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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待范家老回答,精瘦的墨家老就赞许地对白衣说道:“巍山营的事情我已经听摩诃说过了,小娃儿干得漂亮。心够狠,手够辣,又能够知进退,是个人才。”
“谢过长者夸赞。”白衣拜谢道。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位老者会在这个时候力挺自己,但是想来和他口中的摩诃有所关联吧。不过,这份人情他记下了,一个睚眦必报的人,不仅是仇要报,恩也是要还的。
但是,范家老似乎很不情愿,脸色铁青地看了一眼依旧故我的墨家老,骤然起身拂袖而去,半句话也没有多讲。
“好啦,好啦。阿文也同意了,今天的议事就到这里了,都散了吧。”墨家老倒是没有多少心理负担,他大大咧咧地说道。不过在座的几位家老都没有反对,这场决定了“神鹰”未来走向的议事就这样草草结束了。
当所有人都离开之后,白衣却依旧皱着眉头,他觉得十分不对劲,这里面肯定有些他所不知道的隐情。仔细回想了一遍,刚才范家老的动作表情,白衣又看了一眼言和,终于是参透了一些玄妙。他终于是明白了,为什么范家老最后要以这样的结局作为收尾,对方终究还是对言和有感情的啊,为了保护言和,宁愿让他这个新秀将所有的怨恨都集中到他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身上,还真是老谋深算呢。
不过,看在言和的面子上,就不和你计较了。白衣回身,拍了拍言和的肩膀,随即大笑着出门去,好似满心都是快意。
而在祠堂的客房之中,范家老和墨家老相对而立,精瘦的老者叹息道:“文哥儿,你何必这么做呢。言和这小娃儿不差,能够扛得起外面的那些风风雨雨,放手让他们去做不就好了。我们也能够多享几年的清福。”
“乱世已至,家国沦丧,那个狂生是个不世出的人才,可惜心肠太狠,我怕言和掌控不了。我们这群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老不死的,又何妨再多些磨难呢。”范家老也是一脸怅然地唏嘘道,完全没了之前议事大厅之中的死板。
“说的也是,那么多年的苦难都咬咬牙熬过来了,也不在乎多这一星半点的。可是在我看来,这个小娃儿虽然手段狠辣,但是对于言和,却是有一股特别的意味。恐怕言和那小丫头早就和他交过底了,你就是这个时候出手,其实也没有多少意义。”墨家老似乎想到了什么,笑着宽慰道。只不过他这宽慰,在范家老面前着实不动听。
“不说这个,不说这个。”范家老一脸尴尬,随即转移话题道,“原本是说好只是为难一下这个狂生,可是洛荒霞那是什么意思,为什么突然变卦,没有给那个狂生一个下马威,反而推了他一把?难道江南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倒是有这个可能,虽然河图是在言和手中,但是文哥儿,你不要忘了,那位洛神手中也有一本与之相当的洛书呢。而且对于天机测算来说,还是洛书更胜一筹。那个小妮子,知道些天机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墨家老敲了敲手中的烟袋锅,一脸严肃地分析道。
对于他们而言,彼此都是十几年磨合之后的老兄弟,光阴可以消磨一切冲突,特别是在面临这样的磨难的情况下,若是为了一点点利益就嘤嘤苟且,他们也没有办法组建神鹰,更没有办法发展到现在。
自从靖康之辱到如今,皇权的威严早已经在北地消散得差不多了,只要能够驱逐作威作福的金狗,是义军还是别的什么,其实并没有那么大区别。特别是“神鹰”这种世家门阀联合而塑造的产物,更是一种家族私兵性质的组织,考虑的更多是维护自身利益的问题。
其实白衣确实是猜对了,这一番变故确实是另有隐情,但是神鹰的五位家老之间的联系绝非他想象的那样松散,之间的利益关系也并非有什么剧烈的冲突。他们所忌惮的还是白衣那心狠手辣的做事方式,一个有造反心思的书生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一个心狠手辣又不愿意屈居人下的枭雄。
八十三章 「寒叶霜」()
明媚的秋光带着即将入冬的微凉,白衣神情慵懒地倚在苍劲盘结的百年老树之上,他对于没有挑战性的事情毫无兴致。了解那五位家老的想法之后,白衣就明白自己只不过是他们推出来的一座挡箭牌而已。方案他们早已经商量敲定了,只不过真正做事的是自己而已。
不过这倒是无所谓了,白衣从来不在乎所谓名望这种东西,一个虚拟的世界,就算是再高的名望又有何用,还不是随着生死变成了一场空谈。我只是别人的故事中的一个角色,那么就算名满江湖,还不是傀儡一个,身不由己,听天由命。
但是这样虚假的世界为何又能够让他感觉到那一丝丝难忍的伤心呢?他有些想念自己的表妹陆无双了,对于他而言,难道那份相依为命的感情也是假的吗?恐怕不是吧,他从未察觉到其中的虚假,或许在他看来,那种虚假而幻化的产物其实和真实并没有什么区别。
“想什么呢?”
树下一道爽朗的声音传了过来,随着声音而来的还有一个黝黑沉重的酒葫芦。白衣凝神远望,不用看他也知道,树下那个就是今天早上对他拔剑相向的青年,乐正绫的哥哥乐正龙牙。毕竟对方着实是一个令人一见就难以忘却的人,那份天之骄子的气质确实独一无二。
白衣端着手中沉重的酒葫芦,轻轻摩挲着,回答道:“快入冬了,思念故人而已。辗转流离了许久,很多人都成了我生命中的过客,我曾经以为不会在意的,如今,却真的有些触景情伤。”
“自古伤情为别离,又有什么不对呢?”
龙牙附和了一句,随即也不管地上是否污浊,直接靠着那棵老树的树根坐下,和白衣望向同一个远方。
“你知道吗?这个常春谷从来都没有四季之分,而在北疆的草原之上,就可以看到真正的风霜。每次一起风,就知道下一场大雪就要到来了。而真正的考验也就会到来,因为食物匮乏的冬季,就是狼群出来觅食的时刻。”
龙牙心绪低沉地感叹着,如果抛开自己的妹妹,他觉得自己和树上的这个狂生一定是很投缘的人。他很少有这样能够放心倾诉的心情,他是天之骄子,是威震北疆的龙牙少将军,能够遇到的天才,不是对手就是敌人。
但是他也是一个会彷徨的人,看见了这落下的夕阳,他也会追思那些曾经埋葬在北疆风雪之下的尸骨枯骸。那些已经腐烂陈旧的尸骸,也曾是一个个和他朝夕相处的下属和战友。他们曾经一起战斗,一起饮酒,一起许下了保家卫国的誓言,然而最后只能够草草埋葬在异乡,连姓名都被人遗忘。
最令人伤心的便是过往,然而这过往却丝毫不容人更改。白衣敲开了酒葫芦,大口大口地灌着葫芦中的烈酒,一条灼热的火蛇刺痛了他的心肺,也让他暂且遗忘了不曾淡忘过的曾经。
“你真可笑。”白衣毫不留情地嘲讽道,他的眼神却没有半分醉酒之后的迷离。他想要醉,却如何能够喝醉,这样虚假的酒,又怎么能够醉人?
龙牙对于这嘲讽不以为意,反而笑着附和道:“是啊,我真可笑。那么就让这么可笑的我为面前同样可笑的你,吹奏一曲,如何。”
对于这个提议,白衣点头应许,轻巧地折下一根枝条,握于掌中。
“有曲相伴,为何不起舞。”
披着东胡样式的红袍的龙牙从身后抽出了自己的长箫,哀怨呜鸣,曲调婉转,就好似眼前的秋夜。夜凉如水,慢慢凝结成了秋霜,这秋霜里蕴含着将要凛冬的肃杀和别离的哀婉。
凉薄的轻霜被月光所笼罩,龙牙也昂首望向树梢上那一袭白衣的身影。
他看到的是,白衣的少年飘然立于古树之上,以掌中枝条作为长剑,合着这曲调开始起舞。缥缈的身影好似被贬低下界的仙人,映彻在皎洁的月光之下,宛如白莲在这古树之上依次盛开。
花开得如此皎洁美丽,透露着一股远离凡尘的清新脱俗。但是那肃杀的剑意让龙牙明白,这套随性的剑术并非只有美丽的外表,同样凌厉高绝令人胆寒。他曾经见过自己妹妹那浩大如同天灾洪流的狂暴杀意,但是他从未想到过,一份高绝孤寂的杀意竟然能够美丽到这个地步。
从不展露春色之外的常春谷似乎也被这样的美景所沾染,点点枯黄的秋叶,随着白衣的剑影起舞飘飞,好似追逐白莲的群蝶。群蝶随着白莲的杀意而环绕,却奋不顾身地被那杀意撕碎成点点尘埃,壮烈凄绝,催促人心欲碎。
这样的孤独的人,又在思念谁呢?
龙牙不知道,但是他也是情有所感,自己是否也在思念那样一个人呢?月色苍茫,各自独饮,虽然是萧音和剑舞的合奏,但是却割裂决绝着刺眼的孤独,他们各自所期待的伊人,到底又在何方呢?
大概寒风入梦时,就能够梦见吧。
但是这时,呼啸的秋风却渐渐嘶吼起来,龙牙的箫声也消去前奏的哀怨婉转,曲调陡转而激烈,好似战马齐鸣,万千军士列阵以待。刺目的金戈闪动着肃杀的氛围,铁骑于战场上肆意冲杀纵横,军旗挥舞,声声呐喊,肝胆欲裂。
而白衣的身影也在这首激昂的曲调之中渐渐震动着,幻化着,分化成并肩而立的数人,映照着月光的剑影愈发沉重缓慢起来,好似曲调中铁血肃穆的军阵。
这一曲催人心肠欲断,龙牙收起了长箫,曲调戛然而止,一块沉重而敦实的块垒横溢于他和白衣的心胸,淤塞并且苦痛。可是这苦痛才是他的真意,白衣随手扔下那根残破不堪的枝条,倒提着酒葫芦,躺在粗大并且交叉的树干之上,大口痛饮。
他们都知道这一刻的这份苦痛与彷徨,才是他们之间最大的共鸣,不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