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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尘公寓-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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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7月5日

公寓渗水的情况非常严重,到处都弥漫着一股发霉的石灰味儿。那个建筑工人欠了几个月的房租,让他把公寓里外刷一遍来还债,他也不好好干,那些印渍和裂缝还是原样。现在的年轻人干活怎么都这么不塌实。

就在他莫名其妙地跑开后,我正想回房间,走廊的天花板上掉下来一大块带着白灰的水泥,在我身后砸得粉碎,吓得我出了一身冷汗。钢筋从破损的水泥里暴露出来,水滴滴答答地流着,我惊讶地发现那水像硫酸一样迅速地把钢筋腐蚀得斑斑点点。

2005年9月21日

他死了。那么艰难地活了一个世纪,死神终于收回了他的生命。今天我再次来到巨人的房间琢磨那口保险箱的时候,在床上发现了他的四张照片。最上面的一张上,他仰面浸泡在浴缸里,全身浮肿,脸皮被撕掉,稀疏的头发也被尽数剃光,脑门上留下一圈缝合的伤口,身体的其他部分都淹没在浑浊的血水中。

我不敢再看下面的几张,把它们拿起来,用尽全力揉成一团,手指热热的,似乎是被相纸锋利的边缘割破了。

我就趴在这张大床上痛哭起来,深深的懊悔把我的胸口堵得喘不过气。为什么他生日的时候我没能把那块手表送给他呢?此生此世都不会再有机会了。

巨人也不会再回来,我永远都不会梦到我可爱的儿子。

甚至当我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后,翻箱倒柜却怎么也找不到那块漂亮的手表了。

让我死了吧。我再也没有什么好牵挂的了,什么都没有了。

【静尘公寓】  正文 s。a。 room 204

2004年11月11日

我背着父亲跑了很多个国家,最后来到了中国,一个经常出现在梦中的遥远而神秘的国度。我没有想到的是,和以前一样,父亲也跟着我来了。我到处躲避着他追寻的视线,就这么搬来搬去过了几年,直到这座公寓吸引了我的目光。

看到这座老旧的公寓我就像回到了爱尔兰的老家,那弯弯曲曲的石板路两边古色古香的房屋,木制的门牌上华丽秀美的英文,还有门口悠闲地打盹的波斯猫,兴奋地怪叫着呼啸而过的滑板少年,久违的一幕幕像画片一样迅速闪过,写着英文的红色灯箱是那么温暖而又亲切,像是母亲的呼唤。

于是我搬进了这栋公寓,我无法拒绝它的盛情邀请。

早就习惯了人们看到我后脸上的惊讶神色,可是管理员大娘看到我后竟然哭了起来,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这个有着伤心回忆的老人,看着她满脸苍老的皱纹里溢满了浑浊的泪水,我的心在那一瞬间阵阵地抽痛。我开始想念我的母亲,在我离开家的这些年里,她是不是也经常坐在我的卧室里这样以泪洗面,也许有时候她站在水池边擦洗那些我烧制的瓷器时,眼泪就会掉在宝石一样闪闪发光的鸢尾兰上。

我真是个残忍的家伙,像我这样的铁石心肠不配去追寻艺术,也许这么多年背井离乡本身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如果我在毕业的那一天就彻底妥协,现在的我也许会是一名优秀的医生,从撒旦的手中夺回无数人的生命,双手沾满了病人的鲜血。

可是,仅仅把人的躯壳保留在世上就可以了吗?

2004年11月16日

昨天在我请公寓的朋友们喝咖啡时,那个有名的女作家从楼梯上失足滚落,所幸没有受什么严重的伤。

自从我来到中国后,就非常喜欢她写的书,没有想到能在这公寓碰上她。她的气质远比我想像的要忧郁得多,甚至有些神经质,不过她是个美丽的女人,消瘦而清冷,让人看了就想把她抱在怀里,把自己身上的温暖传递到她的生命中去。

今天她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是遗传性的白内障,她会慢慢丧失视力,不过等白内障成熟后,一个简单的手术就可以让她重见光明。她恐惧黑暗,在医院的时候她冰冷的手一直在颤抖。我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会每天给她读报纸,把她口述的文章记录下来,不用担心,她会有一双称职的义眼。

2004年11月20日

寂寞的浓雾笼罩着静尘公寓。即使太阳光再刺眼,黑色的雾也不会散去。耻辱而肮脏的蛆虫成片地隐匿在破败的角落里,啃噬着早已经僵硬腐败的灵魂,发出绵延细切的哀叫,像夜里的海边泡沫渗进沙子的缝隙。

这些千创百孔的灵魂都有着孤单而绝望的梦境,他们沉睡在这无边的幻象中不愿意苏醒。潮湿的霉爬上他们的床单,钻进他们的耳朵,可是他们只听见自己孑然的心跳。

2004年12月26日

那是我看到过的最温馨最纯洁的梦境。我看到她在梦里穿着一件灰色的套头羊毛衫,银色的绒线打着可爱的卷儿,沉甸甸的黑白红相间的苏格兰裙下面是巧克力色的长筒皮靴。

她走在空无一人的小镇上,那小镇和我记忆中的家乡如此相似,在薄薄的雾气中呈现出羊角面包一样的颜色和味道。一只粉红色的气球跟在她身后,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无声地跳跃着。

这时候那些黑洞洞的窗口里有无数金色的星星闪烁起来,越来越多,越来越亮。天真可爱的孩子们像潮水一样从每一条小巷里奔跑出来,他们笑得那么灿烂,乳牙脱落露出空洞,像是正在演奏的雪白琴键。背带裤,烂球鞋,红头绳,羊角辫,掉了颜色的变形金刚,打了一个又一个结的皮筋,磨得闪闪发光的抓子儿,叮叮当当滚动的铁圈。阳光在他们红润的脸蛋上投下柔和的透明阴影,兴奋地雀跃。

这美丽的梦境像灰黑的废墟里绽开的雪白花朵,我惊异于它单纯的快乐而呆呆地站在公寓的走廊里,直到她关上自己的房门。

2004年12月31日

夜里我跑去了“宝贝的尸体”,为了看到她。和那些甜美的梦境不同,她站在舞台惨白的灯光下,像炼狱里的万劫不复的罪人一样用黑色的皮鞭捆缚着抽打着自己的身躯。她的歌声像是垂死的儿童对母亲最无辜的呼救对虚无的上帝最虔诚的祈祷,泪水冲淡银色的眼影,镜子破碎发出凄凉的声响。

听着她的歌,我的眼睛竟开始模糊,像隔着瀑布在山洞里看外面的世界,扭曲变形看不真切。我抹了一把眼泪,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然后我看到吧台的角落里坐着住在她旁边的那个摄影师,他右手拿着高脚杯靠在自己光亮的额头上,左手缓慢而温柔地抚摩着放在两条大腿中间的黑色照相机,像在爱抚着自己的宠物。他的目光始终没有从她身上移开,像一团潮湿而白亮的火焰。

2005年2月6日

她的病房里一片狼藉,能摔碎的都摔了,那些旧报纸和稿子也都被撕得粉碎,当她整个人像散架了一样跌坐在地板上嚎啕大哭时,纸片还在像雪花一般纷纷扬扬地飘着,慢慢地归复一片墓地一样的平静。

她把嗓子都哭哑了,可是白色的绷带下面一滴眼泪也没有。她不会再有眼泪了。摘除白内障的手术失败了,甚至因为伤口感染而不得不摘掉了眼球。光明不会再眷顾她。

她像个孩子一样啃着折断的铅笔,血丝从唇齿间渗出来,滴在白色的病号服上。我没有去阻止她,伤害自己的身体有时候是减轻精神痛苦的唯一办法。我把她抱起来——她早就瘦得不成样子了——把她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这时候我想起一首诗歌,我哼着那些轻灵的句子,她慢慢地安静下来,似乎是睡着了。

当你老了,白发苍苍,睡意朦胧,

在炉前打盹,请取下这本诗篇,

慢慢吟咏,梦见你当年的双眼

那柔美的光芒与青幽的晕影;

多少人真情假意,爱过你的美丽,

爱过你欢乐而迷人的青春,

唯独一人爱过你朝圣者的心,

爱你日益凋谢的脸上的哀戚;

当你佝偻着,在灼热的炉栅边,

你将轻轻诉说,带着一丝伤感,

逝去的爱,如今已步上高山,

在密密星群里埋藏着它的赧颜。

2005年2月14日

当我注视着他的时候,我看到这世界最阴暗最恐怖的噩梦,最血腥最没有意义的阴谋。

他坐在一列生锈而且破旧的老式火车上,窗外水绿色的寂静天空下是无数铁管和绳索编织起来的孩童的攀缘游乐设施,秋千在风里兀自摇摆,发出咯叽咯叽的刺耳声响。疯长的乱草堆里扎着黑胶轮胎,却没有一个人影。

火车到站,他来到一个昏暗的酒吧,这个奇异的酒吧有着暗红色像血液一样流淌的地板,当他走动的时候,地面在他脚下漾开一串红色的涟漪。忽然间他就陷到那粘稠的血液中去,像淹没在水银镜子的背面。暗房一般通红的空间里漂浮着无数小动物的尸体,被铁的荆棘扭曲得四分五裂。金属磨擦发出的喀嚓声在混沌的空间里像死人的心跳一样令人毛骨悚然。

当我恢复清醒的意识,看到他正站在走廊里面对着我,警觉的目光像两把利剑。

他果然不是傻子,他已经知道自己的秘密暴露了。

【静尘公寓】  正文 s。a。 room 302

2005年10月22日

那个声音今天再次唤醒了我——我说不出它来自哪里,不知道是谁在对我说话,亦或是我自己幻想出来的声音——带着魅惑与虚无,再次将我召唤到109号那个铺满了白色塑料布的房间里。我像做梦一样,蹲下身去寻找那条难以发现的拉链,然后慢慢地拉开它,像抽掉尸体胸膛上的手术线般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我掀开这块厚厚的海棉,看到水泥地板上放着四张照片。是那个天天晚上在“宝贝的尸体”演出的女歌手!我简直不敢相信究竟是谁对她下的毒手,竟然把这么美丽的花朵蹂躏成这个样子,她的脸上全都是血迹,那长长的睫毛下面银色的眼影再也看不到了,那珠光诱人的红唇也没有了,她的额头上留下一条深深的伤口,可以隐约看到森白的颅骨显露出来。她那圆润光洁的乳房也只剩下一只,左胸上只留下一条用粗大的金属线缝合得歪歪斜斜的伤口,让我想起雪白的塑料布上那条拉链。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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