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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姹儿?”龙煜扶住子姹站稳,紧盯住那张因疾行而稍稍有些泛红的脸庞,虽然已瞧了十六年,但甫一见着,仍有些失神。“姹儿,走这么快,可有急事?”“表少爷——”子姹一见是他,脸上的激动马上转为了失措,她低下头,如平日一样避开了他的目光。“表少爷,对不起!”
龙煜没有放手,他的目光变得更为热切,可是脸上却闪过一丝不快,“姹儿,你怎么还是叫不惯我的名字?我说过,你不是丫环下人,我不许你再叫我‘表少爷’。”
子姹兀自摇头:“表少爷!姹儿不敢,请让姹儿过去。”
龙煜迟疑了一下,终于松手。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想让秦子姹放弃她表面下的倔强,是比让一个叛臣贼子忽然间良心发现更难做到的事。
子姹没有再做停留,走向了刻着福字花的窗。尽管是阴暗的天,她却觉得背上隐约有一阵烈日投射其上的灼热,让人烦燥不安。“表少爷”虽然是表少爷,叫得亲密,可他背后那一大串名头却像一望无际的鸿沟一样让人望而却步。
※※※※※※※
“娘。”
到了门前,子姹扶着红漆已剥落的门框,温婉地朝屋里做针线的孙含烟扬了扬唇。孙含烟闻言抬头,唇角抽动了两下,终于将脸上的索瑟拼成了一抹浅笑,“姹儿……你回来了?”
子姹走进去,提起单薄的裙摆在她旁边坐下,将白晳的小手笼在并不大的炭炉上烘烤。炉火通过指缝映到了手背,短短的火焰在掌下摇曳生姿。“瞧你这双手冰得——你坐着,娘再去拿些炭火进来……”孙含烟将针线放下,说着就要起身。子姹将母亲拉住,忍不住兴奋地仰起透着喜悦的精致小脸:“娘,姹儿不冷!您坐,姹儿有话跟娘说!”
孙含烟缓住身子,又坐回了原先的圆凳上。她望着绯红着脸的子姹,眼中不知是惋惜还是怜惜。
“娘,姹儿……姹儿要嫁人了!姹儿就要离开这个牢笼了!”子姹沉浸在她自己的喜悦里,她激动地握住母亲的双手,一口气说着:“娘,你一定会为我高兴的是不是?他们终于肯让我出去了!等我嫁人后,我一定会想法子把娘也接出去,让娘再也不受别人的欺负……娘,咱们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孙含烟怔怔地看着浑身微微发抖的子姹,渐渐地目光里闪现的光亮变成了让人不解的迷茫。子姹缓缓放下她的双手,低头问:“娘为什么这个样子……难道,你还是舍不得离开他么?还是,娘一点也不为姹儿高兴?”
孙含烟收回目光,抚mo着子姹垂下在颊畔的长发,强笑了笑:“不,娘也在为姹儿高兴……娘希望姹儿一世幸福,与夫君恩爱相守白头到老,不再像娘这样……”
“娘——”
子姹含泪羞笑,靠入了母亲胸前。
※※※※※
子姹没有再细想母亲的异常,当晚,便赖在母亲房里睡下,秦夫人得知,居然意外地没有多话,只是嘱咐丫环小心着三小姐的身子,成亲在即,万不宜生病之类。
若换在平时,子姹和母亲是只能呆在各自的屋里的。子姹听到丫环来传话时笑了笑,仍然替娘接着绣起了鞋面。
这一晚没有月亮。可尽管如此,外面还是有隐隐的光辉,想是残月仍在透过薄云,执着地照向大地。福字花的窗扇也被染上了一层浅浅的晕泽,——也许是月光,也或许是屋里油灯的光。
“小姐,喜儿是不是只能伺候小姐一个月了?”
睡前,丫环喜儿为子姹梳头,看着木质的梳子在她乌云般的秀云间一遍遍滑下,喜儿的鼻子忽而有些发酸。子姹微微一颤,望着铜镜里喜儿不舍的面孔,不确定地说:“我会去试着跟老爷说说,让你随我一同过去……”
“小姐!”喜儿攒紧了木梳,啜泣起来,“要是不在小姐身边,喜儿怎么办?”
子姹挽着她的臂,揽过她的肩,强挤出一丝笑面向了窗外。窗外是廊檐,府里为了节省开支,外头挂着的灯笼寥寥无几。但纵然如此,也并没有妨碍子姹看见了正站在窗户外凝视着她的人。
龙煜背手站在廊下,灯光将窗花投影在他脸上,有些莫测的感觉。他的脸色冰凝,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望着屋里的子姹,深邃的目光里有着连他自己都未觉察的雄雄火焰。
子姹心里慌了慌,将喜儿松开,手扶着妆台以使身子站得更稳。她害怕这样的龙煜,可她也不想这样。
“出来。”他说。
子姹的心又跳了跳。这一跳,便连喜儿也发觉了,她站在子姹身前,望望外面的龙煜,又望望安静的四周。“表少爷……这么晚了,您找小姐有事吗?”喜儿斗胆问。不知道为什么,今夜的龙煜总让人觉得有些危险。
“出来。我有话问你。”龙煜理也不理喜儿,仍面无表情地向着子姹。子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捻住了自己的衣角。然而片刻后,却还是抬起脚来,跨出了门槛。
“小姐!……”喜儿失声叫道。
子姹仿若没听见,果断且漠然地走向了他。龙煜伸出左手,伸手扶住这具纤秀身影。他的颀长衬着她娇小,在这月影下显得多么唯美而和谐,可是他的冰冷却让旁人有刺骨的感觉。
“你要嫁给别人?”他紧抿着唇,紧箍住她的手臂。
子姹身子闪了闪,点了点头。
“为什么?”他的声音更加冰冷。
“我已经十六岁了。”
刮着寒风的夜空突然寂静下来,似乎比从前任何一个黑夜都要死寂。站在面前的人儿是如此纤弱不堪,掩藏在白色中衣和及腰长发下的身子仿佛是黎明时紫薇叶上的露珠,圣洁又完美。低头凝视的那一刻,龙煜的眸子渐渐变成了两道迫人的寒光。
“你要干什么?”子姹惊慌地伸手推拒趋近来的胸膛,可是下一刻,自己已经完完全全落在了他的臂弯里。“你是我的,我要带你走!”
冷凝的声音飘在耳畔,使得这寒夜又更加刺骨了些。子姹蓦地睁大了眼睛,已然不知所措。
003 一夜繁花
“喜儿,什么事呀?”
听见了外头的动静,孙含烟也举着油灯披衣出了房门。见到喜儿急急地往前追赶着什么,她不由出声问道。“三姨娘!小姐她——”喜儿猛地回过头,脸朝着孙含烟手却指着院门外,“她被表少爷强行带走了!”
“什么?!”
油灯倏地掉在地上,火苗在地上挣扎了几下,终于被黑暗吞灭。孙含烟只觉得自己的心也“砰”地掉了。
“姹儿!——”
撕心裂肺的呼叫声震醒了整座府宅,四处陆陆续续点起了灯光。孙含烟提着衣摆,深一脚浅一脚地一路呼喊着往外冲去。喜儿见状,也急步紧随其后。
“姹儿!你在哪儿?……姹儿?”
然而回答她的只有黑暗和寂静。那些陆续燃起来的灯光只是好奇地在窗棱边凑了凑,便又意兴阑珊地收回去了。等到秦世昌终于领着管家带着一脸的不耐赶出来时,孙含烟和喜儿已不见踪影。
“究竟出什么事了?”身为一家之主,年过半百的秦世昌自有他的威严。下人们不敢隐瞒,将事情和盘托出。
秦世昌大惊:“是煜儿?……居然有这种事?!”
可是下人们欲言又止的神情由不得他不信,府里上下,还没有人敢拿这些事来欺瞒他。
寒夜里,福字花的窗棱仍旧在微光中显现出它的繁复的轮廓,像人百结的愁肠,也像世间理也理不清的儿女情长。望着朦胧的天边,想起威震四方的凌家,向来堪称长袖善舞的秦家老爷的脸色,此时也不由变得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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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姹儿!姹儿……”
“三姨娘,小姐他们好像是从那边走的!……”
出了府门,喜儿挽着孙含烟往街尾走去,街上寂静无人,唯有街尾传来一阵犬吠声。孙含烟顾不上身上披着的衣服已掉落,头发已披散,拔腿就往前追。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姹儿决不能跟龙煜在一起!她不能害了姹儿!
“龙煜,你放了我女儿!……”
砖石板铺就的路面上凹凸不平,奋然疾行的她几度摔倒,喜儿哭着将她搀起,接着又互相扶持着往前走去。
“姨娘,前面再出就出城门了!”喜儿望着准备关上的城门,焦急地说道。孙姨娘怔了怔,抬起脚又奔了过去。“我要救回我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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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子姹被龙煜拦腰抱在怀里,乘着深秋的晚风渐渐远离了城区。子姹隐隐听见后头传来母亲的哭喊声,她抓紧他的衣襟,不顾一切地焦急央求:“龙煜!你放我下来!我娘在后面摔倒了!快放我下来!……”
“闭嘴!”
绷紧的脸庞像是用最坚硬的石板刻出的雕像,一双坚定的双眼望着前方的山崖,龙煜缓缓停下了脚步。借着微弱的亮光,可以望见半山腰上有道露出来的飞檐。龙煜松开双手,子姹落在地上打了个踉跄。
“这是什么地方?”她打量了一圈四周,惊恐地回望着他,“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我要回去!”
“你休想回去!”
龙煜狠狠地喝道。喝完,不顾她的哀求,又再打横抱起了她径直上了山道。山中寂静如幽冥,偶然传来的一声声响,也惊悚得让人浑身颤抖——那声响,似像是从先前的山崖处传来的女人绵长的惨叫声……
子姹将眼中的惊惧灌满到极致,她不停摇晃着他的胳膊,却丝毫无济于事。
这是一座僻静的房子,园中落叶满地,看起来像是数日无打扫,但结构却极精致。龙煜抱着她抬脚踢开了庄门,在黑暗里娴熟地找到了其中一间房子,将她放在里头的床铺上。床上的被褥还很软和,也没有灰尘的味道,也许,不久前还曾有人在这里居住过。
“别怕,有我在。”龙煜环住她如风中秋叶般不停抖瑟的身子,先前的冷酷与霸道在她的无助下已悄然尽失,他在她苍白的额间轻轻印下一吻,柔声在她耳畔说,“这是我的一所私宅,看院子的家奴昨日回了乡里,我平日来得少,只是冷清了些。”
子姹抓紧了床沿,在被他温暖双臂安抚了好一阵之后,才逐渐镇定下来。
龙煜缓缓起身,从怀里摸出了火石。屋里顿时有了亮光。屋子很大,床前摆着一道精致的纱质屏风,屏风外,是刷着朱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