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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郡军上下任谁都清楚,这个胜利根本不足以影响大局。鲜卑人的庞大军队远远没有发挥其威力,意图一举倾覆代郡军的他们更不会因为小小的挫败而退却。彼等不动则已,动则必如决积水于千仞之溪,将有雷霆万钧之势。寂静的战场上弥漫着肃杀之气,代郡军的阵列里,一些经验比较丰富的中层军官抢在战端重开前的短暂时机来回奔走着,为部下的士卒们打气鼓劲。
果然如代郡军将士所预料,约莫过了半晌,鲜卑人的大军再度行动了。这一次,他们动用了主力,黑压压看不到边的人马如同遮掩天际的浓云翻翻滚滚,数以万计的马蹄飞奔踏地所引起的震颤,使得河流都因此兴起‘波’澜!
“左右两侧依然是轻骑,大概是要试探有没有通过河滩来攻击我军侧翼的可能。而中央的位置……”陆遥喃喃地道。正对代郡军的前方,鲜卑人翻翻涌涌而前,无数面旌旗招展来去,一时看不清细节。但这等声势的调动,绝不会是普通的袭扰。
敌军越来越迫近了,陆遥和卫‘操’两人却同时松了口气,甚至‘露’出几分喜悦的神‘色’。
卫‘操’挥鞭向着那个方向一指,适时延续了之前的话题:“这便是我们的取胜机会所在!陆将军以为如何?”
陆遥微微颔首,简短地答道:“还需血战。”
裂痕(一)()
在车阵中央,两座偏厢车被放置在一起,上面搭载了简易的木台。薛彤沉默地看着那片如黑‘潮’般汹涌而来的幽州大军,抿紧了嘴,返身走下来。
当敌人整齐的脚步声隆隆传来的时候,薛彤能够感觉到身边将士们的紧张情绪。虽然他们大部分都是经验丰富的战士,也在过去的一个月里接受了尽可能严格的训练,但代郡军作为一个整体,纠合成型的时日毕竟太短了。还需要许多许多的艰苦鏖战,需要许许多多的鲜血和生命才能培养出他们彼此间的信赖、培养出他们毫无保留的服从。从这个角度来说,陆遥在代郡建立起的这支军队和数月前在晋阳城头面对着匈奴大军惊慌失措的晋阳军一部并无不同。
那一次,是陆遥力排众议,坚定不移地做出了奋战到底的决定,而最后的胜利者果然属于陆遥所在的一方。这一次呢?同样危险的局面,同样悬殊的敌我数量,甚至还有同样在远方身陷险境的丁渺丁文浩……当然,还有在薛彤背后的,同样抱持着胜利信心的陆遥陆道明。薛彤回头看看己方中军所在的位置。陆遥正和卫‘操’谈论着什么,当注意到薛彤的目光时,他微微颔首示意,挥了挥拳头。
薛彤从刀盾手的密集队列中穿过,抵达最前方的一列偏厢车。望着对面军队中央密集的队列,薛彤慢慢地从鞘里拔出了惯用的长刀。
随着他的动作,一片刀剑出鞘声连绵而起,而手持长矛的代郡军将长矛架在木墙上,筑起了一道闪烁着寒光的枪林。
“稳住!不要慌!不要‘乱’!稳住就行了!”薛彤的喊声传遍了整个前阵。
段部鲜卑的兵力完全是骑兵,但眼下出现在薛彤面前的则是黑压压一片的步卒。这支步兵队伍应当是骑马赶赴战场,然后再下马投入作战的,否则无以紧随大股骑队的动作。他们统一披着皮甲、头戴铁盔,手持短矛、缳首刀等各种武器,以一列半举盾牌的士卒为先导,从勒辔缓行的骑兵队伍中间穿‘插’到最前线,随即整队前进。而鲜卑骑兵们则分成三五百骑一队,‘混’杂在步卒之?卒之间,乍一看去,就像是骑兵组成的黑‘色’‘浪’‘潮’猝然后退,在原地留下了片片碎散的礁石。
战场上的排兵布阵和纹枰对弈颇有共通之处,都是双方彼此应对和反制的过程。仅仅从眼前的阵势布设上,薛彤就可以料定,在第一‘波’袭扰的骑兵遭到代郡军痛击之后,幽州军的指挥官立即放弃了习惯的骑兵攻势,而改以步骑配合的形式发动强攻。他们会先用骑兵的奔‘射’掩护步卒抵近,再以步卒突破车阵,最后视情况投入甲骑具装的重骑兵扩大战果。这样的战法,同样也是大军会战时的正道。
只是……薛彤眯缝起了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来敌。那些步卒渐渐接近了,他们的面容、发髻、衣着都越来越清晰。毫无疑问,他们是晋人而非鲜卑。这支步卒队伍,完全是由晋人组成的。薛彤猛地吐了口唾沫,恶狠狠地骂了一句。
幽州军和代郡军,同是隶属朝廷的兵力,却不得不在鲜卑人的领地上兵戎相见,这本身就有些荒唐。而到了此刻,两方的军阵之中都要流淌下晋人的鲜血了……薛彤嘟囔着,却没有生出丝毫恻隐之心来。数十年来宗室诸王中原‘混’战,死的人数以百万计,原也不差眼前这一点。
幽州大军的两翼游骑仍在横向延展,而中央的步骑‘混’合队伍迅速迫近了。代郡军中军响起了略显急促的鼓点,催促全军进入戒备状态。
敌军进入车阵前三百步范围,薛彤摩挲着刀柄,并不理会。代郡军阵列一片寂静。
敌军骑兵逐渐加速,步卒也开始小步快跑起来。他们迅速进入车阵前二百步范围,进入弓弩手的‘射’击距离,而代郡军阵列依然丝毫不动。
敌军进入车阵前一百步范围,骑兵们勒马变换方向,左队向右、右队向左,两队‘交’错而过,横向奔驰,马背上的骑士们兴奋地叱喝着,预备张弓搭箭。而步卒们狂呼‘乱’吼着全速前冲,试图在骑‘射’掩护之下突破车阵!
“弩手准备!‘射’!”伴随着薛彤简洁有力的号令,此前未曾投入作战的三十架腰引弩发动了。
陆遥敢于麾军北上草原,当然有其依仗所在。仅以武备而言,他在过去的一个月里大力整顿草莽间的积存,将原本藏匿在各路贼寇、杂胡手中的兵器甲胄统一修理、重新配备,从而大大提升了军队的战斗力。另外,他还自冀州的中山、常山等郡国大举收买武备。冀州北部郡国得冀州刺史丁绍的嘱托,本就愿意支持陆遥;又得刘遐这个冀州骑督居中牵线搭桥,再加上陆遥毫不吝惜地动用缴获来的巨额金珠货泉大肆贿赂,这才搜罗到了如腰引弩这般的军国利器。
腰引弩结构复杂,体积也颇显累赘,因而大部分被安置在代王城和勇士堡两处代郡军驻扎的大营。仅有小部分偏厢车上随军行动。这种强弩是晋军‘精’锐部队所使用的远程武器,除了洛阳禁军大量配备以外,各地州郡配属的数量很少。昔日马隆征伐凉州叛胡的时候,得武皇帝特准招募勇士,便以能开三十六钧的腰引弩为标准。三十六钧合为九石,也就是说,弩机发‘射’的力量超过长弓四倍以上,其威力可想而知!
这三十座腰引弩的‘射’程超过三百五十步,但薛彤刻意将之留到敌军进入百步左右才释放,以便造成最大的杀伤。三十枚铜质弩机同时放弦,一阵古怪如滚滚雷鸣的闷响嗡嗡地传开去,而前进步伐似乎不可阻挡的幽州大军,瞬间猛然一顿!
腰引弩发‘射’的巨型箭矢长达五尺、箭杆粗若手腕,箭头重约六斤,规格几乎赶上了马槊。而‘交’织崩紧的牛筋又给这沉重的箭矢赋予了可怕的速度和无坚不摧的力量。
一支巨箭发出尖利的啸声破空飞‘射’。箭矢锐利的边缘划过一匹战马的颈部,立刻就撕裂了厚而坚韧的肌腱,切断了灰白‘色’的气管。它继续向前,又狠狠地戳进后方一名步卒的肩膀,在大声惨叫中带走了整块肩胛骨和附着其上的全部血‘肉’。它还在继续向前,猛地刺透了第二名步卒的腹部,巨大的冲力将这士卒带得腾空飞起数尺,再硬生生地钉死在了地面上!
三十支巨箭瞬间飞越过百步距离,狠狠地扎入幽州军密集的队列里,每一支都穿透了两名、三名甚至更多的敌人,贯通出了三十条血淋淋的惨烈道路。
“啊!啊啊啊!”发出吼叫的,是负责统领这支晋人步卒队伍的、王浚麾下为数不多的晋人将领杨非。片刻前,一支巨箭恰从他身侧掠过,穿透了两名亲兵的身躯,还带走了他的半截耳朵。杨非捂着血淋淋的半边面孔,惊怒‘交’加、痛彻心扉地大声狂吼。他不明白,为何代郡军会有如此可怕的武器;更不明白,本该是那些鲜卑人效死作战的时候,为何身为骠骑大将军直属部下的自己竟然会被派遣到了第一线!
就在他本能地要下令停止前进的时候,一片低沉的牛角声忽然从阵后响了起来。
一名鲜卑骑兵纵马奔到他身旁,用古怪的口音大声呼喊:“继续向前!大帅有命,继续进攻!”鲜卑人口中所谓的“大帅”,是对地位尊贵的胡族酋长之尊称,这自然不是代指幽州刺史王浚,而是指此番段部鲜卑之众的首领段疾陆眷。
“大帅?那是你们段部的大帅!可不是……”杨非挥舞双臂怒骂了半句,好不容易才将下半句话硬生生憋进了肚子里。他听到了阵后的号角反复急鸣,即便自信深得王浚倚重的他,也不愿在这时硬扛鲜卑人严苛的指挥方式。
“弟兄们上啊!”杨非勉强喊了一声,催促着身边的部众们继续向前,但他自己的脚步却越来越缓慢了。
杨非完全没有注意到,代郡军中军所在的坡地上,有人已将他的表现尽数看在眼里。
“刘遐将军的用兵灵活多变,冲锋陷阵的勇武更是难得。薛将军以区区三十架强弩造成了敌军如此重挫,也足显得手段老到。然而敌军的数量超过我军两倍,卫某久在草原,更深知鲜卑人的凶狠强悍还远没有发挥……如果此战就这般进行下去,嘿嘿,诸位的胜利机会并不很大。我适才力主陆将军退避,便是因为这个缘故。”卫‘操’的这番言语顿时引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