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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遥是军人习惯,行事雷厉风行。既有这份游兴,那便立即动身,毫不耽搁,当天就令马睿点起百余名扈从,又唤了方勤之、熊聪等几名随侍的文官出发。
说是要游玩,蓟城周边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景致,陆遥前世所熟悉的那些名胜,此刻连影子也还没有一个,就算是那号称悠久的潭拓寺,如今也还不知可有胡僧愿意往幽州来建设。想了想别无什么特别趣味,于是陆遥便径直横穿过蓟城往东北面去,打算看看令士卒们加紧修建的某处重要设施进度如何。
众人一路向东北去,一路上虽有寒风扑面,但艳阳当空,竟似不觉得过于寒冷。众人按辔徐行,谈谈说说,五六里的路途眨眼就过了。因为沿途的农田大多数都没人打理的样子,连半根麦苗都不见,于是骑队索性就散开两翼,同时向前。
眼看目的地将至,正撞上一群跪伏在路边的村夫。当先的骑士们懒得理会,直接虚挥了几鞭子,令他们退远些,免得被后面的大队骑兵踩踏了。
陆遥眼利,远远地就看见这十几名百姓抖抖索索地跪在路边。当部下们抬起鞭子时,他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待到发现那骑兵并无鞭打百姓之意,只是吓唬的时候,才舒展开眉头。拨马走了几步,陆遥突然想起一事,于是另外遣了一骑奔去,将这群百姓唤了过来,和颜悦色地问道:“几位可是本地乡亲?这是要往哪里去?”
农人中一名较年长的,壮着胆子回禀道:“我们正是祖上几代就落户在此地的人家……咳咳……这是要往……”他偷觑了眼陆遥的神色,又磕了个头:“我们适才去看了那土围子,如今正要回村里去。”
“土围子?”陆遥愕然发问,随即大笑:“哈哈……哈哈!可不就是个土围子么?各位乡亲,官军在修建这土围子的时候,可有滋扰尔等?可有强征强夺?”
“并无滋扰!并无强征强夺之事!”老者立即矢口否认。
“很好!很好!”陆遥满意地点了点头,拨马自去。走了不远,他扬鞭向前指了指,又笑起来:“村夫无知,居然把那个叫做土围子!哈哈!”
原来,幽州、代地诸军大比即将进行,但经过实地勘测之后,部属们一致认为蓟城内的校场狭窄,难以容纳大军,须得赶紧重新安排校阅的场地才行。眼前这座在高粱水旧河床上修筑起的奇怪建筑,便是陆遥前些日子突发奇想,亲自设计的大校场。单以规模而论,足以容纳数千人列队待命,而且河床两翼的堤坝旧址刚好被改建成观礼台,节省了许多人工。
问题在于,这座校场居然是椭圆型的,与当时的建筑习惯大不相同。因此难免被叫做“土围子”了,莫说是寻常百姓,就连军府的官吏们,私底下也有半开玩笑地这么称呼的。
陆遥本人倒对这座校场的外观很满意,他拨马绕着校场走了一圈,赞道:“文林、文和,辛苦你们了,干的好!
两人越众而出,谢过陆遥夸赞。被称作文林的,乃是负责现场勘测施工的军府功曹吏熊聪;而被称作文和的,是代郡军中一名负责看押俘虏的李姓队主。陆遥统兵杀入代郡以来,不断地整编敌军士卒,充实己方,但也有些俘虏,或者桀骜不驯、或者沙汰不堪用武。于是去除武装之后,将之集中起来从事艰苦的劳作,正好可以弥补代地劳力不足的弊端。巧的是,这位看押俘虏的李队主从军前曾以替人版筑为生,因此与熊聪配合得甚是妥当。
陆遥又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校场,继续道:“尤其是高处的木质构架,互相交织的样子正是我想要的。很好!很像!”
他顿了顿,突然道:“这里以后不妨就叫鸟巢吧!哈哈!”
鸟巢?这……这是何等莫名其妙、匪夷所思的名字?这名字既不威武,也不古雅,也没什么深刻寓意在内,主公何以会生出这个念头?陆遥的这个决定实在太过突兀,一时间,身边无论文武都愣住了,简直不知该怎么说话才好。想到幽州大军校阅之所,今后都要被人叫做“鸟巢”……有好些人顿时打了个寒噤,只觉得哭笑不得。
这种诡异的静默状态很快被陆遥发觉。他回头看看一众随侍文武,有些尴尬地道:“怎么?是不是不太合适?”
“合适!合适!”唯有一人充满激情地大声呼应:“主公这鸟巢二字寓意高远,令人回味无穷啊!用的太好了!太合适了!”那人说着说着,甚至还哽咽几声:“主公……呜呜……主公请恕属下失态啊!这鸟巢二字就如刀劈斧凿,深袭属下的胸臆,实在令我心潮汹涌、不能自己啊!”
平北将军府的基业来自于转战北疆时的积累,所以军府中无论文武,通常来说都还崇尚质朴刚健的风气,鲜有效法中原贵官恶劣风气的。平日里以溜须拍马为能事、为乐事,还常常用力过猛到令人不适的,唯有方氏兄弟三人。
方勤之这一番夸奖,反而令陆遥大不自在。他连忙道:“咳咳……我只是随口一说,诸位无须当真。尤其是勤之啊……你实在不必太过……”
陆遥话音未落,方勤之已然接口,一连串言语如瀑布奔涌,硬生生把陆遥的话给憋了回去:“主公虽是随口言语,但其中真是韵味无穷,令属下佩服得五体投地啊!属下愚昧,敢请揣测主公赐校场以鸟巢为名的意图。”
他转向其余众人,朗声道:“春秋时,魏武侯问兵何以为胜,吴子对曰,以治为胜,不在众寡。吴子又说,夫人常死其所不能,败其所不便。故用兵之法,教戒为先。是故,百战百胜之强军,便来自于治军、教戒之功,而校场,正是治军、教戒的场所。主公之愿,是希望全军将士都能在此学习作战的方法、了解取胜的手段,希望全军将士都能成为奋勇扑击猎物、称雄于天空的猛鸷、凶禽。诸位应知猛鸷、凶禽皆出于雏鸟……此地可不正是鸟巢么,此乃主公的寓意之一也!”
他挥臂攘袖,继续道:“方某又曾闻前魏武皇帝短歌行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此是曹公忧虑岁月流逝、贤才难得之慨叹,仿佛汉高祖作大风歌,思猛士以守四方之意。主公以鸟巢命名校场,何尝不是在敦促幽州的高士不要再彷徨犹豫,希望他们能够择枝而栖,响应主公的求贤之思呢?诚如短歌行中所唱,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披肝沥胆之诚意、求贤若渴之心情,俱在鸟巢二字之中,此乃主公的寓意之二也!”
在众人目瞪口呆地连连点头的背*景之前,方勤之转向陆遥躬身下去:“主公度量深沉,不显灼然之迹。属下冒昧揣测主公心意,有罪,有罪,愿当责罚!”
这番言语其实对陆遥的冲击更大些,陆遥一边摇头,一边苦笑,同时捏了捏自己的面颊,尽量让木然的肌肉松弛下来。过了好半晌,他才深深地看着方勤之道:“我责罚你干什么?勤之啊勤之……你……唉!你真是个有才之人哪!”
第十章 大比(二)()
永嘉元年十二月末,新任都督幽州诸军事号令幽州、代郡诸军,即将展开规模盛大的演武,同时还组织全军大比,允许各军士卒参与比试弓马、搏杀、行军等,从中择优颁发厚赏。此令一出,虽是在寒冬腊月里,但各地将士们依旧纷纷汇聚蓟城,参与的热情远远超过此前最乐观的估计。距离发出号令才过了五天,为了此次大比所配套建设的营地居然显得局促,不得不临时向外扩展了一点,好在周边都是荒滩,并无侵占耕地之虞。而薛彤、沈劲、刘遐等大将都赶紧分头出面去安抚代郡军将士的骚动,对于肩负各处要隘戍卫任务、不能躬逢其盛的代郡军精锐兵力予以格外勉励,又特地从中挑选出部分将士带来蓟城观礼,以示嘉奖。
更出乎意料的是,待到大比举行当日,不仅蓟城,就连昌平、广阳等地的百姓也有许多人携家带口前来观看,再加上凑热闹的将士们足足有两三万人,将整个“鸟巢”外围团团围拢。
最好的位置,自然是留给将士们的。赛场四面作为观礼台的斜坡上,用白灰划出纵横交错的线,用来指定不同部伍的位置。有一些商贩游走在部伍与部伍之间划线标出的走道上,向手头宽裕的兵卒们兜售小食。这举动其实与森严军规不合,但眼下新春将至,大家都在兴头上,军府也多次重申当与民同乐,军官们也就眼开眼闭,由得那些商贩发笔小财了。
只是,随着各类比赛项目的进行,一位又一位身手非凡的勇士登场较技的时候,就连那些商贩也顾不上生意,全都聚精会神地看起精彩的竞逐,喝彩之声此起彼伏。尤其是当射箭比赛进入到**阶段时,十名进入最终竞逐的箭术高手更是引起了全场的关注。
这十人中的六人分别隶属于沈劲、刘遐和陈沛这三位精通射术的将领麾下,本人都是闻名于军中的神射手。沈劲、刘遐和陈沛三人都是自恃甚高、从不服输的性子。他们带出的部下,风格也一如主将,就算不为了平北将军的赏赐,也要为了各自所属部伍的名声而战,务必狠狠地压倒对手才罢休。另外四人则是幽州军中自告奋勇来参赛的勇士。彼等也非无名之辈,出场时甚至有观礼台上的诸多百姓呼喊叫好打气的。
十人卯足了精神比试,偏偏每人的技法俱都臻于完善,无论步射、骑射、左右驰射,所差都不过毫厘之间,难以分出胜负,直到最后将箭靶直挪到两百步开外,才终于较出了高下。这场竞赛精彩无比,令得陆遥本人也赞叹不已,因此最后颁发赏赐的时候,除了厚赏前三名的优胜者、兑现了赐给田土的承诺以外,还额外给其余七人每人授予了一把强弓,并提升他们一级军职。
这个慷慨的举动引起了全场观众们如雷鸣般的欢呼叫好,巨大的声浪将远处林地里越冬的小兽都惊动了,令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