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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玉佩是你的,你不给就是了,偏你还乐意给,这样说来,不是你大方,还能有谁?”
他起身,去桌前拎起茶壶,替我倒水。
阳光映得他的轮廓有些模糊,身形却还是挺拔的,他转过身来,将杯子递给我,自己又笑着道:“你还真好意思说,那时候拽着我玉佩不撒手,还扬言我不给就要揍我的人,不就是你么!”
连这都还记得?他还真是事无巨细。
我接过杯子,细细瞧了瞧。那杯子做得精巧,荷叶口,白色的瓷底,衬着一枝殷红的樱桃,煞是好看。
我小口小口地咂着茶水,没做声,偷眼瞄他,他正整理玉佩上的结,修长的手指穿插于青白的穗线之间,很好看。方才水里冒出的汩汩热气把他的指甲染得亮晶晶的,分外柔和,这会子却已经散了。
他望着我,忽然问:“这茶香不香?”
我原本是要用饮牛式喝茶的,无奈茶水太烫,才小口小口地咂,根本没有品茶的意思,更何况现下我虽好了嗓子,嘴巴里却还是吃不出味道来的。
是以,我怔了一怔,含糊地从鼻孔里“唔”了一声算作回答。
他目光里颇有些殷切的味道,听到我那潦草的回答,立刻便展颜了,解说道:“这茶叶是前日一个滇南的使者带来的,我瞧着不错,便留了些。待会儿,我叫人端些你最喜欢的栗子糕来,就着茶当小食吃是最好的。”
栗子糕。
听见这个词,我有一瞬的失神。
我已经很久都没吃栗子糕了,最近的一次还是沈青铎在下江南的船上塞给我的那一包,当时我赌着气,一口都没动。而现在,我已经有些遗忘它的味道了。
“鹭鸶,怎么了?在白鹭洲的时候,你听到我带栗子糕来,总会很开心的。”他忽然急切道,“你不喜欢了么?”
我该怎么跟他说呢?
唉,旧时光总是美好的,却早就走远了,等到发现时,往往连发誓永世不忘的一抹神采都不记得了。
就像我的栗子糕,就像那个懦懦的闵秋宵。
他轻叹了一口气,没再纠缠于这个问题,转而问道:“你什么时候上京来的?怎么都不知会我一声?”
我正巴不得换了话题,忙答:“我又不晓得你在京城住哪条街哪道巷,原本想着先到这里来,找地方住下,慢慢打听来着。”
“于是打听着打听着,就打听到红月楼去了?”
我瞪大眼睛:“你如何晓得?”
他只是摇头:“红月楼出命案的事,这京城不到半日便传得沸沸扬扬,我又恰巧与负责此案的官员有些交情,多问了几句,便问出了些眉目。你呀你,忒莽撞了些!怎的事先也不想个更熨帖的法子?”
呵!现下倒像是在数落我,我一心只想着涂虹一的事情,哪里晓得这京城民风如此的不淳朴?我有些恼,白了他一眼。小时候明明是个乖巧的跟班,怎么到大了,得了权势,便改了这么一副嘴脸?还敢数落我?老子才是你老大!
我真想兜头给他一记老拳,但想到现下自己一副病弱模样,走路都踩不死一只蚂蚁,揍他?不划算不划算。
“唉,这事情,也怨不得你,亏你有胆气,能逃出来。”他又道,“我也晓得那个帮了你的女子,你放心吧,梁王爷不是看不清是非的人,已经差人妥善处理了她的后事,也拨了些银钱给她家,这个你不必再担心。”
“梁王爷?那日那个来喝花酒的?他装什么好人?如果不是他,月娥就不会死了!”我激动起来,差点把茶杯子都砸了。
“鹭鸶!有些事情,你不明白,再说那日真的是因为王爷,那个女子才死的么?你好好想想,能有勇气为他人而死的,多半是个刚烈女子,而她之前受了侮辱,说不定便是为了保自己的名节而死。”
“那他作甚还要抓我?”
“听说你那日从房间里逃出来时,拿水壶砸了一个人?你可知那人是谁?”
我想了半天,才终于想起来那个五十岁上下的老头,至于他是做什么的?当时那么慌乱,我哪里还记得清?于是摇了摇头。
“他是皇上安插在梁王身边的耳目。你拿水壶砸了他,即便王爷有心放过你,也少不得做做样子,过个几日,风头过了,也便无事了。不管怎样,你呆在我这里是安全的。”
“你不会被我连累?王爷不会抓你?”
他笑了:“怎么会!”
我终于放心了一点,天晓得自从常家说怕被我连累,我有多担心给闵秋宵带来麻烦。不过那个王爷的嘴脸我实在讨厌,绝不会轻易原谅他的。
忽然有叩门声传来。
闵秋宵起身开门,一个小厮模样的人对着他耳语了两句,他疑惑地念叨了一句“怎会这时候要见”,随后点点头,叫那人先去了,自己又回来替我又满上一杯茶,嘱咐道:“鹭鸶,你先歇着吧,我找郎中来瞧过了,你得多休息,可晓得?等下我叫素梨来这儿伺候,我还有事要忙,晚些时候再来瞧你。”
说罢,也不等我回答,便匆匆走了。
我捧着茶杯,对着紧闭的门愣了一愣。直到手指感觉到茶杯灼人的热度,才回过神来。
唉,做了官的人,便是这样忙么?我还有话没问他呢,平果儿也不晓得被他安排到哪里去了,我这样病怏怏地躺着,什么事都做不成,心焦得很。
越想心里越乱,我愁闷得不行,将一杯茶灌闷酒似的咕嘟咕嘟全喝了,结果烫得直瞪眼。
唉,罢了罢了,反正现下这副病容是哪里也去不成的,能被闵秋宵救下,我好歹也稍稍心安了些,涂虹一的事以后委婉地跟他提一提,他应该会帮我的。
我盘算好,安下心来。
但一个人在屋里呆着实在无聊,我便趴在床沿,将茶杯子侧在地上,在两手之间来回滚着玩。不晓得从哪里爬来一只蚂蚁,我手疾眼快地拿茶杯子扣住,拿开之后却发现什么都没有,难不成是我眼花了?
懒得纠结于这问题,我将茶杯往地上一丢,准备继续蒙头大睡去。
谁曾想,刚刚拱进被窝里,将自己裹得蚕蛹一般,只听门突然“哐当”一声,被大力推开了。
一个袅袅婷婷的身影踩着满地的阳光欢快地跳进来,脆生生地叫:“秋宵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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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风似的姑娘
我被猛烈的太阳光晃了眼睛,往棉被里缩了缩。
彼时,那鹿儿一般的身影也转过了身,亭亭立于我面前。
第一眼,只觉得她仿佛带着春夏的气息似的,灰擦擦的冬日全被她挡在了身后。
阳光映得她额角上亮亮的,眼睛也分外清澈,虽不是惊为天人的美貌,却神采奕奕地,叫人见了仿佛都会跟着她精神为之一振。
她一面四下里打量,一面解开身上披的狐皮披风,露出里面鹅黄色的缎面袄子和软绿的长裙,裙下一双精巧的软皮靴子随着轻快的步履怯怯地探出一小截来。
望着她,我忽然觉得裹着被子一脸病容的自己甚是蹉跎。
她往床上瞧了瞧,展颜笑了,两湾笑涡浮出来:“秋宵哥哥,怎么着大晌午的,却躲在被窝里困觉?”
唔,许是我裹得太过严实,这姑娘没瞧出来。
我于是将遮住大半张脸的棉被又往上扯了扯。
“秋宵哥哥,你怎的不应我?莫装睡了,起来起来!”我瞧不见她,只听得声音渐近——这姑娘的声音脆生生的,像是平果儿喜欢的玻璃弹子相互撞击时的声响,叩得我浑身麻酥酥的,惬意得很。
“秋宵哥哥,你起来嘛,阿乐好不容易骗过嬷嬷来找你——唔?不会是病了吧?”说话的声音已经悬在我头顶上了,我立时心跳如擂鼓,生怕她一时兴起跑来掀我被子。听来她与她那“秋宵哥哥”似乎十分熟络,我这么一个陌生的女子若贸然出现,不晓得会不会惊吓到她。
那姑娘却果然不愿就这么放过我,一边念叨着“秋宵哥哥你让我瞧瞧是不是真病了”,一边伸手便要扒我被子。
我誓死不从,死死地掐住棉被,蜷成一团。
“秋宵哥哥!你再这般任性,阿乐便要恼了!”她终于不耐起来,手上力道也大了,我手上哪里剩什么力气?终于没能僵持多久,棉被一下被她拽过去大半。
我穿的单薄,棉被只在腿上还搭着一点,顿时冷得都要透气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说,还响亮地打了个喷嚏。
那姑娘还拎着一截被角,被吓住了似的,一双大眼睛眨也不眨地死盯着我。
我吸了吸鼻子,不安地顺了顺头发。
气氛有些僵。
我正腹稿着,准备说点什么化解一下,却见她忽然举起一只手指着我,结结巴巴地开口质问:“你,你,你……你是谁!你怎么在秋宵哥哥的床上!”
原来这是闵秋宵的床?我原先还以为是厢房来着……怪不得这姑娘这么震惊,我其实也挺震惊的……
不过男子卧房这种地方,她一个姑娘家说来便来,也不见得比我有理到哪去,更何况,我是身不由己,并不知情。
这样想想,便镇定了些,整整衣衫道:“姑娘,这是场误会,可否先将棉被还来?”
她大概并没有听到我说什么,自己先委屈地窝了满满两眶的眼泪,扁了扁嘴,忽然将棉被向我面上一摔,骂了一句“狐狸精”便呜呜哭着跑出去了。
我愣了一愣,这姑娘来得快去得也快,跟一阵风似的。
听着她没走两步的功夫,便好像和人撞上了,有人“唉呦”一声,接着便是瓷器摔碎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和着那姑娘的哭声,一时间好不热闹。
我赶紧将棉被裹了,又躺下,仔细听着外头的动静。
只听那被撞的人关切道:“许小姐,没烫着您吧?怎的一个人能跑到这里来了?”
那姑娘只是哭,顾不得回答。
“许小姐,您当心,这碎片锋利的很……哎——哎——许小姐,您去哪儿?”
两个人的声音没一会儿便听不见了,想必是闵秋宵家的丫鬟,去追那姑娘了。
我被刚才这一闹,再加上晾了凉气,虽裹紧了棉被,却还是瑟瑟发抖,没一会儿,竟出了一身的虚汗,嘴里燥得很,但连起身倒茶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干躺着,不晓得过了多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