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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夜幕降临之后,我就坐在街灯下,把书包平放在大腿上,借着路灯微弱的光芒,将课本平摊在书包上写作业。街上到处都是疾驰的汽车,还有赶着回家吃饭的行人。空气里弥漫着汽车排放出来的刺鼻的尾气,就连耳朵里都塞满了嘈杂的声音。
我会估摸着父亲回家的时间,然后在他回家之前先躲进自己的房间里假装已回来很久,我从不与他谈及这件事,因为这像是为了成全自己而编造出来的内容,所以像个秘密一样不能让别人知道。
而在此之前,我便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从我眼前经过的人,看他们各种各样的表情,想象他们的故事,乐此不疲的记下这一切的一切。有时抬起头来会看见远处建筑物窗口闪动着光,心中忽然划过莫名的悲喜,不知是否因为灯光太亮,晃得眼睛酸涩不堪。
那段时间,在傍晚时经常会有一个年迈的老人家,骑着三轮车,在电话亭旁的垃圾桶里翻找一些可以变卖的东西,垃圾桶散发出一股难闻的味道,夹杂在空气中,从我的鼻尖处飘过。有时他会在我的身旁坐下,粗糙的手指夹着粗劣的自己卷的香烟,嘴里呼出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脸。我们俩没有过多的交谈,彼此怀揣着自己的心事,我对他没有感到害怕,反倒有一份陌生的亲切感。
从身旁匆匆走过的行人偶尔会回过头来看我们两个坐在路边看“夜景”的老少,可能在他们的心里会想象我们俩的关系,一对流浪至此的孙女或者两个对这座城市感到困顿的知己……可这座城市的繁华与美丽似乎都与我们两个无关,对于这座城市来讲,或许我们都只是过客而非归人。
那天傍晚,压抑了许久的天空终于下起了大雨。街上到处都是四散奔逃的人,我则躲进了电话亭里。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让气温降低了许多,我一个人躲在电话亭里,抱着双臂,冷得瑟瑟发抖。我的头疼得厉害,像要裂开一般。自从上次掉进河里撞到石头之后,每当遇到下雨天便会如此。我用手使劲地拍打着自己的头,让自己保持足够的清醒。
街上的行人都已经散尽了,只是偶尔会有车经过,直射的车灯在我的眼前晕开大片的光,闪得人眼睛疼痛。而这个世界仿佛一瞬间断掉了大部分的声线,如果不是耳边回响着雨水掉落时破碎的声音,我会觉得自己身处于一部默剧之中。
眼前的一切让我有想起了安溪,想起了夏小北,想起了村长,想起了安溪的下雨天,那里的雨天也如这般安静。唯一不同的是,安溪的雨天过后天空会恢复的如之前一般湛蓝,会出现美丽的彩虹,还有成片的绿色。而在这,天空只会是一层不变的低沉,雨过之后,巨大的齿轮就又开始快速的转动。
我从书包里掏出两个一块钱的硬币,那是我平时吃饭省下来的。我把它们塞进电话那个硬币孔里,里面发出两声沉闷的声响,就像心里突然间有东西掉落一般。我拿着电话,按下了那串早已烂熟于心的数字,那是父亲写在日历上的,夏爷爷家的电话号码。
电话在响了好多声之后才被接了起来,里面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喂,请问您找谁。”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却在我的心里划开一道巨大的波澜。那个声音虽然模糊,但我可以听出那就是村长的声音,那个无数次在我梦中出现的声音。我拿着电话许久,想要说些什么,但张开嘴巴却发不出任何的声响。
人有时便是如此的纠结,在没有听到对方的声音时,心里存着一堆的事情想要对他诉说,却在听到那个声音后发现,那些想要向对方诉说的忧愁,早在鼓起勇气,拿起电话之前,就已经消失不见了,自己想要的可能就只是对方一句简单的问候。
见我不说话,电话那头的声音愈发的焦急。我想了许久,最终还是简单的回答了一句,“不好意思,打错了。”然后便急忙将电话挂断,好像害怕那边万一询问起来,我由于紧张便会露出马脚来。
挂断电话之后,我把脸贴在了电话亭的玻璃上,冰凉瞬间传遍了全身。雨水在玻璃上画下一道道丑陋的弧线,我伸出手指放在玻璃上随着水流的方向慢慢的落下。
半夜的时候父亲找到了我,那时我蜷在电话亭的角落里,累得快要昏睡过去了。父亲把衣服脱下来紧紧地裹在了我的身上,然后将我背起来。虽然隔着衣服,但我还是能够清楚的感受到他后背传来的体温。就这样,我紧紧地抱着他,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害怕,只是身体不自觉的便有了这种举动,父亲本就不强壮的身体在我用力的手臂中似乎又显得单薄了些。两个人一把伞,在这样一个下雨的夜里,他背着我徒步行走了好几公里,而我身上一点都没有被淋湿。
再次打电话过去已经是两个星期以后的事了,那天我刚考完试,早早的便放了学。我还是一如往常,坐在长椅上看着电话亭里打电话的人。我看见他讲话时嘴角会不自觉的露出笑容来,似乎心中藏了太多的喜事,张开嘴时就从身体里窜出来了。不知为何,我突然间便想着,夏爷爷在听见我的声音时,脸上是不是也会有这样的笑容。
许久,那个人才从电话亭里走出来,我趁机钻了进去,虽然犹豫了一会,但最终还是拿起电话按下了那串号码。这次电话很快便被接了起来,似乎心中所想的那个人早已在电话的那头等候。
“喂,喂。”电话的那头问了两声,然后等待着这边回应,可我仍是不做声,像是一个孩子心血来潮时拨打的恶作剧电话。
那边突然说了声,“小希。”一种询问的语气,但询问中却带着肯定,好像他已经从我打颤的唇齿间听到了我的回应。
“嗯。”一瞬间我找不到更合适的话来回答他,只能用力的发出这种鼻音,如同期待着对面的人可以从这句简单的言语中听出我的心事来。
他听到我的声音却爽朗地笑了起来,如我想象的那般,而我揪着的心也因为他的笑声而慢慢放松下来。他先开口说,“在那边过得还好吧,怎么这么久了才想起给我老人家打电话。”
“还好。”简短的回答,似乎在他面前我就只能记住这仅有的词语。由于紧张,我握着电话的那只手已经紧紧地攥成了拳头,那另一只则扣着键盘上的数字。
“那就好。”他吁了口气,顿了顿,似在想着说些什么,“院子里的榕树又开始掉籽了,你和夏小子什么时候回来帮我打扫啊。”
因为话语中提及的那个人,我一瞬间便愣住了,那一刻我竟觉得夏爷爷是不是患了老年痴呆,夏小北早就失踪了,他并不可能随着我们的眼泪而被虚构,这点是我们都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他见我不说话,又接着说道,“夏小北他……”他亦要说什么,可是却被我无情地打断了,我是多害怕再次听到这个名字啊,好像一个不能被念及的咒语,只要别人将其挂在嘴边便会触发心里那个不愿被戳穿的伤。为此,我随便敷衍了几句便匆匆把电话给挂了,明明没人会看见,可在它面前我却显得那般慌乱。
在一切时过境迁之后,我们不免会感叹时间过得太快,似乎只是轻轻地一眨眼几年的时光便从眼前穿过去了。记得那时只要夏爷爷家院子里的榕树开始掉籽,夏小北便会拉着我去帮忙打扫,这样做并不是因为他勤奋,而是可以借此在夏爷爷的家里搓一顿,另外还可以在榕树上掏些新鲜的鸟蛋。虽然夏爷爷的老婆对此颇有意见,但是夏小北还是死乞白赖的对他们家的食物狂轰乱炸。
有一次夏小北拿着小刀在相邻的两只树干上刻下了我们的名字,“夏至希”这是他最先学会写的三个字,他为此在我面前炫耀了好久。
我对他说,“我又还没死,你干嘛把我的名字刻在上面,是不是恨不得我早日闭上眼,这样你就可以摆脱我了啊。”
他说,“呸呸呸,我的名字也在上面好不好,你总不能说这是为了殉情做准备吧。”他将手指放在唇上,装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我是这样想的,如果这棵树得以保存下来的话,那等我们长大以后不就又是一处美好的回忆了。”为此他显得十分得意,好像由他口中所说的愿景在事隔经年之后定会实现。
然而时光真的在逐渐的老去,连同那些刻在榕树上的‘伤口’也一并得到了愈合,没有任何的征兆,以我们所看不见的速度前行着,或许迅疾,或许缓慢。但不管如何,那个过程我们都未曾留意过,直至之后让我们彻底的分道扬镳。
自那次我匆忙挂掉电话之后,夏爷爷似乎从中发现了什么,他并未提及,只是后来打电话过去彼此都会心照不宣的避开夏小北这个话题。我同他聊的也无非都是学习和生活上的问题,无关痛痒,但生活似乎也简单到只剩下这些东西了,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可以同他诉说,可我却总想着告诉他,即使只是这些琐碎到别人都不愿挂在嘴边上的事。
也是在这些日复一日的闲言碎语中我慢慢的意识到,人不能长久的被往事所牵扯,无关它们是喜是悲,不然我们又怎能以另一种新的姿态生活下去。
贰.
有些人或事,终究像刺一般,深深地扎在心底,拔也是痛,不拔也是痛。我不得不承认,这么多年来围困我的不过是一个简单的名字——夏小北——我似乎花了很大的力气用来悉心藏好这一切,这是一件费力的事情,因为刻意的想去遗忘,因而导致一切都忘不了,多么的可笑。
原本以为,对于夏小北这个名字,总会随着时间渐渐的从心里消失。我用了许多年的时间,把这个名字以及那个模样,重重地压在心底,慢慢褪成心底那个最隐秘的角落里的一张老旧的画,我把那画描绘得极其拙劣。也许那已经不符合一幅画的标准了,因为连我都几乎认不出那几条简单的线条到底想要描绘什么。
其实我们不难发现,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