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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坐下喝着茶,等着容若的答复。容若如看陌生人一般的眼光瞧得他颇为不自在,咳了一声道:“容若啊,恭亲王是个爱才之人,一直盼望着你的亲笔词作。明儿请了他来,你给他现写上一副,他必定是满心欢喜的。”容若闻言脸色顿时一沉,原来是这样!什么以诗会友,什么起诗社!不过是要拿自己的名头去博那位恭亲王的欢心罢了!“不行!我不答应。”容若冷着脸转身便走。
“站住!”明珠一摔杯子,站了起来:“你这个孽子!竟敢给我脸色瞧?”容若只是略停了停,照旧往前走。
“我叫你站住!你眼里没我这个父亲了吗?”明珠真的怒了,拍着桌子大叫起来。
这话不中听,容若不得不站住了。转过身来,容若清冷的眸子泛着犀利的光:“父亲,非是孩儿不孝,但您一贯是知道孩儿的,孩儿的笔,只为抒心中之所感,发百姓之所苦,决不为权贵作那媚俗之言。虽不知您所求恭亲王何事,任凭你送什么礼孩儿都管不着,只不能拿孩儿的字去做那掐媚之事!若你非要苦苦相逼,我就只好从此封笔,再不做诗赋词!”
明珠听了容若这一番长篇大论,早气得浑身打颤:“好!好!我倒是养了个好儿子!”一叠声叫:“明德!给我拿家法来,我今日要打死这个不肖子!”
父子俩这场官司早惊动了阖府上下,这时听得老爷动了真怒,要对二少爷用家法,早有下人偷偷溜到后宅老太太处报讯了。须臾,明德的家法还没请出来,白发巍巍的老太太却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来了,还没拐进大厅,早已一叠声的叫:“冬官!冬官!可打着没有,我的心肝宝贝啊!老爷要打死你,不如让我这老婆子下先去陪着你吧!”
明珠一见这场面,顿时没了辙,要打吧,老太太早已搂了容若在怀,一口一个心肝的乱叫,不打吧,动了那么大肝火,面子上却下不来。更何况办不成恭亲王这件事,他就是有负圣托,皇上面前怎么交差?想他明珠为官十几年,皇上交代的差使,可还没有一件交不了差的!
明珠气得脸色铁青,冷着脸半天说不出话,攥着家法棍子的手几乎都要捏出水来。这里发生的事也惊动了准备就寝的乐薇,忙穿了衣服出来,满头青丝来不及绾,只好任它披在肩上。外头罩了件杭绸的月白披风忙忙的赶了过来。正巧见着两父子斗眼鸡似的干瞪着,老太太一口一个儿哪的哭喊着。
欲开口劝,又不知是为什么事闹的这样,正要拉过一个人来问个究竟,明珠早已瞧见她来了,顿时横下了心,看着容若道:“我有什么事求到恭亲王头上!这事还不是为了你姑姑!你真这么执拗,我就撒手不管了罢!”乐薇进府来的这些日子,明珠早已瞧出容若对乐薇的心思,心里暗自叹息之余,也担着一头心事,怕他二人耳鬓厮磨,一个不慎,弄出点什么事情来,那他明珠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因此他只盼着早日把乐薇送了进宫,断了容若的想头。这会子,因见乐薇来,倒激出他一招以退为进,釜底抽薪之计。
果然容若听闻,脸色顿时就变了。他何尝不知道皇帝送乐薇来他家的安排,那一日终究是要到来的。求恭亲王能有什么事,不过就是旗籍的事情!容若看向乐薇,见她匆忙间脂粉未施,环饰全无的一副素颜,更觉如清水芙蓉一般清丽动人。那日她斩钉截铁的告诉过他,“此心安处是吾乡”,让他了然了她的心事,既然她一心都在那个人身上,他便作了决定要帮她完成这个愿想。只是在他眼里,那无异于飞蛾扑火啊……
深吸了口气,容若不再看乐薇,而是定定的看着明珠,他的父亲,开口道:“那便有劳父亲安排吧。我这就回房写帖子。”言毕,目光深邃的看了眼乐薇,又道:“夜里凉,姑姑何必跑过来,已经没事了,还是早些回房去吧。”又扶起哭得几乎背气的老祖母:“孙儿不肖!惹祖母伤心了,孙儿扶祖母进去吧。”说着,就搀起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携着一众丫头婆子往后头去,乐薇也同明珠告了礼,自己回房。一路还纳闷着这两父子闹的是哪一出。
☆、常宁
容若的帖子送到常宁手上,常宁简直是喜出望外。惊喜过望完全没有多想为什么这帖子会送到自己手上。因见帖子上写的是起诗社,想着自己对文士们那一套一窍不通,遂连夜召集了府里的客卿请教相应事宜,预备了妥当打赏的一应物事。又狠读了几本文章,熬得两眼通红,当夜只睡了两个时辰觉,一早便起来准备着了。
辰时方过,明珠府里便着人来请,常宁笑眯眯的带上随从坐轿过明相府。这府里他不是第一次来,这一次却感觉比往常大变了样,少了那些世俗富贵气,反倒像个书香世家了。常宁只以为是因着这诗会之故,因此心里越发高兴。哪里想得到明珠不过是为了在皇上面前留一个读书作学问的好印象罢了。
虽是别有所图,但纳兰容若这样的人起诗会,又哪里会马虎了?不说园子里诸般周到布置,只看看应邀前来的人,无一不是名满天下的才子大儒,也俱都是平日与纳兰相交甚切的好友,如严绳孙、朱彝尊、陈维崧、姜宸英等,更有当代大儒也是纳兰的师傅顾贞观、徐乾学也在客人之中。一时间,这位玩世不恭的恭亲王竟然收敛了他一贯的荒唐,正言谨行,不愿意让这帮文人才子瞧轻了。
诗会就设在纳兰在府内的一处私园渌水亭中,常宁穿堂过廊,方迈进期间,便有明府下人高声唱道:“恭亲王到——”一时间,熙熙攘攘的亭中陆续安静下来,众人风采各一的向常宁见礼,俱是儒雅风流,不卑不亢。那别样一种隽秀风情,真羡煞了这位根正苗红的满洲贵族。
明珠非常知趣的没有在这次的诗会上现身,他素来不喜欢这些酸文穷士,更也知道这些文士们私底下骂他的更多,因此避而不见两相便宜,他的戏,还要后面才出场,眼前,就交给容若吧。
渌水阁因水而得名,四面环水,已入盛夏,水面遍植着荷花,如今皆已是亭亭玉立。众客一观之下,无不是赞叹不已,诗兴大发。
一条廊桥蜿蜒通向九曲回廊,两条回廊正中拱着一方高台,现在那里早已搭起了戏台,请的是京城闻名的歌妓叶秋娘,只听得她琵琶清脆,歌声婉转,隔水送来,更增清远。不难想象,等会诗会上各位名家大作一出,便可现场由这京城第一嗓弹唱出来,实在是大妙!也只有纳兰容若出面,才请得动这位早已不以声色侍客的京城名姬了。
现在诗会尚未开始,叶秋娘也只是小试了一会琵琶,便退了进去,换上昆班咿咿呀呀的唱着牡丹亭。抑扬顿挫,曲调悠长,深得昆曲之妙。在坐诸君中,便有那好此一口的已是忍不住坐在那里,拍手击节,轻吟慢唱了起来。
容若见人都到齐了,时候也差不多了,便吩咐安席。满汉三十六品珍馐早已齐备,各人又彼此推让好一番,才入了席,自是让常宁坐了首席,顾贞观和徐乾学坐了常宁下首,容若坐常宁另一边相陪,其余各士子皆是平辈,无甚谦让处,便各自随便坐了。
容若举杯与诸同道一杯饮尽,道:“纳兰性德不才,蒙各位抬爱,实在不敢当的很。只不过想着吾生平所交好友之中,无一不是钟天地之蕴秀的俊杰之辈,或有名作流传于世,或有妙文被颂于庙堂。而吾辈之中,并无一人有结集出版,致使一些佳作不及传播竟尔流失的不在少数,因此突发奇想,寻思着也效仿古人之风,集社会诗,或三月一聚,或五月一期,诗会之时,大家可彼此品评旧作,也可现场咏作,凡作品皆抄录保管,如此不虞佳作之失矣!”顿了顿,见众人皆凝神听他说话,定了神,又道:“因此,小弟厚颜作此集社之举,又有幸得恭亲王和顾、徐两位老师赏脸,肯来为此诗社作个见证,并主持诗会的评审。容若在此,先行谢过了!”于是与常宁、顾贞观、徐乾学三人一一对饮一杯,以示谢意。
三杯酒下肚,容若脸色微红,有了些酒意,越发意气风发起来:“便让我等,也效那魏晋名士,风流一把,大家拿出水平,留下些流芳百世的东西来!”于是众人皆激昂起来,无不拍手叫好。正热闹间,忽然听得一串清脆的声音:“师傅今日有这样的雅兴,这般盛会,怎么都不叫上弟子呢!”容若听得这声音,喉咙里咯噔一下,忙扭头去看,见乐薇换了身男装,头戴方帽,手摇折扇,风度翩翩的进了亭子,正举手与众人作揖。
容若沉了脸,还没开口,已被乐薇抢在头里:“弟子虽然才疏学浅,比不得在座诸位前辈,可是来凑个热闹,给你们眷录抄写,也是尽了做徒弟的一番孝心嘛!”这一番打岔,桌上便已炸了开来,这一桌子除顾、徐外,都是些青年才俊,一惯说笑惯了的,这时候见突然来了这样一个俊美的少年,自称是容若的徒弟,便有人起哄打趣了起来。
席间唯有一人,沉了一张脸。乐薇也只是听下人说二少爷在渌水亭摆席起诗社,心想怎能错过了如此盛会,便忙忙的换了男装就赶了来,并不知道原来常宁也来了,这时团团一揖间,骤见常宁冰冷了一张脸瞧着自己,顿时笑容为之一滞,暗道倒霉,怎么会遇见他?真真该死,早知道何必来凑这热闹。
容若被乐薇一番话敲钉转角了师徒名分,此刻被众人闹的没法子下台,只好清了清嗓子,正式给大家引见道:“这是我刚收的学生,叫乐……乐元。”又转头向乐薇,摆出一副严师风范:“乐元,还不拜见诸位前辈?”乐薇只好对常宁阴沉的探究眼神视而不见,自来熟般跟亭中的诸文士打起了招呼。
好一阵热闹,至撤了席,都有些酒酣耳热,这些狂放士子便都放浪形骸,勾肩搭背起来。对着那一水荷花,顿时便有无数妙语绝句联起来,乐薇忙起了笔墨,着急誊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