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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多年兵灾蹂躏,曾经的兖豫膏腴之地如今户口十去七八,道路两旁多见饿殍或残缺的肢体。剩余的百姓都成了惊弓之鸟,绝大部分都潜藏在湖泽林地之间不敢出来,任凭家园荒废。如此一来,幽州军与贼寇在瓦亭冲要来回鏖战数日,竟然未曾见到半个本地居民。哪怕在较后方的中军大营也是如此。明明鼓角四起、战马成群嘶鸣而无扰民之虞,直叫人心酸。
陆遥的大帐依托着一处庭院遗址而立,三面有未曾坍塌的土坯墙挡风,中央原是院落的地方刚好用来议事。院落中间偏右侧本有一株高大的槐树,可惜曾经繁茂的枝条不知何时被人砍去了大半,树干又过了火,烧得焦黑。帐幕便刚好搭挂在树干上,向四周垂落。这时候,傍晚的微风吹入帐内,余下几根稀稀拉拉的枯枝,便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摇曳不已。声音传到陆遥耳中,更令他生出焦躁的情绪。
转身落座,却见案几上摆放着一碗豆饭、一碟盐菜和一尾烤熟的鱼。陆遥在军中时自奉甚薄,饮食与普通士卒并无太大差别。然而此刻分明腹中饥饿,却又没什么食欲。
他招手让庞渊近前来:“陆祭酒那边,可都安顿好了?”
“祭酒是尊客,不敢慢待,昨日已调拨人手伏侍。”
“好。”陆遥沉吟少时,又问:“薄将军今日如何?”
薄将军,指的是乞活军的薄盛。他得了叶云峥的通风报信,故而匆匆渡河前来打探所谓东海王的使者,这几日都未离去。
庞渊答道:“薄将军来过一次,当时战事正紧,主公无暇见他。他等了片刻即走,并无什么异状。”
陆遥略点了点头,提箸将要用餐,忽然看着庞渊,又叹了口气:“当年我只带领数十人的时候,身当锋镝、战不旋踵,倒也酣畅痛快。哪像现在这般,或者鸡毛蒜皮,或者勾心斗角,再没省心的时候。”
这本是无意间的自言自语,不料庞渊应声而答:“带领数十人厮杀,那只是匹夫所为,我倒是常想,身为男子汉大丈夫,当奋力夺取功名富贵,或有一日能如主公这般尊荣、威风也。”
听得这番话,陆遥先是发愣,旋即哈哈大笑起来,举箸指点着庞渊道:“你这厮,想法好得很,只是言语未免太过憨直。”
这番话若是落在忌刻之主的耳中,只怕立时生出事端来。但陆遥出身行伍,很能体会中层军官们对于建功立业的渴望,因此不仅毫无猜忌,反而由衷地赞赏。他也确实觉得,与这些爽直的武人相处总那么愉悦。
笑了几声,压抑的情绪似乎也消解了正要拿庞渊打趣,忽听大帐之外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陆遥面色一整,扬声道:“何事?”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朱声急促的声音:“主公,十万火急军情。”
陆遥投箸起身:“立即报来。”
朱声趋步入帐,旋即止步,将两扇帐幕放下,密密地掩起。
庞渊跟随在陆遥身边数月,已培养了几分眼色,不再是当初那单纯的猛鸷之士。眼看朱声郑重,他便按剑而退,直到帐门一侧垂首侍立。
眼神稍抬,但见朱声焦黄的面庞上,神情有几分仓皇,又带着几分古怪:“主公,张武回来了。”他压低了嗓音,又道:“和他一同回来的,还有……”
朱声接下去的连番的话语都极轻微,庞渊听不真切。足足过了半刻光景,却见陆遥的神色在烛光摇曳下阴晴不定,口中一字一顿地道:“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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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不写了,慢慢恢复状态吧。这一章是在手机上码的,不是很习惯,如有脱漏疏忽之处,恳请各位包含。接着应该能做到三四天一更,会努力。
第八十章 大溃(七)()
“当真?”
陆遥的话音并不尖锐,但无论朱声还是庞渊,都清晰地体会到那淡定之下潜藏的巨大情绪波动。 毫无疑问,哪怕是对于手握雄兵猛将、虎视中原的平北将军来说,这消息也太过震撼了。
或许是厚重的毡帐隔绝了空气流通,使得帐内有些闷热,宛如浓云蔽日的天气,定有一场狂风暴雨在酝酿之中。庞渊感觉到额头的汗滴慢慢流淌到双眉,又从眉间渗到眼眶。他下意识地想要擦拭,稍抬手,轻甲的铁质叶片互相摩擦,发出细碎的碰撞声。立刻止住动作,用慢了十倍的动作,悄悄地放下胳臂。
“我已经反复盘问过了张武。”朱声不由自主地单膝跪倒,垂首道:“张武虽不是正经出身,但是伏牛寨的老兄弟了,素来行事可靠,绝非胡言乱语之人……另外,与那人一同被带来的,还有几名幕府官吏,彼等随身所携印信、文书,都很精细,恐非伪造得来……”
陆遥略举手,止住了朱声接下去的言语:“那个人呢?你可曾盘问过他本人了?”
“那人……”朱声面露难色:“主公,那人身份尊贵,我实在……”
陆遥忽然便冷笑了起来。他上身前倾,俯视着朱声道:“张武这厮殴打并劫持东海王殿下,倒是颇有点狗胆;而你……居然连问几句话都不敢么?”
朱声不敢抬头,只将眼神略微上抬,便见到陆遥按着案几的右手青筋毕露,显是惊怒交加到了难以遏止的地步,用出了极大的力量。
咚地一声,朱声另一只膝盖也着了地。他颤声道:“主公!”
陆遥猛然离席而起。朱声几乎以为要被一脚踹翻,陆遥却在帐内踱步往返,眨眼工夫,连打了几个来回。
“罢了!这也怨不得你,实在是……实在是……”陆遥一时不知如何怎么组织辞句。他深深吸气,又深深呼气,过了许久才重又定神,沉声问道:“张武和……那人,现在何处?”
“属下将之安置在本部营地,又令周围百步之内清场、禁足。”
陆遥微微点头,取下腰间佩剑:“庞渊!”
“末将在。”
“你持我佩剑,带亲营精骑二百火速前去接管。百步以外加设双岗双哨……不,再加一倍人手。除非有我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如擅闯者,以此剑立斩!”
“庞渊明白。便是一只苍蝇,也不会让它飞过了去!”
庞渊肃然捧剑,待要领命而去,又被陆遥唤了回来。
“此刻军中都是行伍出身的粗人,不曾与中枢往来。我又不便亲自前去……前后细想,见过东海王面貌的,应该只有陆俊。朱声,你可秘密领他去见一见,然后立刻回来报我……还有,将张武一起带来。”
朱声、庞渊对视一眼,知道陆遥虽不能亲去,但无论如何都必得讲此事查究明白,当下不敢怠慢,恭声应是。
二将急步出外,帐门一掀而落,带起的风把帐里的火烛吹灭了数支。但陆遥并不召唤下属进来点烛,只是端坐在大帐之中,听着外间铁蹄踏地之声与甲胄铿锵的响动汇作阵阵闷雷,渐渐远去。
军营重地本来厉禁驰马,但此事何等要紧,断不可耽搁分毫。哪怕骑队奔驰的声响在静谧夜幕中远远地传开,那也顾不得了。
骑队行经之处,营地俱都微微骚动。有经验的士卒知道这必然代表有极其重大而紧急的情况发生。有几支尚未回营的队伍赶紧避至路侧,给骑队让开道路;有些人从帐幕里探头出来,向帅帐的方向眺望。又过了片刻,军官们约束部下的呵斥声隐约传来,各处营地才又重新安静。
过了许久,陆遥白日里指挥作战,不能有分毫懈怠;纵使他精力充沛过人,这会儿等得时间长了,终于不免有几分困倦。
恍惚间,似乎听到战鼓号角之响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紧接着,无数士卒仿佛从地平线以下突然出现,黑压压地列成了一座接一座的方阵。方阵之间,数以千万计的骑兵往来奔驰,扬起漫天的烟尘。方阵上方如林高举的刀枪剑戟,便在烟尘中闪耀着寒光,便如一头庞大如山岳的猛兽,周身鳞甲狰狞起伏。
帅帐以外急促的脚步声再度响起。
下个瞬间,陆遥便看清了那一个个方阵中嗜血而扭曲的面孔。那些披头散发的胡儿,呼喊着听不懂的话语,步步紧逼,踏着淹没到脚踝处的鲜血,将戈矛直搠到自己面前。
陆遥纵声大吼:“迎敌!跟我来!迎敌!”回头看时,却发现部下们的身影一个个地消失在眼前。先是以薛彤、沈劲为首的并州军袍泽,接着是刘暇为首的冀州军士们、包括图里努斯在内的代地新附部属们……随着陆遥的视线所及,他们消失的速度越来越快,甚至邵续之类文士,也都一一消没在空气中。
陆遥由愕然而惊恐,他伸手去拉扯那些消失的人,可他们竟然露出犹疑的神情,挥开了自己的手!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胡族战士步步迫进,无数人将陆遥重重包围,闪耀着寒光的武器高高举起……
“主公。”帅帐以外有人轻声禀报,将陆遥暮然惊醒。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握腰间长剑,不想却握了个空……瞬间几乎心脏都要为之骤停。呆怔了片刻,他才真正清醒过来,想起佩剑已被自己交给庞渊。
帐外之人等候了一会儿,见陆遥没有回应,提高了些许嗓音,又禀道:“主公!”
陆遥将被冷汗浸透的衣袍略略抚平,挺身端坐:“进来!”
帐幕一掀。先进来的是陆俊。他的脸色透着异样的白,双颊又显出鲜艳的红,有股奇异的亢奋感。
接着进来的,是双手被紧紧捆在身后,背上负着荆条的张武。他甫一进帐便跪倒在地,膝行而至案几之前,却无任何言语。
最后一个进来的是朱声,他默默地拢起帐幕,来到张武身旁站定。
“怎么样?”陆遥尽力用稳定的语气问。他扫视着眼前三人,又道:“道彦,你先说吧。”
陆俊躬身行礼,亢声道:“恭喜兄长。东海王殿下,已经确在兄长掌中了!”
“嗯……说恭喜,未免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