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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罗邦彦诧异又不满地发出一声,问:“怎么,难道你觉得为夫斗不过你大哥吗?”
狄千慈眼神飘忽,右手抵着心口,道:“奴家并没有这么想。只是我大哥麾下有一人,名曰姜大娘,一副面具,半身披膊,雄驹马槊,来去如风。据说她是韩世忠的徒孙,平常负责替大哥做一些阴暗的勾当,实力不可小觑。”
罗邦彦轻蔑冷笑道:“为夫也不是自夸,单论武艺,天下英雄我起码可以排个十二三。”
狄千慈道:“奴家想说的是,关键这姜大娘,奴家从来没有见过。”
“嗯?”罗邦彦皱起眉问:“你是他亲妹妹,居然连他的手下都不认识?”
狄千慈点头道:“不错。而且就连四哥万杰也是只知道有这个人存在,却从没亲眼瞧见过。奴家甚至怀疑,大哥根本就没有回平江。他最擅长演戏了。”罗邦彦考虑片刻,问她:“你大哥真的敢动手吗?”军社社主和江湖头领可就不一样了,军社是一定程度上受官府节制的,其社主也有朝廷敕封的武官官衔,算半个朝廷的人。狄千慈答道:“大哥他向来有仇必报,不过不一定非得自己动手。那个姜大娘,就是专门替他杀人的。”罗邦彦继续问:“帮他杀了哪些人?”狄千慧摇摇头:“大哥是不可能告诉其他人的。”
罗邦彦处事谨慎,思量了会说:“我们现在身在鄂州地界,他即便仍在鄂州,周围也不会有很多人手,更何况鄂州是潇湘社的地盘,他是不敢轻易动手的。而且信上也没具体说让你什么日子回娘家,那便是有回旋的余地。狄万英收了北方忠义社数千人归于他自己麾下,又一度攻占花湖集镇,势力急剧膨胀,人也跟着膨胀了,所以上次才那么容易就险些中了我设的陷阱。这回朝廷派禁军调停止战,他应该会冷静下来,好好反省一番,至少短期内绝不会草率行动的。你不用回去,就在为夫身边陪着。”
狄千慈答应:“夫君心思缜密,所料断不会有错。奴家便在您身边陪着。”实际上,狄千慈对罗邦彦谈不上有深厚的感情,她心里清楚,自己不过是大哥当初用来交易的筹码,现在大哥发现生意没做成,还险些赔了,想干的第一件事当然是收回筹码。一边把自己当成一样物品,一边把自己作为宠姬对待,换谁自然都宁愿选择后者。而狄千慈不光选择后者,她还记恨前者。
“过来。”罗邦彦招手示意。狄千慈贴过去,靠在他怀里,脸颊紧贴他的胸膛。
罗邦彦抱着狄千慈,将她看作是已逝的女儿,而每当由于生理因素产生反应的时候,他都会将那种正当、自己却又认为不正当的冲动尽力压下去,让心中只存有类似亲情的情愫。而狄千慈能感受到,也愿意被这种情感所环绕,尽管觉得有些奇怪。
忽然,狄千慈右眼皮跳了几下,她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怎么了?”罗邦彦感觉到她的小动作,问道。
“没什么。”狄千慈看了眼丈夫,却不知为何,像是看到了些什么,有点害怕。
“又怎么了?”
“夫君,你放了史兄弟吧。”
“什么?”罗邦彦没想到狄千慈突然说出这样的话,奇怪地问:“你和他甚至都不熟悉,为什么替他求情?你明知道我为什么非要置他于死地的。”
狄千慈低头沉默稍许,说出了一句令丈夫在六月当中都有些发寒的话:“奴家觉得,史霁风越来越像你了。”
罗邦彦抽了口凉气,道:“冲你这句话,我就更不能留他了。”
是啊,有什么比自己的对手像自己更可怕的呢。
次日午后,依然是众人在中央空地集会,几名有威望的师兄弟负责问讯。昨日的问题都已辑录,一式三份,不再过问。今天主要是回溯到十年前师父被害的前几日,问问罗邦彦和史霁风那些日子里各自干了些什么。
其实这些问题也都无关痛痒,那年头没有摄像头,凡事单凭一张嘴,任怎么说就怎么说呗,二人心知肚明,罗邦彦想的是自己虽是主谋,却从未亲身参与行动之中,干系撇得一干二净,最主要的是设法利用问讯来坐实史霁风的罪行。不过他没想到的是,史霁风考虑的并不是让他承认谋害师父一事,而是要让他成为别人眼中通敌的间谍。
既然你诬陷我,那么我也诬陷你,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罗邦彦坐在台上,表面平静,实际上对台底下部分人的窃窃私语已经有点无法忍耐了。
“大师兄真的是金人的间谍吗?”
“还记得当初那个偶然相遇的小娘子吗?就是自杀的那个。大师兄那么看重,果真是他的女儿吗?”
“会不会是和金人生的?”
“别瞎猜了,我觉得大师兄不是间谍,他就像是个金人。”
“潞王完颜允德是什么人啊,好像听大师兄提到过。”
“你又神气了,大师兄什么时候提过?倒是他万一真的和金人有孩子,那大娘子知道了,还能饶过他?”此处说的大娘子,指的是罗邦彦在利州娶的大族正妻。
蒲达听得烦了,回身喝止众人:“肃静,肃静,你们吵得台上人说话都快听不见了。”
众人安静了些,可偏有一个愣头青站起来高声问道:“蒲师兄,大师兄真的是金人的探子吗?”
蒲达叱道:“此事尚无定论,不可随意揣度!”
那人不愿善罢甘休,继续道:“其实谁都明白,如无意外,师父死后,继任社主的必定是大师兄。既然谁都清楚这一点,那么小师弟为何要谋害师父呢?这对他而言根本没有利益可言。所以我觉得师父之死,必然是因为大师兄继任社主这一点因为某种原因无法实现了,所以师父才会突然被害,大师兄得以顺理成章地继任社主之位。”
蒲达问:“照你的话说,你的意思是认为谋害师父的不是小师弟,而是大师兄咯?”
台下的师弟答道:“我并没有这么说,我只是觉得,害死师父的不一定就是小师弟;抑或是小师弟是被人利用了,当了他人的工具。”
任璟把手中备忘册卷成一卷掷到那师弟脸上,呵斥道:“住口,一切等我们台上问完再说——给我递上来”
那师弟黑着脸捡起备忘册,册子里却掉出一张纸。有好奇的人眼疾手快拿过来翻开一瞧,惊道:“竟真有此事!”
旁边人自然顺嘴问他:“什么真有此事?”
任璟急忙冲下台,一边叫着“给我递回来”,一边穿过过道走过去要夺那张纸。
几人拦着任璟,让那不怕死的社众朗声读道:“待北廷书信一到,即刻刺杀兴元府长官,放潞王兵马入境。此事不得有差池。”读完他大叫:“是大师兄的笔迹!”
罗邦彦一时没会过意来,那边任璟就跑回台上,冲他慌忙跪倒,叩首道:“大师兄,事情败露,这可如何是好啊!”
“胡说,大师兄怎么可能勾结金人,你不要再演戏了!”阚良指着任璟大声呵斥。
主持集会的蒲达心中存疑,走下去叫下面人将那张纸递给他让他瞧瞧。待接过书信一瞧,专门负责管理社中文书的蒲达顿时发了一通冷汗:的确是大师兄的字迹。他赫然回身质问罗邦彦:“大师兄,你真是金人的探子?”
第四三二章黯然收场()
“大师兄,任璟有愧!”
话音掷地,一把佩剑抽出,掠过脖颈,血溅五步。
任璟自刎,死在当场。
在场人全都傻了,任谁也不会想到,老七任璟会突然自杀。罗邦彦做梦也不会想到,七师弟会拿命来坐实自己是金人探子这一罪名。
史霁风走到罗邦彦面前道:“大师兄,麻烦你解释一下吧。”阚良喝止他道:“问讯还未结束,你怎能擅自离开座位?任璟自尽,定然和你脱不开干系,我尚未责问你是否和他串通一气,你竟敢来质问大师兄了。”史霁风道:“任师兄负责问讯我的,怎么可能与我串通。倒是阚师兄你处处维护大师兄,众人都看在眼里。你还有个问讯的样吗?”
主持集会的蒲达见今天场面比昨天更加失控,试图喝止台下嘈杂人群的叫嚷声,但无济于事。
史霁风近前一步对他说:“蒲师兄,你最为公道,如何处置大师兄,就由你决定吧。”
蒲达觉得这句话有点不对劲,怎么就“处置大师兄”了,难道事情已经进展到这一步骤了吗?他还犹豫的时候,底下就有人起头:“罗邦彦夺社主之位,意图谋害兴元府长官,放金兵入官,是金人的走狗,不配做大师兄!”
“罗邦彦不配做大师兄,从社主之位上滚下来!”
原本只是几人的呼喊,很快犹如浪潮流遍全场,满座众人都站立起来,握拳抬手高声呼喊。
罗邦彦没有想到的是,他原以为遵服自己的那七成人反倒是叫得最凶的,他不明白这帮人为何会如此容易就轻信了一个捏造的谎言。
“我不是金人的探子,罗某绝不可能和金人勾结!”
他把这句话喊出来,得到的却是史霁风如下的回应:
“先不谈你是不是金人的探子,昨日问讯,你无意间透露的的供词摆明了你才是谋害师父的凶手。”
说完这句,史霁风贴近了对他耳语道:“其实你我都知道,到底谁害死了师父,台下的那帮人并不会在乎。但任师兄替师父扛枪,是师父最爱的弟子,他怎么可能不在乎?至于其他人,纵然你平日对他们恩威并施,可若是放金兵入蜀,他们的家小怎能不被战火波及?你觉得对他们而言,家眷和枪社里的待遇,孰轻孰重?”
罗邦彦只觉得呼吸都沉重了:“任璟他——早就和你串通一气了?”
史霁风否认道:“不,他一直都想报仇,只是缺一个合适的人帮他。”接着他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