来扫去。在《东方红》的音乐声中幻灯在银幕上打出放光芒的领袖头像,接着是最高指示和批林批孔口号,再接着是“新闻简报”,最后才放映主片《海港》。要是在以前放这样的电影,叶宝富一定边看边向周围的人炫耀黄浦江南京路的美丽与热闹,然而现在越看越是扎眼痛心。已是十二月的天气,农场的东边不远处就是无边的大海,阵风一吹银幕一会儿鼓起来,一会儿瘪进去。看完露天电影,叶宝富的两只脚几乎冻成冰疙瘩,心同样成了冰砣砣。回到监舍十分钟洗漱,接着上床熄灯就寝。
冰冷的被窝里,叶宝富怎么也睡不着。看着窗棂上惨白寒冷的月光,听着各种奇怪的鼾声,叶宝富再次流下了热泪。两年六个月,那是一个怎样难熬的岁月!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啦!谁让自己逞能小聪明,谁让自己贪财沾小便宜,这下好了,叶宝富啊叶宝富,两年后出去,一个劳改犯,五类分子,丁桥村谁人理你,先前你是贫农出身月香的家人可能都瞧不起你,现在这副德性,村上一条狗走出来都比你清白,你还有什么脸去见任何人?这与林彪一样是自我毁灭。哀莫大于心死,先前所有的希望,随着锒铛入狱判刑劳改全部化为泡影。可杀的孟求仁,可恨的臭金钱,可悲的虚荣心,可怕的发财疯,就是他们把自己害了。现在,自己劳改的消息不知家乡人知道不知道,妈妈知道不知道,大伯知道不知道,香儿知道不知道,要是知道了会是怎样一番风传,他们又该怎么面对怎么生活!唉,悔不当初,在家规规矩矩种田多好,跑出来丢人现眼,现在身陷囚笼人不人,往后无家可归鬼不鬼……想到这儿,叶宝富泪如泉涌。叶宝富不但脚冷手冷,而且心寒胆寒,通体像个雪堆的冰人,不,就是一具死尸,只是比死尸多了一口气而已。
不知过了多久,叶宝富迷迷糊糊睡去,不知为什么,他的身体总像浮在水面,眼前总感到有东西在晃动,对了,好像花儿;对,是花儿,而且有好多好多花儿,这些花儿之前好像在哪儿见过,既像栀子又像海棠,红红的艳艳的嫩嫩的,既像开在雪地里又像开在白云上,只是没有了醉人的芳香……妈妈香儿翠花婷儿,对了,好像还有妹妹,她们都在花间冲自己笑呢,一个个笑得那样开心……但笑着笑着,笑声不再是笑声,好像变成了哭泣。
随着一声尖厉的哨音,“起床跑步”的叫声在走廊里回响。房间里自然响起老龙的吆喝,接着大灯亮起。犯人们一个个手脚麻利紧张穿衣,跑步到门前站队,老龙站列排头。之后由中队长统一带队,喊着“一二三四”前往昨晚看电影的操场跑步。远处的几条路上,同样是跑步的队伍。哗哗啦啦跑完三大圈,改成便步走回监舍,叶宝富累得气直喘。带回之后抓紧整理内务,打扫卫生,洗漱,大小便,接着执日抬饭分饭,坐到床前吃饭,规定时间吃完。一声吼叫后统一站队,在中队长的视线内,劳动组长分派干活,然后指定负责带队,有的去车间,有的去菜地,还有的去饲养场……一天的劳动改造正式开始。
叶宝富被大刘带去饲养场的养猪场。首先帮助两个中年犯人老田老朱喂猪,然后打扫猪舍,接着切胡萝卜等青饲料,再后掏猪粪往车上运。这是被抓以来第一次因干体力活出这么多汗,先前也曾出过不少汗,但那都是吓出来的,这身汗出得透彻,出得忘我,出得痛快,使叶宝富在肉体折磨中暂时忘却了精神的悲伤和痛楚!
中午,叶宝富在猪舍与老田老朱一起简单吃点送来的地瓜干饭,吃完后继续掏粪,一直干到收班,除了答应“是、明白”,他几乎没说其他任何话语。吃饭前冲了一个凉水澡,冰冷的自来水激得他哇哇直叫,他同样感到痛快淋漓。晚上,监舍统一读报纸学语录,什么批水浒批宋江批投降派批唯生产力论,叶宝富什么都没听清楚,说实话他压根就不想听清楚,脑子里只有猪舍猪叫猪食还有猪粪,因为脑子里一旦移开了这些,就会被妈妈大伯香儿丁桥村的映像占满……
夜深人静,听到的仍然是各种鼾声,看到的仍然是惨白的月光,迷糊中还是栀子与海棠,睡梦里仍然是幻觉是笑声哭声,接着还是刺耳的哨音和老龙的叫唤,再接着就是集合跑步打扫吃饭猪叫……
一周过去,一月过去。后来得知,这是华东地区较大的劳改农场,据说有上千号劳改犯人,虽然实行准军事化管理,但管教人员并不多,实行的是以犯人管犯人“以毒攻毒”,平时只见到几个管教和干事,中队长和指导员很少见到,武警隔着内护河沟巡边放哨,禁区带里还有几个穿囚衣的放哨组人员来回走动。这个监舍除了老龙外,都是一些犯罪较轻判刑不重的犯人,小王八犯盗窃罪,判了三年;老李头犯投机倒把罪,判了二年六个月;孙阿四犯破坏上山下乡罪,判了二年;大刘犯多次收听敌台罪,判了二年六个月;小胡犯强奸未遂罪,判了三年;老蒋犯诈骗罪,判了三年六个月,是继老龙后最长的;小祖犯聚众斗殴流氓罪,判了二年;小不董犯纵火罪,也判了二年。老改造是历史查不清问题,刑期不定;小二仇是参与反动团伙罪,判了三年;黄毛子犯赌博罪,判了二年六个月;最冤的是大老房,犯的是现行反革命罪,大会上太紧张,将打倒口号呼错,判了两年。老龙的罪最重,是故意伤害杀人罪,将老婆和奸夫砍成重伤,判了七年,只因有些组织能力,才没与那些重刑犯关有一起。
小不董和大刘过完年刑期就满了,前些日子家里来人探视过,这些天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他们俩的心情显得十分不一样,小不董兴高采烈,大刘忧心忡忡。谁知就在一个星期后,睡在小胡上铺的大刘突然死在了床上,老龙叫唤他怎么也不应答,上去一推了不得了,整个被子被血染红浸湿。老龙马上报告中队,中队报告大队,场部立即来了一大堆人。之后发现,大刘是用藏在身上的玻璃瓶片割的手腕,临死前留下了遗书,意思是关在这里劳改也就罢了,一旦出去一个现行反革命分子,没有勇气面对家人和社会,越是临近刑满越是想,越是想越是恐惧,越恐惧越是想,想来想去,唯有一死才能彻底解脱。
然而,大刘错了,因为他死了,不但没有解脱,反而多了一顶帽子,自绝于党自绝于人民的现行反革命分子,用场部领导的话说是替狗死,比鸿毛还要轻。不但不能悼念,而且还要批烂批臭,农场每个犯人都要表态批斗。负有监管责任的值班管教和老龙还都做了深刻检查。大刘的父母来了见了尸体没敢掉泪,而且说要划清界限,火化后连骨灰都不带回。
大刘的死对叶宝富震动很大,人生走到这一步真是眼前“求死不得”,往后还要面临“求生不能”,他想,等到自己满刑释放的那一天,该是怎样一种心态呢?说不定比大刘还要悲观。劳改犯的黑锅一旦背上,就属牛鬼蛇神,是比地主富农还要低贱的坏分子,左村右舍的劳改犯被斗被打的场景历历浮现眼前。想到这些叶宝富心有余悸直出冷汗。
小不董如期走了,走时什么东西都没要,统统分给室友。老龙问他今后打算干什么,他说什么都可以干,就是不再玩火了。这话说得好,要想活得安生,谁都不能玩火!他问老龙外面有什么事要他做,老龙说什么事也没有,只希望他好好活,活出个人样来,生活上如果有困难,他有一帮难兄难弟,关键时候可去找他们,他们会帮忙的。
小不董临走时给每人留下通讯地址,送给叶宝富一双半新的胶鞋,还有几本残缺不全的书箱。
没过多久天就开始下雪了,漫天飞絮勾起了叶宝对去年夜晚冒雪回家情景的回忆,现在想想那是何等的自由与幸福啊!雪天犯人轮流去饲养场喂猪喂牛喂羊,多数人呆在监舍里没完没了的读报讨论写汇报。不久就过年了。狱中的新年与平常差不了多少,食堂加点菜,每人发点糖果,白天集中活动,犯人轮番唱样板戏或者语录歌,晚上可以自由活动不学习。听到远处的鞭炮声,叶宝富脑海里几乎没有了现实,全是去年春节与亲人团聚的情景,他不知妈妈和香儿这么长时间没有自己的消息,这个年是怎么过的?宝贵哥说不定去秦州找过他。唉,可怜的妈妈,儿子对不起你啊!想到这些,叶宝富私下何止千次万次痛骂自己,骂自己不是人,是癞蛤蟆,是畜生,是狗屎!
转眼已是二月,虽然艳阳高照,但寒流并未退却。叶宝富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