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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瘸子算到得意之处,不禁仰天大笑,双手搓得老茧格格作响,想来当年曹公横槊赋诗时的志得意满,也不过如此了。谁知那老娘们儿实在是个碎嘴,没过半个时辰,就把他的精妙谋算传遍了左近村社。顿时无数人闻风而动,连夜商议,甚至不惜耗费了家中视若珍宝的一点灯油。次日起身一看,阖村上下个个都挂了黑眼圈。
不过一两天之后,许许多多说和成亲的、意图托身投献的幽州民户,几乎把各处代郡军驻扎所在的门槛都踏破了。随着一块块无主的抛荒土地被切实划分到有功将士名下,一张张地契被郑而重之地交到新娶的媳妇手里,曾经被视为外来者的代郡军,瞬间就与幽州乡土乡亲们完成了牢不可破的结合。
这样的场景,与代郡将士们比邻而居,被监管着的幽州军旧部们自然是看在眼里。那些原本如犟驴一般抗拒平北将军府遣人整编的士卒们,顿时大感惊骇和茫然。男儿冒死从军本是为了功名利禄,眼看着代郡士卒所得如此丰厚,幽州将士们立即生出一肚子的羡慕,更是嫉妒得好似百爪挠心一般难受。
这情况也大大地出乎当地豪族的预料。其实要论资财,地方豪右们莫不是经历数十年乃至上百年的积累,名下良田不计其数,未必就不如白手起家的代郡。问题是,一时间谁也不愿意狠心拿出家族私财来与代郡比阔,因而只能督促布设在军中的喉舌们多多煽动,将情势搅乱。
“平北将军对代郡军的待遇如此优厚,对幽州军却严苛如俘虏,实在是居心叵测!那群代郡人和我们吃的不是一锅饭,长得不是一条心啊!这分明是不把我们幽州人当人看!我们定要争个明白!”蓟城郊外的某处营地里,一名幽州大族部曲出身的军官大声叫嚷。
围拢在那军官身前的有数十名精悍士卒。为首一人大约五十来岁,相貌有些衰迈了,脸上带着一道从上到下纵贯的可怖刀疤,翻起的瘢痕呈紫红色。虽在寒冬腊月,他也只披了件肮脏不堪的短袄,裸露出青筋虬结的粗壮双臂。这老卒翻着眼,看看那军官,吭哧吭哧地嘟囔了一阵。在他身后的其他士卒有的欲言又止,也有的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
那军官深知这些人都是骁勇善战而且作战经验丰富,特别得他人信赖的老卒,连忙又声嘶力竭地吼了一阵,这次又着重抨击代郡人抢掠幽州土地,形同强盗云云,抹了还追加一句:“老宋,你说是不是?”
被称作“老宋”的刀疤脸老卒掰着手指,眨巴着眼睛听了半晌。这些日子里,那些言语他翻来覆去听了许多遍,总觉得似乎对,又似乎不太对。但他毕竟习惯于听从军官的号令了,于是果然有些恼怒,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军官连忙道:“没错,没错!代郡人这是拿我们幽州的田地来作好处,当我们幽州武人可欺么?”
老卒一旦示意,身后数十人无不赞同,于是随那军官一齐振臂怒骂代人。
正吵吵嚷嚷间,营门外一骑驰入。
马上骑士风尘仆仆,作文士打扮,头戴小冠,腰间佩剑,身后的背囊里鼓鼓的,似乎塞了许多卷轴之类。他瞥了一眼聚集在一处的幽州士卒们,也不理会,径自从背囊里取出一道榜文高高擎起,大声道:“吾乃平北将军幕府文吏詹望幽,见有陆将军颁行檄令在此!十五日后,平北将军将在蓟城校阅诸军,同时设场地大比,允许代郡将士、幽州军旧部随意参加比试。将军有言,只需身手非凡,哪怕寸功未立,也有财帛、官职、土地的厚赏!而已经接受整编的幽州军旧部,如有中选者,赏赐加倍给予!”
念罢,詹望幽随手一指:“你,还有你,赶紧过来,将这榜文给贴起来!再来两个识文断字的,好好给大家讲一讲吧!诸位,陆将军用人一视同仁、唯才是举,对麾下将士从来都以赤诚相待,眼下就是给将士们送上出人头地的机会啦!你们拍拍脑袋壳子,想想你们从军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替朝廷效力,搏个封妻荫子,还是为人奴役、受一家一姓的驱使?今后该怎么办,自己都好好整明白了!”
詹望幽说了这几句,眼看两名士卒遵照他的意思,已将榜文高高地贴在营门边的墙上,于是打马就走,并不耽搁。
这榜文足有四尺多宽,每个字都有巴掌大小,隔着老远就能看清;文辞也很通俗,显然是专为普通士卒们准备的。偌大的军营里,总有几个能勉强识文断字的,便有人卖弄本事,过去磕磕绊绊地读了,果然意思便如方才那吏员所说的一般。
士卒们看了看榜文左侧鲜红的官印,又回头看看军官惊怒交加的脸色,不知不觉地就往榜文的方向挪了几步。
“咳咳,小哥儿,你给再读一遍。我耳背,刚才又离得远,听得不真切!”人堆里有人殷勤地请求。
“有本事,就有好处!就是这么简单几句话,还读什么读?老子要去大比!老子也有一身好武艺,平北将军的赏赐,怎么能少了老子的份?”一条高壮大汉暴躁地喊道。
“说的好!咱们不管那些大道理,就去蓟城比个高低,谁能赢得赏赐,谁才是好汉子!”许多人吵吵嚷嚷地应和。
嚷了半天,众人将一腔激情都宣泄的差不多了,又渐渐安静下来。方才叫喊得最响亮的高大汉子稍一侧身,却发现刀疤脸的老宋正默默地站在他身后,顿时腰背猛地垮了下来,整个人凭空矮了两尺有余,说话的语气更是谦恭有礼:“宋叔,您还在啊。”
“嗯……嗯……”老宋很不善言辞,他只低垂双眼,看看自己的双手。这是一双久经沙场的、武人的手,手掌宽阔而坚硬如铁,十指粗糙有力,左手中指和无名指俱都少了个指节,断处有嶙峋骨节支棱着,显示出是被利刃斩断的。他定定地看着双手,过了许久才低声道:“你们去的时候,记得叫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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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大比(一)()
蓟城东北面不远有片规模不小的空旷平地,那里本是高粱水的河床所在。高粱水为漯水流经西山时分出的支脉,从蓟城西北平地泉流东注,经燕王陵北,再漫经蓟城东北,最后折向东南,重新汇入漯水。因此俗谚云:“高梁无上源,清泉无下尾。”说的就是高粱水和较远的清泉水都是出于漯水、而又汇入漯水的无头无尾之河。
前魏名臣刘靖修建戾陵堰时,对高粱水截弯取直,使之一同汇入车厢渠,引向东南以作灌溉之用。因此,原来绕行蓟城东北的河道渐渐干涸了。平坦的河床大部分都被开辟作了农田,只有其中一段,因土壤中砂石甚多,不适农耕,于是就荒废了数十年,没有谁去理会。
永嘉元年的十二月初,这片荒地突然热闹了起来。数百名代郡军的士卒和数量超过一千的俘虏们聚拢在此平整土地、夯筑基础,忙得热火朝天。经过这里的幽州本地人都很疑惑,想去打听,又有些畏惧,因此只能胡乱猜测。许多人都说,这是准备在蓟城之外屯兵的小城,就如郿坞之于长安、金墉城之于洛阳那般,然后便有人幸灾乐祸地笑,冬天的土壤冻得硬实,三锄头都刨不出个浅坑来,这时候兴修城池何等辛苦,可要了那帮俘虏的命了。
过了十余日,趁着这天气晴朗,当地百姓中有胆子大些的,便相约一齐去探看。到那里才晓得,原来河床中央多了一座巨大的土围子。
土围子中央是块平地,地面被细心地处理过了,大块的岩石都被拖走,然后用随处可见的河沙厚厚铺了一层。平地四周没有墙壁,而是由内而外层层高企的整座环形坡地,只留下一个两丈多宽的缺口。坡地最高处竖着几百根两丈多长的木杆子,可笑的是几百根杆子没一根竖直的,它们或者向左、或者向右倾斜着,彼此交错的地方用绳索扎牢,看上去倒有点像是篱笆,可又未免太疏了些。
一边嘴上啧啧称奇,一边凑近了去探看。原来土围子中央的平地上还有用人忙着铲去残雪,再用白灰划出一条条线,不知道是要干什么。那些百姓愈发好奇,待要再凑近去看时,结果被巡逻的士卒发现了,立即就被轰了出来。
灰头土脸地出来不久,只听远处蹄声隆隆。过得片刻,便有百余人轻骑缓马,沿着官道而来。百姓中较年长的连忙拽着同伴们在路旁跪伏行礼:“都老实点,这是有达官贵人来了!”
百姓猜的没错,来者正是如今幽州第一等的达官贵人,平北将军、都督幽州诸军事、代郡太守陆遥一行。
自从决定将平北将军府设在蓟城,他便常驻于蓟城西南面靠近车厢渠的一处军寨中,既便于就近接受各类军务的禀报,及时定夺;也利于指挥将军府的建设。
这半年以来,陆遥和他的部下们披荆斩棘,几乎无月不战、无日不战,每个人都像是绷到最紧的弓弦,游走在断裂的边缘。一直到如今,陆遥拥有了都督幽州的地位,大致掌控了北疆千里山河,麾下千军万马俱都骁勇善战,足以震慑周边,而平北将军军府的诸曹佐吏也都很得力,政务方面处断十分得宜;眼看蓟城军府的相关建设都在顺利推进,虽然还有些难题未了,但陆遥自信拥有解决的办法,根据各地反馈的信息来看,着实也解决有望……这么一来,他难得地生出了游玩放松的念头。
陆遥是军人习惯,行事雷厉风行。既有这份游兴,那便立即动身,毫不耽搁,当天就令马睿点起百余名扈从,又唤了方勤之、熊聪等几名随侍的文官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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