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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聚集在火炉边的人群中又多了一个人——一名女子穿着用旧麻袋改成的衣服,将一枚钱币丢进倒放在桌面上的猪皮小帽中,坐进了一只凳子里。众人的鼻孔中立刻涌进来一股酵母和酸臭牛奶的气味。
“那个小皇帝怎么样了?”一个人喊道,“你说过,你会告诉我们为什么城里会发生暴乱,人们为什么要被疏散。”
“这没什么神秘的。”另一个坐在大堂里的人说道,“有人说,是一个地狱君王降下了绿色的大火。实际上,是萨卡兰姆的牧师们和贸易联合会结了盟,他们想要一个新领袖。要我说,他们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哈坎很幸运,他还活着。”
“让他说。”穿着麻袋外衣的女人朝那名说书人指了指。她咧嘴一笑,露出了本应该有门齿填补的一个黑洞。“这座城里的麻烦已经够多了。我们现在想要听听一、两个好消息。”
这家酒馆的酒保看上去很像是一个野蛮人。他双眉紧皱,又开始用一块肮脏的抹布擦抹吧台,同时还在不停地摇着头,低声嘟囔着什么。
“这可不是什么故事。我向你们保证。”那个讲故事的人飞快地说道,“我说的每一个字都千真万确。”炉火肯定将他的后背烤得很热。一滴汗水沿着他后退到头顶的发际线,一直滚落到他的额角。他向那名女子点点头。生着灰色胡须的两腮抽动了一下,仿佛是在做出一个微笑。然后,他的表情又恢复成讲恐怖故事时候应有的样子。
“那时我到底走进了什么地方?啊,没错,那是一位强大的赫拉迪姆法师的坟墓。虽然他早已被世人遗忘,但你们可要知道,他已经被最污秽的邪恶所腐蚀,与恶魔缔结了盟约。这个法师在很早以前就死了,但我的主人经过大量研究之后已经证实,他的长眠之地受到了致命法术的保护,而且这些法术直到现在还效力十足。我们全都在怀疑,正在地下等待我们的绝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当时,无论是男人,女人,还是那个领我们到了那个被诅咒之地的小女孩,没有人愿意走在前面,但我们必须走进去,因为庇护之地的命运也全系于此了。”
“就在那时,一阵不属于人类的号叫声从下方传来。那就像是某种生物被绑在行刑架上,被一片一片撕碎!那根本就是死亡本身在叫喊。我的心脏完全被恐惧攥住了,身上没有了半点力气,就连骨头都软了。但哈兹尔从那名法师手中抓过火把,向前迈开了步子。‘快些前进吧。’他那时说道,‘也许我只是个没用的旅行抄写员,那就让我给这个黑漆漆的恶魔窟窿带去第一缕光吧!’”
当胖子讲述走进坟墓的情景时,他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大。周围的听众们纷纷窃窃私语。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不时响起,甚至掩盖了胖子的话音。越来越多的酒客向他这边转过了头。猪皮小帽中的硬币也多了几个。许多听众不住地摇着头,嘲笑胖子只懂得胡言乱语,而一些人却露出了不安的微笑。卡尔蒂姆是一座混乱的城市。关于黑色魔法和恶魔的传说一直在激发着市民们的各种想象。
大约十尺以外,角落中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一名手捧蜂蜜酒的金发男子。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他微微侧着头,也在倾听胖子的讲述。他的身上穿着简单的游牧民族土色长袍,腰间系着黑色布带,上面插着一把带鞘的短剑。这个人身材细瘦,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孔隐在阴影中。除此之外,他的身上似乎找不出任何特别的地方。看样子,他不像是卡尔蒂姆本地人,如果要细究他究竟来自于哪里,酒馆里所有的人大概都说不出来。自从他走进流浪者酒馆以后,其他酒客没有一个来搭理他——仿佛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并不想和别人打交道。
胖子继续讲着他的故事,一双短粗的胳膊不住地挥舞着,仿佛他随时都会一仰头从椅子后面翻过去。在他的故事里,他的主人哈兹尔遇到了由石头和沙子组成,没有半点人类模样的巨型怪物。当依仗法术和利剑的冒险者们纷纷败落的时候,哈兹尔却用他的智慧战胜了这些怪物。“在许多个世纪以前,古耶就已经被赫拉迪姆处以枭首之刑。这是为了防止他死而复生。”胖子绘声绘色地说道,“我们在一座仪式大厅中找到了他可怕的遗体,而那个法师不顾我的主人的警告,擅自开始使用法术。哈兹尔曾经看过《恶魔之书》。那可是佐尔坦·古耶亲笔写成的……”
“嘿,给我滚出去!”那名酒保突然喊道。就在胖说书人滔滔不绝地讲着故事的时候,他一直在努力地用脏抹布擦抹那个伤痕累累,满是岁月沧桑的吧台。现在,他的脸已经被怒火憋得通红。“我听够了!到街上去胡说八道吧。不要在这里打扰我的生意!”
七弦琴手突然停住了动作。酒馆中所剩不多的,还没有聚拢到火炉旁的几名酒客都愣了一下。说书人用力眨了眨眼,说道:“下一轮酒我请,玛雷伊,既然我给你造成了麻烦……”
酒保用力将抹布摔在吧台上,扯下满是污渍的围裙,从吧台后面走了出来。他从墙边的柴堆里抽出一根木头,把它像棍棒一样挥舞着,向说书人大步走去。“这里不欢迎你。我说了,现在就给我出去。”他向火炉边那群听故事的人用力挥了两下木棍,“你们如果还想听这种垃圾故事,就跟他一起走,到外面找个角落去喝冷风吧。或者就留在这个暖和的地方,花钱把你们的肚子填饱。”
说完话,酒保用力将木棍扔进了炉火。爆起的火星在人群中引起了连声抱怨。一团黑烟从火堆中冒起,一直蔓延到坐在周围的听众那里,让许多人一边咳嗽着,一边向后退去。酒馆中其余的酒客都笑了起来。说书人依旧不情不愿地嘟囔着,带着浓重的酒意,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他抓起猪皮小帽,却被酒保一扯他的胳膊,差一点将帽子里的钱币洒落到地上。这让他不由得又低声骂了几句。
“去找你的主人吧。”酒保一边说,一边牵着他向门口走去,“也许他能够在你的舌头上施一个法术,让它不至于打结。”
“我恳求你再考虑一下。”当酒保猛地拉开酒馆大门,让一阵凛冽的寒风吹进酒馆大堂的时候,胖说书人开始进行最后的努力,“我还有很多故事可以讲。大家一定要听听这些故事!哈兹尔曾经遇到过泰瑞尔本人,正义大天使……”
“我不在乎他是不是知道那个小皇帝是在哪里屙出了最后一泡屎。”酒保说道,“但肯定不会是这里。你也一样,别想在这里继续放屁了。”
他把那个胖子推了出去。酒馆大门被狠狠地关上,挡住了门外的严寒。炉火在强风的吹袭下开始剧烈地跳动,将摇曳的黑影洒落在人们的脸上。没有人动弹一下。然后,酒保示意琴师继续演奏。走调的琴音再一次飘进了酒客们的耳朵。人们纷纷将目光转回到自己的酒杯上,还有一些人依旧在发出一阵阵笑声,和“吡啵”作响的炉火声纠缠在一起。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那个金发男人站起身,悄然走到大门口,幽灵一般消失在狂风呼号的黑夜中。
酒馆外,流浪者老旧的木招牌不停地敲击着挂起它的立柱。细小的铁链在寒风中抖动着。街道上的沙砾随风而起,变成了一片片恼人的尘雾。同样夹杂在强风中的,还有一团团干草和附近马厩里粪便的气味。沿街的火把被吹灭了许多,月亮被乌云遮蔽,让街道上更显阴暗。
斯托布里克的雅各暂时停下脚步,掀起束腰长外衣的兜帽,并将下巴上的系绳勒紧,眯斜起眼睛,在飞舞的沙砾中寻找那个说书人。泰瑞尔,身佩圣羽之辉的大天使——他听到说书人说出了这句话。关于佐尔坦·古耶复活的细节,那个胖子在许多地方可谓是大错特错。他只是一个小丑,可能从没有真正见过恶魔,但就在他被赶出酒馆之前,曾经在无意间提到了那位大天使。这让雅各不由得心思一凛。他必须确认那个说书人的故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一家炼金店铺的店主正卖力地将厚木板钉在百叶窗上,以免窗扇被风吹走。敲钉子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街道上,如同战斧击中盾牌时的震响。除此之外,整座城市仿佛都被抛弃了。人们全都缩进了自家的屋檐下面,躲避着这场风暴。雅各终于在那个胖子彻底被黑暗遮没之前看到了他——他弓着背,抵抗着强风,因为醉酒而步履蹒跚。雅各立刻加快步伐,紧跟在那个说书人身后。
说书人转过一个街角,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始终没有回一下头。他已经将猪皮小帽里的钱币收进了口袋,将那顶旧帽子扣在了脑袋上。他每向前走一步,那顶帽子就会向上跳一下,但他离开酒馆越远,脚步也变得越发稳健。当他走到卡尔蒂姆郊外一条泥土街道上的时候,脚步已经再没有半分踉跄的样子。现在,除了街道两旁的破烂茅舍之外,周围只剩下了紧跟在他身后只有几步之遥的雅各。
卡尔蒂姆靠近贸易帐篷的这一部分居住的大多是散工和妓女,其中也不乏窃贼和疯子。这里的街道两旁没有照明用的火把,所以显得格外阴暗。无论怎样集中精神,也只能看到一点最模糊的影子。那个看似喝醉的说书人并不属于这个地方——即使是城市卫兵也很少会在天黑后进入这一地区。这里的房屋全都是用泥土沙石堆砌而成的,铺成房顶的玉米秸在大风中“簌簌”作响,这种杂乱的声音遮住了雅各的脚步声。无论如何,那个胖子也不可能察觉到他的存在——雅各曾经用过很多年时间学习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目标。
雅各觉得,也许是因为失去了正义之剑——圣羽之辉,他变得软弱了,或者,是更加沉不住气了。如果有这把剑,他肯定能搞清楚这个男人真实的目的。雅各已经在这个世界中流浪了将近二十个年头,四处寻找善与恶的平衡被打破的地方。大天使泰瑞尔的佩剑曾经像他的呼吸,像他身体的一部分。没有了这把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