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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相府里的时光如流水一般过去,白天乐薇就看看书,学着弹弹琴,或是逛会园子赏一阵花鸟,有时也和明珠的两个女儿一起喝酒行令,联诗做对,当然做诗她是不会的,但看她们做,当个编外的评委凑凑趣也挺有意思,晚间容若回来,就开始学字。偶尔闲下来,歪在自家院里,乐薇有种错觉,仿佛自己住进了《红楼梦》中的大观园似的,就少了个贾宝玉。
若不是纳兰容若这个老师太严厉,乐薇的日子,真可谓是琴瑟在御,岁月静好。想起容若脸若寒霜,拿戒尺打她手心的画面,乐薇就不寒而栗,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满清第一才子的徒弟,是那么好当的么!
这日容若不当值,便闲在府里,恰乐薇读《古乐府集》遇着了不少难处,便捧了书来请教。刚进了月洞门,过一曲回廊,便见西窗下着纱屉,隐隐见着容若挺拔的身形正在挥笔疾书,乐薇忙加快了几步,人还没进去,先就笑说:“大才子,在写什么?又得了好词了!这次我可赶上了,要先睹为快!”
说着就抢身欺进案前,一方雪笺上墨迹宛然,散发着浓浓墨香,容若见她进来,忙就要收起,却不及乐薇手快,早一把拿在手里,摇头晃脑的念道:
“夕阳谁唤下楼梯,一握香荑。回头忍笑阶前立,总无语,也依依。
笺书直恁无凭据,休说相思。劝伊好向红窗醉,须莫及,落花时。”
“好词!好词!真妙!”乐薇一遍读毕,犹觉齿间留香,余韵犹存,顿时羡慕得了不得,不由感叹:“何时我也写得出来这样的诗词!”容若收拾着桌上的笔墨,听见乐薇的感叹,斜了她一眼:“在我有生之年,若能见你出息至此,九泉之下也可以瞑目了。”乐薇为之气结。
可实在爱煞了那词,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念。几遍下来乐薇脑海里攸的闪过一副画面:不记得是几天前了,她去阁楼上找书,下来时不留神就崴了脚,几乎滚下来,恰好容若路过,一伸手就抓住了她,否则不知要摔的怎样,这时再看手里的新词:“夕阳谁唤下楼梯,一握香荑”可活生生不就是那天的情境。
醒悟过来,乐薇登时臊了起来,虽不知红了脸没有,只觉得两颊上烧的厉害,这时拿着那笺纸,顿烫手得不行,拿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抬眼看容若时,但见他负手立在窗下,似笑非笑静静看着她。正当乐薇窘得无处可藏的时候,容若开口了:“既然你这样喜欢,就送给你了。可得好好收着,你知道我素来最恨别人糟蹋我的作品。”
乐薇定了定神,神态稍稍自若起来,便装着彼此都懂的傻:“这可是你说的,送了可别反悔。”说着便故意喜滋滋的吹着墨迹待干了好收起来,又道:“这要是传出去,满京城的大家闺秀可都要嫉妒死我了!”容若微微一笑。
这时笺纸摊在手上,乐薇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捧着走到案前,摊在了桌上:“既然送,可得把功夫做全了,诺,你还没落款呢,可得用上印章哦!”容若见她一副财迷的表情,拿她没奈何,便重又提笔加了楞伽山人的落款,又用了印。乐薇才拍手道好。
又指着纸上的文字问道:“这上半阙……”脸上微微一红,还是说了:“意思倒明白。这下半阙‘劝伊好向红窗醉,须莫及,落花时’可说的是什么呢?倒看不明白了。”容若见问,深深的看着她,此刻乐薇弯着腰躬在案上,垂着眼睑看桌上的字,两幅长长的睫毛厚厚的盖在黑宝石般的眼睛上,秀气的鼻尖高高的挺拔着,因是初夏,渗着薄薄的一层汗。
若有似无的幽香从她身上传来,容若立得近,那香全钻入他鼻子里,一时为之倾倒。“好师傅,我问你呢?”乐薇见他半天不答,只当他不屑解释这样肤浅的东西,便软语求道。这样的情景下她又这样温言软语的撒娇,容若哪里还不心摇旌荡。定了定神,才解释道:“好花堪折直须折,莫到无花空折枝。虽如此说,却也要看折枝人是谁,若是摘花人不惜花,岂不辜负了那等名花?”
乐薇闻言心中大惊,面上不由变色,斜眼瞧了一眼容若,见他镇定自若,竟似丝毫不以自己说了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而畏惧后怕。“词的女主角分明是自己,却敢说摘花人不惜花,谁是摘花的人?从她进这府,便是为送她进去的啊!敢说当今的皇帝是配不上她,辜负她!”乐薇默默卷了雪笺,半晌无言。容若也没有多话。
临走时,乐薇终究忍不住,瞧着容若叹道:“方才那话,在我面前说说便罢,可别再提起了!”说着转身欲行。
“难道你就真的愿意进到那深宫大院之中,一生不见天日?”容若似没听进她的规劝,偏偏大声的说道。
乐薇脚下不由一顿,没有转头,心绪有一丝复杂。她何曾想?她就是不想,可是他是紫禁城的主人,人人惧之三分的深宫大院,就是他的家啊!声音有一丝苦涩,但却很坚定:“此心安处是吾乡!”
乐薇走了,容若呆立在了那里。“此心安处是吾乡……”耳边犹自回荡着她那句斩钉截铁荡气回肠的答复。他的心莫名痛了起来,这是个世间难得一见的好女子啊,原来她也不是贪慕那里面的荣华富贵,原来她也知道一入宫门深似海,但她仍义无反顾,一切只因为那个人,那一个在她心上的人!不因他高高在上的身份,不因他是世间唯一的天子,只因他是她心安之所在。所以,愿以他乡为己乡,即便再苦,甘之如怡!
☆、抬旗
与吴三桂的战事正如火如荼,虽然乐薇知道结果并不怎么关心,但随时从容若那里透露的信息都表明,现在朝廷上下都处于一种紧张和微妙的状态,并不是所有人都坚信康熙能赢,因此明里暗里投奔吴三桂的也不在少数。康熙忙于战事和政务,对明珠府上的乐薇也就无法如开始那般频繁的过问,这一次离上次的书信又隔了七日,康熙才派了李德全来明珠府上看她,赏了些江南新进的茶及时鲜果子,都是从树上摘下来几百里加急送进京的,拿到手连果子上的叶子都还绿莹莹的。乐薇自然欢喜。
李德全回宫后,康熙便细细问起乐薇在明珠府里的情况,李德全一一据实答了,连着容若做了乐薇的老师,教读书写字,玄烨也早已知晓,颇为不爽,心想,在宫里的时候,天天跟在我身边,怎么没想起来要学?看来这满清第一才子的名头倒比朕这个皇帝好用!李德全汇报完,玄烨点点头:“明珠做事很妥当,安排得不错。”顿了顿,又问道:“她有什么话说没有?”
李德全有些心里发毛,心想,那位小薇主子说的话,可怎么好回?玄烨见他不说话,板了脸道:“有什么话,只管回来,又不是你说的,你怕什么?”李德全忙点头道:“是,是。”瞟了眼上头的皇帝,见他神色安然,才又道:“小薇主子问奴才,皇上这几日都没音信,一定是很忙的吧?奴才据实说,是,万岁爷的确政务繁忙。小薇主子又说,他定是勤于政事,忙于翻牌吧……”
康熙正端着茶杯喝茶,闻言一口茶差点没被呛出来,放下茶杯咳了好几声,乐薇这话倒也不冤枉了他,自从出宫,他虽没有“勤于翻牌”,但偶尔翻起牌子来,的确得心应手了许多。李德全壮着胆子说完,早低了头去大气不敢出,半晌见皇帝似乎并无不悦之意,似乎倒很享受小薇主子那一句没上没下酸溜溜的话,连带着批起折子来都快了许多……
明珠领着圣命要给乐薇抬旗,如今乐薇已经在府里住了月余,这件事也该办下来了。明珠寻思着皇上有旨意要进上三旗,上三旗虽说都是皇帝亲统,但不过挂个名头,具体旗务仍旧是分派给诸王管着,正黄旗由裕亲王福全兼理旗务;镶黄旗是恭亲王常宁兼理;正白旗由康亲王杰书兼理。这三王里头,裕亲王老成持重,为人很正派,若没有正经理由,贸然请他抬自己的妹子入上三旗,只怕难办,虽说他是奉旨办事,可康熙明言了不许抬出他来;康亲王是代善大贝勒那支,身份尊贵,军功昭著,自己虽然也位极人臣,但跟康亲王这样根正苗红的满洲贵胄比起来那还差得远,何况在撤藩一事上他因跟杰书意见不同,在圣驾前闹得脸红耳赤,如今却求上门去,只怕要碰一鼻子灰。别人不敢给他明珠脸色看,他康亲王敢!
思来想去,只有恭亲王常宁人年轻,不爱拿架子。虽然荒唐但也不是不近人情之辈,更何况上三旗里头,正黄旗太过惹人侧目,正白旗是从多尔衮手里夺过来,又显得不那么尊贵;镶黄旗不高不低,倒是正好。思虑既定,明珠便筹谋着如何跟恭亲王提起这件事,务必教他不能推拒才好。
明珠原让管家备下礼物,准备登门拜访,但一思量之下,又觉得这样求人办事的味道太重,按着常宁的性子,不大吃这一套。下帖子请他过府来吧,又没个由头。正苦恼着背着手在大厅里踱步,恰容若当值回来。明珠一看见他这个儿子,顿时有了法子。
恭亲王常宁最是个爱才之人,京城里一等一的风流人物。偏他最喜欢的就是纳兰性德的词,遇上这纳兰性德也是个脾气古怪的,他的词只赠亲友,决不许坊间贩卖。因此导致市面上纳兰的亲笔词作千金难求,无数豪门巨贾百般求之而不可得。就算是恭亲王常宁也不例外。
这时候明珠看着容若,觉得比任何时候都顺眼:“容若,过来。”纳兰容若卸下头盔,腰刀,听见明珠唤他,作揖道:“父亲有何吩咐?”明珠笑眯眯的说道:“明儿你下个帖子给恭亲王,就说嗯……起诗社,以诗会友,邀恭亲王来做个见证。再邀上你那几个臭味相投的穷酸朋友,在府里治一桌酒席,你们热闹热闹。皇上那里,我去给你告假!”
容若闻言一怔,古怪的看着父亲,他知道父亲一直反对他耽于诗词这些小道,不在功名上下工夫,尤其讨厌自己和几个江湖上颇有些才气的几个士子搅合在一起。今儿却破天荒的要请他们来府里相聚,还起诗社?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要起诗社了?还请恭亲王作见证?就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