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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的床位传来细细的鼾声,抬眼一看,两个男生横七竖八地睡着了。这下连聊天都没有对象了,旅途还剩下漫长的四个小时,我干吗去呢?
我打开手机设置里的移动网络,启用数据挂上了QQ。香港的一年戒掉了我发短信的习惯,工作以后我连上QQ的习惯也一并消除了。实在无所事事的时候,才会想起来翻一翻。
才一登上,就有滴滴的信息提示声。我赶紧调了静音,然后点开来看。
第一条是添加好友的请求,第二条来自陌生的头像,对话框里的问候让我着实吃了一惊:“我是欧恒,小丫头,你还好吗?”
我微张着嘴半响做不出反应。
欧恒是我的初中同学。我们从初一同班,初二时班里开始流传一个说法:欧恒喜欢西竹。传言传的时间久了就变成了心照不宣的真理,二十一世纪刚刚到来时,初中的娃娃们还都比较含蓄,碰到欧恒和我在一起的场合,大家只眼神上你来我往,意味深长,没有人讨厌地拿话戳破。初三时欧恒转校去了另外一所中学读书,只在中考时因为学籍关系回来参加考试。后来我们都考上了县一中,但没有分在一个班。再到后来,他学理,我学文,碰面的机会少之又少,直到我去南京上大学,他高考失利复读,就没怎么再见过面。可是现在,他怎么突然冒出来了?
我对着屏幕呆了片刻,脑子里冒出一个不切实际的假设,像个苍蝇般嗡嗡作响。我随即找了个苍蝇拍把它拍死:西竹啊,都十年过去了,你想到哪里去啦?
我发过去一个笑脸:“我很好,你呢?”
原先暗淡的头像瞬间亮了起来:“我也挺好的。你在上海吗?”
“对啊,我正在回去的路上呢,你有没有回来家里过年?”
“有啊,不过我呆的时间没你久,现在已经在深圳啦。”
掐指一算,他留级一年,应该和我同时毕业工作了吧!
“你怎么跑到深圳去啦?”
“你呢,你怎么跑到上海去了?”
哟呵,将我一军。我于是实话实说:“因为魔都机会多选择多啊!”
“深圳也一样哪!还有就是我姐姐在深圳,她结了婚在这里安家了,我来投奔她。”
我羡慕起来:“真好,蹭吃蹭住的,我也想呀。”
“那容易,你一起来吧!”
“你傻啊,那是你姐,我去了待遇能一样吗?”
“不然我去上海,找你这个小富婆蹭吃蹭喝吧!你呢,你愿意吗?”
咦,这个谈话的苗头不对啊……我脑子里原先伏地不起的苍蝇马上诈尸:他喜欢你!
我甩甩脑袋,等等,乱了乱了,容我想想。
手机屏幕上这时出现提示:电量不足五十,是否启用省电模式?
我计上心来:“那个啥,手机没电了,我先不跟你聊了啊,回去我们再联络。”
他紧跟着做出反应:“138********,这是我的电话,你的号码留给我吧。”
我有些忐忑地输入一串数字,按了发送,然后右键退出,把手机扔到一边。
我双手抱臂靠在铺位隔板上发了一会儿呆,思想斗争的结果是那只苍蝇最终被我彻底消灭了。
欧恒没有问题,我也没有问题,但时间本身就是个很大的问题。十年过去了,有多少感情经得起十年的消磨呢?更何况是年少时浅淡的情愫,当时再如何,如今也只是可供一笑的回忆了吧?
第二天上班时,我体态圆润,精神良好。
随着二月的来临和三月的迫近,年前的清闲日子宣告终结。三月初的会议有一堆先期资料和邀请函需要翻译,我吃完早饭便投入紧张的战斗。
我正纠结着怎么把一个八字对仗的中文会议口号翻得彪悍漂亮,短信提示声突然响起,置之不理几分钟后,第二条和第三条又接着进来,惹得对面的主管忍不住抬头望了望我。她目光中深意暗藏,绝非威慑而是好奇,自我工作以来,无论是在办公室还是出差期间都鲜有短信往来,这么一大早地连着响了三回,过年过出了好事莫非?
是不是好事我不敢说,但我猜能这么锲而不舍的不是10086就只会是一个人。
我昨天刚充了话费,所以不会是10086。
三部曲是这样展开的:“小丫头,九点了,你上班没?”
“吃早饭了吗?起得晚也不能不吃早饭,对身体不好。”
“你工作很忙的吧?我不吵你了,劳逸结合,要注意休息,得空歇一歇眼睛。”
很久没被人这样密集问候了。我左手捻起手机一一回答:“上班了,刚吃过早饭,正在工作。忙倒谈不上,但是不清闲。”末了加上一句礼尚往来,“你呢?”
很快便有回复:“我挺闲的,不然也不会骚扰你啊。昨天你下线急,有些话我还没来得及说。我看了你的空间和校内,觉得你真是长大了很多,不是当年那个傻里傻气的小丫头了。一个人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不管怎么样,照顾好自己。”
鼻子莫名地一酸,老朋友的肯定和关怀,让人在不经意间格外温暖。我放开握鼠标的右手,开始双手打字:“谢谢你。放心吧,我能照顾好自己,大家出门在外都是一样啊,谈不上吃不吃苦。你也是,注意身体。”
再收到信息时,话锋陡转:“小丫头,你初中时遇到问题时特别喜欢皱鼻子,不知道现在是否依然如此。呵呵,那个样子,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我在卫生间的壁镜里尝试着做出皱鼻子的动作,得到一个陌生的怪异表情。到此时,我心里悬着的疑问,尘埃落定了。
有什么人,你不熟悉的自己,他会替你记得?
久违的触动未来得及蔓延,我在转念间想起,堂姐的婚礼。
我看着她眉眼俱笑地迎来送往时,心里辗转反复的只是一个疑问:你爱这个人吗?有多爱呢?够两个人过完一辈子吗?
那场突如其来的结婚让我一下子惶恐了:以后我也要像这样,在年纪差不多的时候,在众人期盼的言辞和眼光中,找一个差不多的人度过一生吗?
我可不可以理解成,这场突如其来的重逢,也是同样因为,欧恒,我是你眼中,是那个差不多的存在呢?
摊牌
袁更新
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最明显的表现,是他会为了她做一些与自己脾性不符的事儿。
我的爸爸就是一个典型。往年妈妈过生日时,平时散漫随意的爸爸总会提前订好餐厅,拉着她去享受烛光晚餐,如果碰巧我在家,也会跟着去充个灯泡。一家人在一起,说说笑笑,别有一番浪漫。
今年因为林栗的到来临时改了规矩。爸妈决定在家自制一顿西餐,既不用大冷天在路上受冻,又能图个新鲜,平添几分欢乐情趣。
妈妈用平底锅煎着早上买的牛排,我在一旁把开瓶器旋进木塞里开红酒。爸爸和林栗一起去了附近新开的面包店提生日蛋糕,还没回来。
新鲜滑嫩的牛排溜进去,油锅发出欢快的滋滋声响,激出一阵令人垂涎的香味。柴米油盐,怕是世间最平凡也最动听的声音了吧!
牛排出锅之后,红酒醒得也差不多了。我把擦拭干净的四个高脚杯放在客厅的餐桌上,逐一斟好。妈妈从厨房出来,把刚煮好的意面铺在每个人的碟子里。
她的脸因为适才一通烟熏火燎泛着健康的红润,眼角眉梢挂着对现世安稳的心满意足。可是我看在眼里,只觉得惶惶难安。
妈妈的声音透着欢愉:“你爸爸他们不用五分钟就该回来了,正好能开动。忙了一晚上,饿了没?”
我把杯子挨个摆在碟子旁,酝酿片刻后艰难开口:“妈……”
我干涩的嗓音让她吃了一惊:“儿子你怎么啦?不舒服吗?”
我轻轻摇头,眼睛里蓄积的液体将眼前糊成一片,碟子里鲜嫩多汁的牛排仿佛幻化成了一块通红的烙铁,无端灼伤人的视线。
泪水在桌案上砸出两个水泡,清脆作响,我鼓起勇气抬头看她,她的表情由吃惊转为惊痛,眼圈迅速红了。
“你……都知道啦……”
“嗯……”嗓子哽咽地说不出话,我狠狠抽了口气,才能将对话继续下去:“爸爸不吃香菇的……还有厨房里的味道,是奶奶以前喝的中药,是不是?”
妈妈重重点头,泪水划过她的面颊落在金色的羽绒服上,晕出一小块水渍,像镶在胸前的晶莹琥珀。
“什么时候发现的?”
“十一月底,你打电话说你跟林栗复合不久前。你爸爸不肯告诉你,怕你工作分心。我们争执了很久,本来已经决定通知你,也让你抓紧找个女朋友,谁知道你们后来和好了。”
胸腔里郁积的难过和愧疚如火山喷发,汹涌而出,炙热的岩浆攻城略地,腐蚀着五脏六腑。我的手紧扣着桌角,骨节颤动,指尖阵阵发疼:“我今天如果没问,你们就不打算告诉我了吗?”
“不是的……”妈妈的眼泪急速滚落,“其实这次回来,我和你爸爸就是要跟你商量这件事的,但是不是今天……”
楼道里传来明显的响动,接着是钥匙插入门锁的声音。妈妈迅速转身去了卫生间,走之前低声嘱咐:“更新,今天先别提,林栗刚来,我们过两天再谈。”
我背过身走到窗边,用大衣袖口仓促拭掉脸上的泪痕。林栗蹦跳着进来,难掩兴奋:“更新你过来看,这个蛋糕多漂亮!”
我挤出个笑容,转身走上前接过她手里的包装盒放到桌子上。她凑上来解绳结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微微别开脸。林栗很敏锐地嗅到了什么,有些忐忑地打量着我:“你怎么了?”
正在玄关换鞋的爸爸突然停了动作,客厅里一下子针落可闻。这样闷窒的安静让人愈发不安。我压抑住骤起的心跳,拿出当年表演课上学来的功夫,愤愤地瞪她一眼:“怎么了?你这么笨连饭都不会做,我才不得不留在家里给妈妈打下手,你看看,熏得直淌眼泪。”说着把一张脸端到她面前,唯恐看不真切。
林栗讪讪地自觉忽略我前半句话:“那说明你也是个笨蛋啊,打下手都打得这么狼狈。”
爸爸换上棉绒拖鞋乐呵呵地帮嘴:“万物相生相克的道理不知道吗?小林不会你才得会啊,男人照顾老婆是理所应当的。”
柔和的橘黄吊灯下,林栗的脸莫名有些发红。我正要反唇相讥,妈妈从卫生间走了出来,神色自然,面上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