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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英雄,至少现在已经不是了。实际上,无论别人怎么看他,他从没有将自己视为英雄。他只是在依照那把剑的需求,在这个世上传播正义。他已经跟着这位说书人走了这么远,已经不可能再回去了,他必须知道说书人的故事的结局。
雅各差一点丢失了他的跟踪对象。现在,那个人正摇晃着肥大的身子,向这里最高大的一幢房子走去,那也是雅各视野中唯一亮着灯光的地方——格外厚实的泥墙上,一扇小窗户中能隐约看到一团红光。这足以让那幢茅屋像灯塔一样兀立在黑夜中。也许那个说书人只是因为看到了光亮,才在无意中走过去的,他只想找一个温暖的地方,远离凛冽的寒风。或者,也许他正是住在那里。他的衣服曾经肯定是属于有钱人的。既然在流浪者酒馆附近并没有人被杀,那么这衣服也许原来就是他的,他也的确有过钱,只是现在落魄到了这里,这个处在卡尔蒂姆边缘,紧邻荒芜戈壁的穷街陋巷。
雅各看着说书人一直走到门口,摸索着固定住门板的粗麻绳锁环。他便走过去,一拍说书人的肩膀。说书人发出一声低弱的惊呼。雅各将他转过来,发现这个人的脸上神色变幻不定,只有苍白的面皮让他看上去如同黑影中的幽灵。他的身高大概和雅各相当,体重却要超过雅各两百磅,甚至更多。不过,雅各并不觉得他会对自己构成威胁。
“你的故事。”雅各对他说,“结局是怎样的?”
“请原谅。”那个胖子有些结巴地说道。他瞪着一双猪一样的眼睛,拼命想要看清藏在兜帽阴影中雅各的面孔。“我……我没有钱……”
大风扯起了茅屋顶上的一根玉米秸,让它翻滚着落到了地上。“我想要知道,你在流浪者里讲的那个故事。对大天使泰瑞尔,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没有。我是说,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一个想要挣口饭吃的穷人。”那个胖子眯起眼睛,仿佛是在思索雅各的来历,“你到这里来是要干掉可怜的阿卜杜·哈兹尔吗?”
“哈兹尔?那个旅行作家?他在这里?”
出乎预料的是,胖子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极度困惑。他张开嘴,似乎是想要答话,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将一只手伸进裤兜里,掏出那里面所有的东西,把它们抛洒在地上。
钱币在泥土中翻滚着。“天哪,不要。”胖子一边说,一边摇着头,向后退去,直到自己的脊背顶在门板上,“我只有这些了。都拿走吧……还是说,你是个恶魔,要取走我的性命?”
雅各没有回答,只是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一枚从那个人的裤兜里掉出来的徽章,将挂住它的金链高高提起。在窗口泛出来的红色光晕中,那枚徽章和金色细链闪烁不定。徽章上面雕刻着一架天平——这是一枚炼金师的神符。一阵寒意掠过雅各全身,甚至让他的心脏也停顿了一下。
“你是从什么地方得到这个的?”
一阵呻吟声从黑暗中传来。一开始,雅各还以为那是擦过耳边的风声,但那声音无疑是从胖子身后的茅屋中传出来的。
随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空气中只剩下了玉米叶被风吹动的“簌簌”声。
然后,是一阵女人高亢凄厉的尖叫。
说书人的动作之快远超过了雅各的想象。听到尖叫声,雅各只是向窗口瞥了一眼。等他转回过视线的时候,茅屋门已经敞开,说书人不见了踪影。
雅各将徽章塞进束腰外衣里,迈步走进幽暗的茅屋。烂肉的气味立刻充满了他的鼻腔。他掀起兜帽,抽出一把短剑。他握紧了这件祖传宝物的陈旧木柄,将它的锋刃向前指去。茅屋前厅显得异常空旷,只有角落里堆着一些干草。草堆旁有一座石砌的火炉,但炉火中的木炭都是冷的,显然已经很久不曾被点燃过了。
说书人并不在这里。红色的光晕也是来自于茅屋中更靠里面的房间。雅各停下脚步。在他面前是另一道虚掩着的屋门。他能够听到门中有轻微的“沙沙”声。
无论你能在这道门后面找到什么,都不值得你这样冒险。虽然这样想着,雅各还是认为必须找到那名说书人。这枚徽章,还有那个女人的尖叫。这意味着他绝不能对这里的事情掉以轻心。他推开了第二道屋门。门轴尖叫着,仿佛一头待宰的猪。门则轻易就被推开了,一直撞到墙上,才停了下来。
在茅屋后面的房间里,一些木棍一样的影子排成半环形。围绕在他们中间的是一个被捆在椅子里的苗条人体——那显然是一名女子。一条肮脏的披肩搭在她的肩膀上。一只麻袋套住了她的头,袋口在她的脖子上扎紧。那些站立的人影是穿黑袍的男人。他们的手中拿着恐怖的弯刃长匕首。在破旧的木地板上描画着许多符文。正是这些符文闪耀着红光,照亮了匕首刀刃上猩红的鲜血。雅各并不认识这些符文,但他知道,这些符文存在的意义只会是迸流的血河。
这个房间显然不是第一次被用作施行暴力和罪恶的场地。雅各的呼吸已经停滞在突然变得无比干涩的喉咙里——在这里的墙壁和地板上,他看到了成片的血渍,如同黑色的焦油一样铺散在墙壁和地板上。
邪教徒,巫师的奴才。
他本以为巫师会已经被消灭了,或者,至少在麦达死后,这股邪恶势力也已经分崩离析,四散飘零了。雅各手握短剑,一动不动,只有心脏狂跳不止。早已去世的父亲留给他的利剑仿佛在提醒他:不要像受伤的公牛一样鲁莽地冲进去,除非你希望这是最后一场战斗,但他已经打破了这条基本规则,这条他一直以来都忠实遵循的规则。他想要转身逃走。现在他已经不可能是这些人的对手了。失去圣羽之辉以后,他就不再是正义的化身了。在圣剑消失的那一夜,他又变回了软弱无力的凡人。
如果他逃走,这个女人注定将会死去。她是无辜的。他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整个房间在他刚出现的那一刹那变得一片死寂。然后,那些戴着兜帽的人不约而同地向他转过脸来。女人身下的椅子随着她的挣扎发出绝望而刺耳的“吱嘎”声。雅各几乎能感觉到邪教徒冰冷的利刃咬啮自己的肉体,仿佛被捆在那把椅子里的是他。是他的生命之血正从身体内一滴滴渗出,染红了地板。
一阵声音从他身后传来。雅各猛转过身,发现说书人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他的身后。这一点更是完全出乎雅各的预料。他一直以为这个笨拙的胖子不可能逃过自己的监视。而现在,那个人将粗大的手臂抱在胸前,严严实实地堵住了门口。
胖子嗬嗬地笑着,摇了摇头。“斯托布里克的雅各。”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退隐让你变得迟钝了。你真的以为想要夺走我辛苦得来的战利品会是一件容易事?你以为,我会乖乖把一切都告诉你,甚至不需要一场战斗?”
“我……我们见过吗?”
胖子又笑了起来。“我在这个身体里的时候没有见过。”
说到这里,他抬起手,抓住自己的面孔。指甲扣进了肥胖的面颊,将面皮拽下。皮肤脱离面孔的时候,拉出了一根根黄色的丝状黏液,随后就如同阳光下的黏土一样碎裂散落,露出来的是一张丑恶骇人的面孔——筋腱、肌肉和角质骨骼上都还黏着一层闪亮的黏液,红色的眼睛烁烁放光,仿佛其中正燃烧着他们脚下地底深处的地狱烈火。
“巴阿圭尔。”雅各悄声说道。多年以前,他曾经和这个恶魔打过交道。燃烧地狱的入侵已经被击退,但他们的奴仆却依然在庇护之地游荡,渴望着无辜者的鲜血。雅各回想起酒馆中的情形。这个看似蠢笨的家伙只装作漫不经心地提起了泰瑞尔,就轻易地把他引出了酒馆。陷阱已经被安排好,而他径直走了进来。
那枚徽章呢?雅各的心更凉了。这可能意味着非常恐怖的事情,恐怖到让他不敢去想……
“杀手。”那个恶魔向前迈步,嘶声说道。说书人残破的面皮仍然挂在它的脸上,就像是一张怪诞的面具。“伪善者,怪物。这么多年里,你一直在猎杀我们。现在该是你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麦达死了。彼勒尔也早已不复存在。”
“我们已经有了新的主人。”恶魔迈着昆虫一般的步伐向雅各逼近,却又停下脚步,歪过头觑着雅各,“如果你知道那是谁,一定会感到惊讶的,不过你活不了那么久了。你知道我们要做什么吗,凶手?你知道,当我们最终毁掉你的骨头之后,你将会有怎样的结局吗?”
雅各将短剑指向恶魔,又指向邪教徒,想要同时挡住两边的进攻。戴兜帽的邪教徒们这时也向他逼过来。他感觉到恐慌已经将自己的心跳狠狠地压了下去。
当第一名邪教徒向他扑过来的时候,雅各几乎来不及转过身,就已经被他勒住了脖子。邪教徒污秽的呼吸直冲到他的脸上,那里面充满了腐败血肉的浓烈臭气。
攻击者的体重迫使雅各弯下了腰,但他已经将剑刃刺进了敌人的肋骨。邪教徒倒了下去,雅各感觉到一股热血喷湿了他的衣服,同时也被敌人拖拽得失去了平衡,两个人重重地跌倒在地。邪教徒哼了一声,发出呻吟,两条腿剧烈地抽搐着,一下下撞击着地板。
没等雅各挣脱开垂死的邪教徒,其他人就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臂,并凶狠地扭动他握剑的手,直到他不得不将剑丢下。两个最高大的邪教徒将他按在墙上,让他的双脚无法触及地面。巴阿圭尔向他走过来,脸上依旧不断滴落血液和脂肪。一双恶魔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光亮。它伸出一只手,现在那些肥大的手指就像煮熟裂开的香肠,利爪从指尖伸出,如同弯曲的钢钩。
“你将为此付出代价。”那个怪物用嘶哑的声音说道。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