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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里,两个人负手对湖下盲棋,一人坐在桌前揣摩诗句。
林延潮当下走到桌前,但见那老者已是写了两句,人间唯有文章寿,不向春秋问去留。
亭子了修着诗龛,承放过往文人,留下的文墨诗词。
林延潮走到亭边,读了几篇,不由在心底赞叹。
这时候那揣摩诗句的老者停笔道:‘我等乃老朽之人 无文王犹兴,仅以诗棋自乐,让公子见笑了。‘
林延潮笑了笑道:‘晚生是不透功名利禄的凡俗之人,老丈才不要见笑。‘
那人抚须道:‘少年人当有所执。‘
当下两边通了姓名,林延潮待称自己是候官林延潮时,对方只是点点头,似第一次听说。这倒是让自觉得有点名气的林延潮,略有失望。
总以为一府里的读书人,对他该有些印象呢。
而对方的名号,要么是什么居士,要么就是什么斋,自也是没听过。不过不知名也有不知名的好,对方多半是致仕在家的官绅,也不想以真姓名示人。
这时炉火上酒水已沸,当下老者请林延潮喝酒。
林延潮也不客气,举杯喝来,佳酿是又香又淳,竟是上好的青红。
林延潮一口酒一口李干,忽闻儒林班唱的调子远远传入耳中。(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章 赐字(二更)()
小雪斜织。
寒冬之下,亭里有醇酒暖身,林延潮身上暖洋洋的,丝毫不觉得冷。
“车四平五!”
亭外两人还在下着盲棋。
儒林班唱得曲调依旧远远传来。
林延潮满饮一杯,向老者问道:“此曲如何?”
老者道:“听曲子,还不错,虽是本地的闽腔啊,却唱得令人耳目一新。”
林延潮听了夸奖顿时一笑。
两边继续对喝,这老者对佛老颇有研究,说了几个佛老典故。
心学也颇受佛道之说影响很深,如林延潮最喜欢王阳明那句诗,月明飞锡下天风。
这诗取的就是,天台宗宗师智者大师,往天台山传道,于两山峭壁间,将锡杖一丢,飞锡而过的典故。
林延潮对佛理的研究,比起这老者来说,实是微不足道,不过却胜在年轻反应快,加上读了那么多书,博闻多识,两人也是能搭上话。
能与可聊之人,用半壶酒,畅谈于湖畔,实是乐事。
这一番聊得十分尽兴,不知不觉日已沉沉。儒林班那不知也是唱了多少出。
这边又有几艘小船,从湖面上,缓缓地行了过来。
几名士子在此登船。
林延潮却见得一人诧异道:“行贵兄,你怎么也来了?”
陈行贵见了林延潮,也是惊喜道:“林兄,你竟在此,你也是来看戏的。”
相询下,林延潮才知道谢肇淛与陈振龙居然认识,大概是长乐老乡的缘故吧,早早就抱团了。
陈行贵在旁,林延潮当下向老者告辞。
老者笑着道:“若非还有俗事,定也与你们少年人一并听戏。”
林延潮笑着道:“多谢美酒,今番实是良晤。”
当下林延潮作揖而去。
林延潮与陈行贵并肩从大屿间一小山穿过,来到大屿另一端,这里搭着戏台。
这五十三出的聂小倩,已是演了大半日,也不过演了三十几出。这还不算长的,若是乡社里的大戏,从头演到尾,几天几夜也是有的。
故而大户人家,要戏班子来演,都是拿着戏班子给的戏码单,从中挑着点。眼下堂下聚了上百号人,或坐或立,而水上的船民,没受到戏主人的邀请,故而只敢下了篙远远的看。
看着众人如痴如醉的表情,林延潮知道这一出《聂小倩》算是成功了。
这个时候老百姓,就算是读书人哪里有那么多好戏可以看,这样的小白观众了,是最好的观众,待看得多了,小白培养成老白,那就开始吹毛求疵了。
林延潮,陈行贵在一旁看了一阵,就见得谢肇淛几步走了过来道:“林兄,怎么这时才来,这戏本还是你写的,居然是一点都不上心。”
陈行贵听了讶然道:“这聂小倩还是林兄你写的?”
林延潮立即道:“是我一位好友传我的,我再传给谢兄的,谢兄话要说清楚了。”
陈行贵恍然道:“原来如此,林兄读书如此用功了,怎么还能分心写戏本?”
谢肇淛道:“无暇与你分说这么说,你看这聂小倩成了,大家都是叫好,白日里请来看的客人,至今一个都不肯走呢。”
林延潮笑着道:“那就好。”
于是三人来到堂边坐下,林延潮给谢肇淛建议道:“其实这五十三出还是太多了点,咱可以简成二十多出,一个下午就可演得完。”
谢肇淛听了皱眉道:“那要删去多少好戏本啊?”
林延潮道:“但大家看得有耐心啊,而且你的钱塘班,也不用那么累,从早演到晚的。这样可以多演几出。”
谢肇淛点点头道:“言之有理。”
“还有你这戏台子下面可以放七个水缸,如此声音可以更敞亮些。”
谢肇淛当下虚心接受,一一记下,然后道:“多谢林兄相告啊,这次要不是林兄援手,我的钱塘班就完了,你可是救了我一命啊。”
林延潮笑着道:“抬举我了,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好了,好了,你们二人别说话了,不要妨碍我看戏啊!”这边陈行贵一下就看上瘾了。
戏演了三出,林延潮看天色已迟,决定回家,却被谢肇淛和陈行贵二人强留又看了两出戏。
最后林延潮借着尿遁,与展明二人偷偷溜走。
展明解开船绳,当下与林延潮二人划着来时所乘的船,返回城中了。
去时湖面上已是夕阳晚照,待船入了水关,城中已是千家灯火。
雪下得大了些,簌簌有声。
林延潮忙从船舱里取了火把来点着,免得被来往夜航的船撞到。
河边住的市井人家,喧闹声阵阵传入耳里,却别一种生活妙趣。再远的勾栏地方,轻歌乐舞才开始呢。
入城后将船还给船牙,林延潮与展明在巷子口,吃了两大碗面,酒足饭饱这才到家。
从西湖回来后,林延潮继续在家读书,直至年关。
这天林延潮收拾停当,拿了礼物,就出了门,直来到城西坊巷。
在一家门前敲门,但见一名小童开门,见了林延潮当下道:“原来是公子来了,老爷正等着你呢。”
林延潮当下将礼品交给小童,轻车熟路地进门。
堂上林诚义端坐在那,看着林延潮点点头道:“你来了。”
“是,师母呢?弟子要向她问安。”
林诚义道:“你师母身怀六甲,不便见客,免了吧!”
林延潮听了道:“恭喜老师呢。”
林诚义淡淡地笑着道:“还早着呢。”
林延潮心道,林诚义宝刀不老,也是这位老师未中秀才前,一直独身,而娶了媳妇后,终于开枝散叶了。
林诚义道:“岁试在即,你书读得如何了?”
林延潮道:“弟子一直都有勤加用功。”
“嗯,不可懈怠,不要以为自己一进县学,身为廪膳生员,就可以小看那些老秀才了,他们都是久历多年,底子远比你厚,就算偶尔失手,文章也差不到哪里。你却不同,稍有疏忽,就是一落千丈。”
“弟子谨记老师教诲,其实弟子这一次来有一事拜托老师。”
“嗯,什么事?”
林延潮开口道:“弟子虽未及冠,但已是进学,所以想请老师赐字!”(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一章 又是一年县试时(一更)()
林诚义捏须道:“古人二十而及冠,不过眼下的读书人,多是十六岁后就行冠礼,算来,你今年有十四了吧,马上过了年就十五了,嗯,虽未到及冠之岁,但你已是生员,若是出去交游,同辈再直呼汝名,为家里长者不敬,是可以及冠了。”
林延潮道:“弟子正有此意,所以来请老师。”
林诚义脸上不自觉抹过一丝喜色,口中却淡淡地道:“你受业于贞耀兄,为何不请他来为你赐字呢?他眼下可是苏州知府啊。还有陶提学,陈府台对你也栽培之恩,请他们为你赐字,将来于你也是大有好处。”
“而我不过是一介穷书生,给你冠字,实难帮到你什么。”
林延潮将林诚义脸上一闪而过的喜色看在眼底,心道,这老师整天傲娇,我也真是醉了。
林延潮当下道:“若非老师,弟子焉有今日,所以想请老师替我冠字,永不忘恩德。”
林诚义轻轻咳了一声道:“你今日一切都是你自己努力而得来的,为师也并未帮到你什么,嗯,不过你既请为师替你冠字嘛。为师前几日却偶有所得。”
林延潮腹诽,什么偶有所得,明明是早就想好了。
林诚义道:“说文解字就有云,潮,乃水朝宗于海,你的表字为宗海如何?”
说到这里,林诚义顿了顿看林延潮的反应。
林延潮沉思道:“宗海,宗海,嗯,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林诚义听了这句话,皱眉道:“此言出自何典?”
林延潮讶异,这句后世耳熟能详的话,现在还没人发明?好像是林则徐写的吧。
不过这丝毫难不到林延潮,他道:“上句取之袁宏,他曾道形器不存,方寸海纳,李周翰注,方寸之心,如海之纳百川。”
“那下句取自《尚书君陈》,尔无忿疾于顽。无求备于一夫。必有忍,其乃有济。有容,德乃大。”
林诚义点点头道:“善,有容,德乃大,眼下天下士子只求立功,立言,却忘了立德为本。若无德,功从何来,言从何来。德若不正,立功立言,只能是遗祸万年,妖言惑众。”
“你能举一反三,悟到这一点,为师很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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