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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郡军此次夤夜出击,完全落入王彭祖计算之中。然而……”卫‘操’向陆遥躬身行礼,流‘露’出钦佩的神‘色’:“陆将军真是英明果断,竟然瞬间就看穿了幽州军的破绽所在。卫某自诩深知北疆各族虚实,却直到方才才终于想得通透,实在惭愧、惭愧!”
这位定襄侯与陆遥之间的哑谜已经打了许久了。他既说到这里,代郡军的将校们又都‘露’出茫然表情,不知道他究竟想表达些什么。
“在我们面前的敌人,是骠骑大将军、幽州刺史王浚;在王浚之下具体执行作战任务的,则是段部鲜卑诸将。值得注意的是,段部之众是幽州军的重要组成部分,幽州军却不仅仅包括段部之众;段部鲜卑与幽州幕府的关系也同样如此。段部与幽州,看似协同如一,其实却有着极大的差异。有利于幽州者,未必有利于段部;而有利于段部者,也未必有利于幽州。”卫‘操’环视众人,大声道:“王浚此番出兵,原本召集段部和宇文部两族人马,意‘欲’籍此一举压服坝上草原,奠定幽州幕府在北疆的威权。可是,宇文部在与未耐娄、没鹿回二部的争战中元气大伤,使王浚不得不依赖段部一家之力。段部的兵力何以逡巡不至,坐视宇文部与拓跋鲜卑部众死斗?没有宇文部的实力在侧,王浚凭什么来制衡段部?如果全取坝上草原之后,得益的是段部,那位幽州刺史岂不成了为他人作嫁的蠢货?”
“王彭祖‘精’明狡诈,本来就绝非蠢货。何况陆将军单骑出阵,言辞中将段部鲜卑高高捧起,而将他视作仰赖鲜卑鼻息的鼠辈……这个行动一方面是为了‘激’将,以求将战事迅速展开,避免我军体力在鲜卑人反复滋扰下早早耗竭;而在另一方面,却必然会提醒王彭祖:那段部鲜卑骨子里桀骜不驯,未必将他放在眼里;幽州刺史部所发起的北上作战,在宇文部遭受重创之后,其实已成了段部攫取利益的途径。如果继续推演下去,他更可以确定,如果整片坝上草原都落入段部之手,首当其冲的便是幽州,第一个头痛的就是王浚王彭祖!”
何云有些犹豫地问道:“德元公的意思是,王浚并不希望这一仗打赢?这怕是有点匪夷所思……”
“非也非也。”卫‘操’连连摇头:“拓跋鲜卑在祭天大典之后陷入分崩离析的内‘乱’,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王浚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这个机会。他渴求胜利,但他要的是属于幽州的胜利,而不是段部鲜卑的胜利。我想,他希望见到的,是段部与代郡军艰苦鏖战之后,前者伤、后者亡!”
说到这里,卫‘操’沉‘吟’着,考虑该如何组织自己的语言,而陆遥适时地接过了话头:“诸位,鲜卑人前次的轻骑袭扰,组织得很是仓促。而稍一受挫,就转变战法,更不符合鲜卑人的习惯。由此我们可以确认,在段部诸将与王浚之间,果然发生了些什么。”
陆遥指向厮杀得如同沸腾岩浆般的前军车阵位置,继续道:“幽州军这次大举进攻,竟然以晋人步卒为前队。而这支晋人的军队,却又显然并没有做好苦战的准备。这时候,我就可以十成十地断言,此举并非王浚本人的安排,而是段部诸将对王浚的反击。”
“王浚意图消耗段部的实力,而实际掌控指挥权的段部诸将,则以将王浚麾下的幽州军本部派向战场一线来对应。两方的矛盾如泾清渭浊,显而易见。在这个战场上,敌军虽众,却有二心。王浚、段部彼此顾忌、互相防备,就像是岩石上出现的裂缝,一旦产生,就只会不断扩大,再也无法弥合。”陆遥用拳掌‘交’击,发出啪地一声:“我们则要利用这条裂缝,打击这条裂缝,最终把拦在我们面前的这块岩石彻底粉碎!”
裂痕(二)()
或许陆遥确实猜测出了幽州军的软肋所在,但在当下,他们需要竭尽全力,才能抵挡幽州军怒涛般的冲击。那是自然的,因为能粉碎岩石的,唯有铁锤和铁砧;如果铁锤和铁砧不够坚固的话,反而会被岩石崩碎吧。
腰引弩暂时不能用了。这种结构复杂的武器每次发‘射’之间,有相当的时隙。虽然负责指挥的军官一声声地打着号子,三十条壮汉汗流浃背地扯动紧扣的摇把,但在敌军冲杀到车阵前的时候,多半来不及重新上弦。
替下腰引弩的是代郡的弓箭手们,他们不顾危险地下把身子探出刀盾手的掩护张弓搭箭,将箭矢倾泻而下。雨点般密集的箭矢在幽州军掀起的黑‘色’‘浪’‘潮’中溅掀起点点红‘色’的涟漪,证明这样的箭雨几乎足以阻断任何进攻,但此刻,红‘色’的涟漪随即被后方涌动来更巨大的黑‘色’‘浪’‘潮’淹没。而与之相对的,站在稍远处的鲜卑‘射’手也疯狂地向代郡军阵中‘射’击。这种时候根本无须讲究命中率,只要把箭矢抛向前方,必然会取得相当的战果!
薛彤处在车阵的最前端,用于指挥的旌旗暴‘露’了他的位置,于是立即遭到鲜卑人集中‘射’击。一片又一片呼啸的箭矢打在扈从士卒举起的盾牌上,巨大的力量几乎使他们摇摇‘欲’坠,而覆盖牛皮的盾牌表面几乎瞬间就被剥落了一层。两名持盾士卒闷哼一声中箭倒地,后排两名士卒举起盾牌飞奔向前填补了空档。在这个过程中,薛彤带着轻蔑的表情屹立不动,随手挥舞长刀,将几支箭矢噼噼啪啪地打落。然而新的两名士卒就位不久,很快又负创而退。木盾的大小有限,在全力掩护将领的情况下,很难把自身遮蔽完整。
薛彤望了望肆意‘射’击的鲜卑人,低声号令了一句。弓箭手们立刻把注意力集中到了百步以外的鲜卑人身上,在自身不断伤亡的同事,也将他们鲜卑人一个个地从马上‘射’落下来。
这个指令却给了冲锋中的幽州步卒机会。当无数箭矢在他们头顶往来飞掠的时候,他们疯狂地嚎叫和奔跑着,迅速掩杀到了车阵之前。无数人亢奋的鼓??的鼓噪仿佛山呼海啸,鼓舞着最前方的一名战士奋身一跃,借着奔跑地冲力腾空而起,矫健地直踏木墙顶端!
迎接他的是十余柄同时刺出的长矛。这个孤零零地悬在空中的目标,瞬间被好几支长矛戳透了。长矛手们齐声呼喝着,将失去生机的躯体猛地甩飞回去,砸在密密麻麻地敌军队伍里,放倒了小一批人。
更多的长矛从木墙间隙如毒蛇吐信般刺出,立时带起此起彼伏的惨叫声。蜂拥向前的幽州军如同蚁群被烈焰燎烧那样,瞬间削去了一层。死者的躯体或者瘫倒于地,被后来者践踏;或者被战友们簇拥着举起,当作盾牌抵向前方,最终噗哧一声撞击在木墙上,把尚未凝固的血液猛地从各个伤口挤出来。
一些幽州军战士嘴里咬着刀剑,腾出双手,试图攀着木墙的边缘翻越过去,而代郡军的刀盾手毫不迟疑地斩下了他们的手掌或手指。数十名失去指掌的伤员惨嚎着跌回军阵里,再度引发了‘骚’‘乱’。
第一‘波’进攻的步卒队伍以‘肉’眼可辨的速度削减着。第二‘波’和第三‘波’的队伍旋即压上。每一刻,都有数以百计的幽州军战士受伤、死亡,他们喷溅出的鲜血,使得代郡车阵前的土地都变得粘滑,在无数人踩踏之后,变成一个个小小的血‘色’池塘。
代郡军的偏厢车只是统一称呼而已,其实就是拿代郡征集来的各种大小车辆稍作改动,在侧面增加一块厚木板叠制成的木墙。这种木墙的可靠程度不高,为了便于长途奔袭,车辆的自重也有限;虽然有铁链彼此连接,也远远算不上多么坚固。但这样的车阵与远程‘射’击的弓弩、近程戳刺的长矛、攻守兼备的刀盾手相结合,立即就成为难攻不落的防线!
这个时候,距离两军惨烈‘交’锋的前线五百布左右,段疾陆眷眺望着代郡军的车阵,愣愣地似乎出了神。
相比于烟尘遮天蔽日、声势骇人的幽州兵马,代郡军仅仅据守两条河流所挟的一小块地盘,落在广袤草原上,简直就如一块污迹那般不起眼。可是被辽西公寄予厚望的嫡子、长期指挥大军南征北战的抚军将军实在不曾料到,中原内地的雄关坚城都能一鼓而下的幽州军,竟然会在眼前这毫不起眼的车阵前受挫。更令他心情沉重的是,被用做前锋的幽州军杨非所部损失已经极其惨重。付出了如此代价,如果还不能取得预期战果的话,他很难想象王浚的心情会如何。
马蹄声得得响起,段末‘波’从后方策骑来到段疾陆眷的身边。由于未能顺利突破代郡军正面的车阵,段末‘波’所属的重骑也始终无法投入作战,这情况使得这位凶猛的鲜卑大将有些焦躁。他凑近了段疾陆眷,压低嗓音道:“我听说,大将军对咱们的指挥很是不满……”
“哦?”段疾陆眷皱了皱眉。
“这个……咳咳……大将军侧近诸将都在抱怨咱们,说咱们不尽心作战,反倒拿晋人的‘性’命去送死。大将军虽然不置可否,但也没有反驳他们。”
段疾陆眷不屑地啐了一口唾沫:“那些人不过是幸近之辈,张嘴胡扯的言语算什么?打仗的事情,从来都得靠我们;大将军如此英明,自然知道我们的难处……”他指着代郡军的方向道:“你看看!看看!代郡军的侧翼和背面,都是大片河滩水泽,难以容纳大军行进,包抄的队伍到现在还没能与敌人接触。而这个正面,又被车阵堵住了。大将军要我们一个时辰之内解决敌人,莫说你着急,我也着急啊。可我难道能拿骑兵去硬冲车阵么?这时候不用那些晋人,更待何时?”
段疾陆眷有些絮絮叨叨地说着,他没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