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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公子眼中的秋水一亮,淡淡的目色中有了些许波动,呆了半晌,幽幽说道:“春泥护花?好一番动人的比喻,原来海棠遇见芙蓉面,也可细细妆点一番国色天香。”
紫宁顿时汗颜,暗暗伸舌头,她偷用了古人的诗句,还好这公子生在大晋朝,没听过春泥护花的典故。
公子忽地眉头舒展,说道:“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说着牵起紫宁的手,将她拉至池塘弯曲的廊道边。
紫宁的脸色一红,用力挣扎道:“喂喂喂,男女授受不亲,你拉我的手,算是怎么回事!”
那公子并不松手,在一处红艳的海棠树下停住步子,摘了树枝上一朵绽放的花瓣,轻轻贴到她耳后的鬓发上,凝眸看了一会,说道:“即是天生的芙蓉面,便不必勾勒色彩,对姑娘而言,千描万化均是多余。只用这样一抹红色,戴上头去,便可颜色夺目,倾倒众生。”
伸手指着荷塘水中的一个倒影,含笑问道:“姑娘看这样装扮,心里可喜欢?”那水波粼粼,如对镜相照。紫宁仔细看去,一朵彤色艳丽的海棠花贴在鬓边,更显出眉眼的妩媚多姿,果然比粉黛簪钗更胜一筹。
端详了片刻,紫宁心里高兴,目光狡黠望向他,嘴上故意嘲笑:“公子刚与女子撇清干系,说什么天下女子与你无关,红颜才貌与你无关。怎地又懂得替女子装扮,莫非是天生的风流性子作祟?”
见他愕然发愣,紫宁顿时满脸调皮,“噗嗤”一笑,说道:“不跟你说这些闲话,我要回去了!”说着转身便要跑,那公子猛地拉她胳膊回来,将紫宁衣袖上翻,露出一截小臂,上面横竖布满暗红色的鞭伤印子。
虽用伤药敷过,鞭伤结了疤痂,但肌肤深处留下一些暗红色的印记,不是一时一刻能去掉的。
那公子脸色一变,自言自语道:“海棠如此绚丽多姿,竟有人这样痛煞风景。”紫宁脸上羞红地瞪他一眼,眼眸一转,连忙将手臂收回来,说道:“你这个人真奇怪,说话像作诗一样,猜不透你说什么!”
那公子肃然而立,面色莹白,双眸静谧,如同一座玉雕。紫宁叹了一口气,说道:“告诉你吧,我叫紫宁,不管你是木头也好,玉雕也好,你的诗确是一句歪诗!”说着回眸一笑,“蹬蹬”跑了,鹅黄的身影闪入绿柳林中,只鬓边淡淡一抹红色晃动几下,随即湮没在一片绿意中。
那公子待她走远,才喃喃自语道:“原来你就是紫宁?”一道细风将柳条吹动,遮挡了他的眼眸,自顾自叹道:“你说我做了歪诗,我陆稷贤何尝不知是歪诗,但垂柳虽有心意,奈何东风无情。我多年成疾,却要如何自处?”他身影静立不动,犹如弱柳扶风,一片的安宁静谧。————
第30章 不测()
夜深人静,王府里只能听到杏花爆开的声音,以及那“邦邦邦”打更的梆子声。
四更天的最后一声刚息落,“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一声声尖锐撕心的叫喊打破了寂静未醒的夜晚,各屋各苑的烛火相继点上,王府里顿时鸡鸣狗叫,人声攒动起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人语切切,奴仆们都赶忙穿了衣服出去,想去看看到底怎么一回事。
“回去,全都回去!”还没走出屋门,就都被小郡主身边的几个丫鬟赶了回去,李嬷嬷带领丫鬟们游走前后各院,厉声警告王府中的众人。
“继续睡觉去,碍不着你们的事,少管少看少打听,不然有你们好果子吃!”李嬷嬷的话到底吓住了众人,虽然心中疑惑,却也不敢多问一句,只得乖乖回了屋。其他院门寂静一片,唯独内院的后花园却热闹开了。
天还没擦亮,鸡也没啼叫一声,紫宁还在被窝里做着美梦,突然屋门被打开,闯进来两个粗手粗脚的婆子,二话没说拉起紫宁就走,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就被迷迷糊糊带到了后花园。
只见四处灯火通明,丫鬟婆子们手持灯笼烛台,个个神色不善,黑压压站了满院子,中间一把红木太师椅,坐着一脸冷笑的小郡主。
“救命啊!快来人啊,要出人命啦!”紫宁眼见情况不妙,急忙叫喊起来。
李嬷嬷冷哼一声,“你叫也没用,长公主和王爷四更天前就进宫了,整个王府里,大小事情由郡主处置。”
紫宁暗暗焦急,心想:“这下子可要了小命了,我得罪小郡主不是一天两天,若是无人来救,恐怕不死也得脱掉一层皮。”
叫喊救命一声连着一声,孤孤地在黑暗的天际回荡,惊飞了树上栖息一只只鸦雀,“许姑姑,快来救我啊!”紫宁不放过任何一根救命稻草,眼下可能只有师父还在王府中,只是师父住在王府西角的尊桦院里,离这后花园隔了几进宅院,不知道能不能听见她的呼喊。
她大声喊来喊去,直到嗓子都哑了,回应她的却是自己的回声。
“哼,我劝你还是省省力气,今天再不会有人救你的。”小郡主很是得意地告诉紫宁,“你狂妄得够久,没想到有一天会落在本郡主手里吧!”
“今天是长公主进宫的日子,小郡主怎么不跟着,偏偏要在这黑灯瞎火的院子里和我过不去。”紫宁虽然被两个粗壮的婆子押着胳膊,双膝被迫跪在地上,不能挣扎地站起身来,但是语气却没有服软的意思,“不知小郡主是怎么打算的,难道想整死我不成?”
“哟,你还挺聪明的呢,连爹爹娘亲进宫的时辰都算得清楚,现下王府里本郡主最大,怎样?平日里你不是拔尖好强的,贯会哄骗娘亲,如今看你还要哄骗谁,等娘亲回来,就说本郡主打死一个丫鬟,你以下犯上,打死也是该的!”小郡主狠狠说道,慢慢弯下身子,伸出尖细的指甲,狠狠戳一下紫宁的脸,眼神中充满了怨恨。
两人只是对视了三秒,那杏树叶的晨露滴答滴答的落了三次,但是紫宁却感觉过了三年那样长。
二人素日虽然没有直接的瓜葛,但是小郡主早视紫宁为死敌,虎视眈眈准备斩草除根,今天她遇到了好时机,紫宁就算心中坦然无愧,也难免胆战心惊,暗想:“小郡主被身后的小人挑唆几句,便把我当做仇敌一般,但我从未与她有仇,这一次若真的死了,岂不是冤枉。”
小郡主把手中茶杯一摔,甩了下袖子,摆手说道:“去吧!”轻轻的一声,抓着紫宁的两个婆子却似乎用了全力,死活拖着紫宁站到一块大木板前,拧的她双臂都麻木没了直觉。
眼看事情不妙,紫宁赶紧惊叫道:“你们,你们要干什么?长公主说过不可在王府滥用私刑。”小郡主却不回答,只在脸上堆积着得意洋洋笑容。
紫宁突然发觉,自己真要不明不白死了,心里也有些害怕起来。
“郡主,请手下留情!”林娘身上重伤未愈,见紫宁被人抓住,跌跌撞撞跟出来,一下子扑倒在小郡主面前,凄声说道:“郡主,宁儿要是哪里得罪了您,不用郡主亲自动手,我来教训她。”林娘向前爬了两步,来到紫宁身边,想要把女儿扶起来。
“林娘!”李嬷嬷不紧不慢的叫住她,脸上露出轻蔑之意,似很熟络的对她说道:“你也是府里的老人了,不比刚进府的黄毛丫头。这王府里的规矩,不用本嬷嬷讲明,你也是知道的。”
林娘发髻散乱,双目惊慌不已,跪在地上给李嬷嬷磕头,哀求道:“求嬷嬷慈悲,放过宁儿吧,她不懂事,我回家好好教训她。”
李嬷嬷冷眼瞥她一下,哼声说道:“照理说,紫宁是你的女儿,就算犯错,看在你的面子上,也没有什么大不了。但这紫宁太过嚣张无礼,屡次犯上,对小郡主不敬。这就不是睁只眼闭只眼能糊弄过去的,我这个当教引嬷嬷的,不能眼看主子受了奴才的气,实在是不能不管。话又说回来,咱们做奴婢的,做错了事,主子教训教训也是应当的,小郡主亲自管教紫宁,这是抬举她,你倒说应不应该呢?”
“李嬷嬷说的是,宁儿是应该管教,可是长公主和王爷都不在家,郡主这样动用大刑,等长公主回来,恐怕会连累小郡主受责备。奴婢诚惶诚恐,自己女儿管教不严,却让郡主受累,这如何使得?”林厨娘只想帮紫宁开脱,好歹熬到长公主回府。
李嬷嬷冷哼一声,淡淡说道:“管教一个下贱没眼的小奴婢而已,不必劳烦长公主费心。论起年纪辈分,本嬷嬷在王府中也算有脸面的,替你管一管女儿,也是当得起的。若是长公主怪罪下来,老奴一力替小郡主承担便是。想来长公主也不会怪罪,一个小小的贱婢,还能越过小郡主头上去?王府里岂不是没了家法规矩!”
一番话说出来,众丫鬟婆子都寒蝉若噤,直直站着不敢出声,除了小郡主贴身的几个丫鬟婆子外,其余的人都觉得紫宁可怜,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爱莫能助。
当主子的想方设法拿奴婢的错处,那无论多么得宠的奴婢,也只有万劫不复的悲惨结局。
众人心里暗想,长公主再怎么宠紫宁,也比不上疼自己的亲生女儿。更何况郡主是皇上和太后亲封的,身份地位不凡,怎能由得一个做饭丫鬟在跟前碍眼。
紫宁自己心知肚明,八成是这些天行事高调,太过扎眼,心想:“紫宁啊紫宁,你身在王府做奴婢,却不思量自己的身份,多少人乌眼鸡似的看你不耐烦,想要除之后快,小郡主被这些奴才们挑唆,纵是生气将你当场杖毙,也没人敢出手拦着。”
林厨娘顿时哭出声来,爬回小郡主跟前,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小郡主神色有些犹豫,抬头看向李嬷嬷。只见李嬷嬷冷笑一声道:“郡主是王府里的主子,教训奴婢而已,这算多大的事。郡主只管放心,打死了也有老奴担着,定会在长公主面前帮郡主讨回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