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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风歌-第3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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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恢本人虽无学识,但毕竟出身高门,因而少年时就荫任为官;恰好成为东海王担任奉车都尉时的侍从,两人由此结下深厚情谊。后来的诸王征战时,程恢追随东海王东奔西走,渐渐成为极受信任的幕僚。幕府败退至鄄城以后,各曹僚属大批逃散、剩余的吏员也不知所从,程恢以亲信功曹的身份直接执掌多项事务,权势一时大增。

    程恢既然掌权,他手下一群帮闲人物也随之鸡犬升天。张武便针对这批人下了番工夫,先以冀州广平同乡的身份与他们接触,继而诱之以幕府急需的马匹畜力,慢慢地与程恢接上了线。不过,程恢日常随扈东海王之侧,见之甚难;双方的来往,主要还是通过下属们转达意思。直到前日里,张武才邀得他亲自出面,观赏了己方携来的良马。

    □ 当时程恢言谈中颐气指使,很让张武猛吞了几口恶气。如今眼看程恢惊惶求恳,张武心中暗觉爽快,面上却并不表露,依旧如寻常那般殷切问候:“叔弘公可有什么妨碍?莫非路上遇见了乱民?被劫去了车马财物?”

    程恢倒不是孤身上路,与他一起的,尚有十余名蓬头垢面、周身泥泞、形貌极其狼狈的同伴。虽然天气闷热,可身上的衣物浸水透凉,仍将他们冻得抖抖索索。十余人彼此扶持着,慢慢地跟在程恢身后,简直已经走不动路了。张武瞥了彼辈一眼,已知这些人多半都是鄄城中的贵人,特意着了平民打扮的。他心中鄙夷此等行径,便不多做理会,只殷勤将程恢引入营地,让出一座尚未拆除的简单营帐供他们栖身;转身又连声喝令部下预备干净的热水、果腹的吃食,再命人牵来几匹鞍鞯齐全的马匹,言明是赠送给程恢沿途所用。

    张武是贼寇出身,言辞难免粗鄙,溜须拍马的功夫更远不及官场中人那般炉火纯青;若在平日里,程恢自恃身份尊贵,张武再怎么逢迎,他也处之淡然。但在栖遑如惊弓之鸟的当口,这样实实在在的待遇拿出来,与众人亲身经历的艰难困苦相比真有天壤之别。一行人顿时便将张武当作了救命稻草,怎么看怎么顺眼起来。

    过得片刻,张武有事出外安排,帐中便只留下程恢等人精疲力竭地或坐或躺在地。程恢勉力起身,掀开帐幕向外看了看。只见整座营地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张武正带领着几名劲装汉子,用牛皮绳索将畜马栓程队列,并不关注这孤零零的帐篷;他的部属们或者捆扎行囊、或者分派弓矢刀剑,各自都忙活着手头事务,谁也没往帐篷的方向多看一眼。这情形使得程恢松了口气,放下帘幕缩回了营帐里。

    这等欲擒故纵的手段,原是张武昔在太行山中坑害往来商旅时用惯了的。他早就已经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仍凭程恢怎么盘算,总要落入己方计算之中,故而确实没将程恢的小动作特别放在心上。果然,没过多久,程恢又从帐中出来,兜兜转转地凑近了张武身边:“张先生,如今局势这般……你和你的部曲子弟们,意欲何往?”

    “生意没得做了,我们还能往哪儿去?趁着贼人尚未大举合围,这就启程回乡!叔弘公,你也不要多做耽搁了,歇息一会儿,就赶紧走吧!”

    张武的部属们这会儿都已整装待发,张武应付程恢几句,脚步丝毫不停。而程恢噼噼啪啪地踩踏着林间泥泞,追在张武身后:“张兄莫要急着走。我这里还有桩生意,有大生意!”

    “我张武是个商贾不假,但眼下羯贼刀斧将至,哪有心思与阁下谈什么生意?”张武纵身上马,看着程恢表情夸张的面容叹了口气,摇动缰绳就要出发。

    程恢前冲几步,猛地将马缰的另一端握紧,硬生生勒停了马匹。由于他满是油汗的肥胖脸庞紧紧贴着马颈之侧,未曾修剪的鬃尾探进了他的鼻孔里,令他猛烈地喷嚏起来。程恢便在连续的喷嚏之中大声叫嚷:“这可是能给诸位带来泼天富贵的生意!泼天富贵!”

    听得程恢这般叫嚷,整支队伍都骚动了起来。张武也为之一愣,眼神狐疑:“呃……泼天富贵?”

    程恢热切地重重点头。

    可张武看看程恢,又直起身望了望扶疏林木以外惊惶困顿的逃亡人群,冷笑一声,再度扯动缰绳,竟似全不将所谓“泼天富贵”放在眼里。

    “慢来!慢来!”也不知程恢哪里来的勇气,竟然合身前扑,死死地抱着马颈不放。这人身躯肥硕,将近两百斤的重量压下来,顿时迫使马匹连声嘶鸣,前蹄往复踏地,难以前进。

    张武眼光闪动,终于无奈地翻身下马,作揖道:“叔弘公,您是东海王的肱股之臣,鄄城上下,无不知晓您位高爵尊、权倾幕府。在我们这些卑微之人看来,您简直如天上神仙一般。若是往日里,能得您的照拂,便是不得了的福气。可是,再大的生意,也得有性命去做不是?唉……您还是赶紧追赶东海王殿下的队伍吧。我等小民自去逃命,不敢奢望太多。”

    听得张武这番言语,程恢却不忙着答话,只流露出满脸的踯躅神情来。

    过了半晌,他才像是下定了决心那般,压低嗓音道:“张兄,时势如此,你说的未尝没有道理。只是……务请吾兄稍留玉趾,随我往帐中见一个人。见过这人之后,吾兄若还执意分道扬镳,我绝不阻拦!”

    张武真没料到这一出变化。他狐疑地看看程恢身后那座孤零零的营帐,忽然凭空生出几分紧张情绪来。

    “见什么人?”他忍不住抬起手,按在腰间缳首刀的刀柄上。

    程恢将双手摆得如风车也似:“我们绝无恶意,吾兄不必如此。何况一群落难的手无寸铁之人,又哪里值得如此警惕?只不过,这人的身份特殊,所以……咳咳,无论如何,麻烦兄长你进帐一会才好。”

    不用程恢说,张武也觉得自己的举措仿佛示弱。他冷哼一声,将手从刀柄上挪开,大步向营帐走去:“真不知是怎样的贵人。程功曹你说要见,那便见见吧!”

    哗啦一声掀开帐幕,张武踏步入内。从光亮处到暗处的变化,使得他本能地觉得眼前一黑。猛睁眼向前看去,但见适才那十余名狼狈之人俱都端坐,如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一名高踞正中的男子。不等张武开口询问,便有人厉声劈头大喝:“丞相,领兖州牧,都督兖豫司冀幽并六州诸军事,东海王殿下在此,还不跪下拜见!”

    东海王在此!张武吓了一跳。也不知怎地就觉得双腿发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

第七十八章 大溃(五)() 


第七十九章 大溃(六)() 
瓦亭。 幽州军中军营寨。

    暮色苍茫时分,大营内有规律地响起金柝敲击之声和各处哨卡交接执勤的口令声。较远处,今日最后一批运达的粮秣辎重还没有完全进入营地,负责警戒的步卒和负重的骡马沿着道路拉排成长队,纷乱的脚步声、铁蹄踏地声汇作沉闷的声浪,缓缓掠过整座营地。

    陆遥在营地高处眺望了片刻,直到黯红的太阳渐渐坠入平原西面的厚重尘霾里,才拨马回头,沿着高地边缘马匹踩踏出的小路下去了。

    幽州军与贼寇们以瓦亭为中心的拉锯作战已经进行到了第七日。双方投入的兵力似乎逐渐增多,可战斗的激烈程度,反而逐渐下降。在将士们看来,这主要因为中原贼寇固然剽悍,但既是贼寇,总缺乏军纪约束,更没有什么韧性可言。相持稍久,进退攻守时就显出了疲态。

    而将士们没有注意,或者注意到了但没有多想的另一方面,则是身为幽冀联军主帅的平北陆遥,也一改往日迅猛如雷的战术风格,并未有抓住机会一举底定战局的意思。敌军既然气衰,他也顺势收兵,早早地回到大营。

    之所以做出这样的选择,原因有三。

    一者,正如先前的判断,幽冀联军掌握的舟船毕竟有限,诸多辎重粮秣又要占据运力,饶是幕府官员百般筹划,五日之内也只能运载两万人马渡河。再考虑到除了挑选出来的部分精锐以外,幽冀军人大都不习水性,渡河后,各部都要有修养体力的时间,因而瓦亭一线的兵力远远没到充足的时候。目前来看,能够将贼寇迫在瓦亭以南,保障大河沿线渡口的安全,这就足够了。

    二者,中原战局的恶化程度远比陆遥等人预想的更快,或者说,大晋的执政者们,远比陆遥等人预想的更无能。仅仅两月不到的光景,兖州东部的东海王幕府大军已完全陷入贼寇重围之下;而另一侧的司州东部地带,也是乱兵与敌骑纵横交织,匈奴人步步紧迫,洛阳唯自守而已。这样的局势下,平北幕府的战略目标也不得不相应调整,毕竟他们原只期望建功立业以获得整合北方的名分而已,并不愿意将手上的全部实力深陷中原泥潭。从这个角度来说,石勒的谋主张宾判断陆遥“绝非晋室纯臣”,一点都没有错。本该是忠臣志士奋起而力挽狂澜之际,可陆遥内心深处想到的却是:怎样才能凭借手中的军事实力获取最大的战果,进而凭借这战果,谋取政治上的利益……在这个问题没有得到答案之前,幽冀联军绝不会轻举妄动。

    至于原因之三,便是前日里,陆俊陆道彦对他说的那些话了。这两天,陆遥反复思忖着陆俊的主张,恨不得将每一个字都拆解开来,细细地琢磨。但他不得不承认,这等牵扯到政治层面的判断,远比战场上的决定更加复杂难解。正确的选择固然会带来功成名就、荣华富贵,可若是作了错误的选择,那便是追随自己的无数人,都要死无葬身之所!他想得越多,徒然生出越多的疑虑,心中简直就像有一团火焰在灼烧。

    陆遥叹了口气,双腿一夹马腹,径往中军帐去。后头庞渊等数十骑扈从慌忙跟上。

    经过多年兵灾蹂躏,曾经的兖豫膏腴之地如今户口十去七八,道路两旁多见饿殍或残缺的肢体。剩余的百姓都成了惊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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