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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船此刻又停了下来,牟天岚的一双眼睛,宛如一对凌厉的锐箭,盯在冷三公的身上。冷三公倒是笑嘻嘻地说道:“牟老儿!你尊大人败在我先师银剑之下,你的令郎牟少堡主,又败走在我这位小晚辈的手下,两次过节,三代怨仇,使你老儿生了拼命之心,倒是情理之中的事。按说我是应该陪你耍两招,让你消了心头这口闷气,或者干脆让你死了这条心,但是,我不能这么做。”
当他说到最后“我不能这么做”的时候,表情一变而为肃重,嬉笑之情一扫而空。
牟刚本是仗剑而立,怒气勃勃,大有一触即发之势,此时忽又缓下情势,沉重地问道:“为什么?”
冷三公说道:“当年泰山论剑,是天下群雄毕至的场面,最近武阳山庄之会,也是好手猬集,牟家堡的剑术,上下两代都是在当众之下失利,你老儿要想一泄当年之愤,自然也要找一个风云聚会的场面才对,今天夜里洞庭湖上,除了你父子二人,还有就是老夫和这个小子,你赢了固然无甚光彩,就是你输了,我也无甚味口。牟老儿!你说我老人家这两句话,还有点道理么?”
牟刚怒气仍在,睁着眼睛叱道:“你将我父子约到此地,就是为了说这一段话么?”
冷三公摇手说道:“老儿!你稍安毋躁,我们虽然不能正式对手过招,不妨先行作个试验!”
他指着夏心宁说道:“这小子几手剑法,都是我老人家指点的,你如果能够将他击败,日后你我正式对招,你老儿还可以碰个运气。如果你连这小子都不能击败,我看尔后的约会,也就可以免了,你说对不对?”
牟刚突然呵呵地笑道:“冷三公!你老儿是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冲着你老儿这一顿狂言,我就应该使出绝招,毁你于十招之下。不过,你既然提出代表人,我牟刚难道没有可以代表的人么?”
牟刚说着话,转面向侍立一旁的牟天岚厉声说道:“岚儿!下去和他对十招。你休要忘了武阳山庄败走之辱。”
冷三公点点头说道:“武阳山庄之败,未见得就是技不如人,一月以来,耳提面命之下,自然更有进益,去呀!夏小子!下去和他斗十招。”
冷三公说完了话,随手扔出一匹木桨,大声说道:“船上狭窄,手脚施展不开,要斗就到湖面上去!”
夏心宁捧着银剑,踊身一跃,落到木桨之上,那边牟天岚立即也扔下一匹木桨,从楼船上飘身而下。仇人相对,使他分外眼红,身形刚刚站定,右手一伸,拇指一弹,只听得“嗖”地一声,从掌心弹出一柄薄薄的长剑。
长剑一顺,他那两道剑眉一掀,冷冷地哼了一声,突然长衫下摆微微一动,脚下那匹木桨,冲破湖水,疾如流矢,直向夏心宁冲过来。手中长剑一撇,“唰”地一声,寒光在灯光下一闪,带起一股寒风,起手便是一招“流霞满天”,将剑芒向夏心宁当头罩下去。
夏心宁口中低叫一声:“来得好!”
左脚微提,右脚落重一送,脚下木桨翘起来向左一滑,湖水不起一点波浪,闪开八尺,巧妙地让开这样凌厉的一招“流霞满天”。
牟天岚原式不变,身形微俯,木桨如飞向前直冲,紧追在夏心宁的身侧,手腕连翻,只见他那柄薄剑,像是叠光三折,突然变成一招三式,分取夏心宁上中下。
夏心宁空有一身深厚的内力,在剑术上,只不过才是两招,就显得他无法占到先机,立即落入被动。
这时候,他看见对方三式同来,连忙挺膝旋腰,木桨先退后回,极力想闪开这样既快且怪的三招。
牟天岚微微一笑,手腕再翻,唰、唰、唰,又是一招三式,逼向夏心宁。这三招更快更怪,眼见得夏心宁就有一些手忙脚乱了,突然,冷三公呵呵地笑道:“浪打浮萍!”
夏心宁一听顿时大悟,他为何会忘记“流水萍踪”步法的妙处?
他立即左脚为轴,右脚连点三下,木桨连折三回,人像摇摆不定地飘荡着,居然闪开了对方三招齐来之势。
牟刚在船上冷笑道:“老儿!你临阵传授,是不是有临阵磨枪之讥?”
冷三公呵呵笑道:“你老儿说的一点也不错,临阵磨枪,不快也光。要不然怎么能够闪开你老儿‘压箱子’的玩意儿?你能让你儿子使出‘一气化三清’,我老人家叫他一声‘浪打浮萍’,也不为过吧!”
这时,牟天岚正好抖动手中的长剑,催动脚下的木桨,盘肘亮剑,正要向外挥出一招“吴刚伐桂”,牟刚突然叫道:“侧右,‘韩信问樵’!盘步,‘怒海斩蛟’,巧!棉!缠……”
牟刚这一连串的口诀,牟天岚突然随之剑势大变,身形也随之妙招迭出。夏心宁顿时陷落于下风。
冷三公呵呵纵声大笑,顿时声如洪钟,朗朗地说道:“沉腕、旋腰、走偏宫,‘六合同春’、折身,要快,嗯!‘流水下滩’,收、上挑、挺肘,‘万象归宗’、收、再收、吸腹、蹬脚,回剑少荡……”
夏心宁人是绝顶聪明,他全部精神,贯注在冷三公的口述之上,完全按照冷三公的口令,出招化式。所幸的,冷三公这些招式变化,偶尔有一点和“九疑剑法”相同,夏心宁触类旁通,方便不少。尤其脚下步法是他所熟悉的,又减少分心,越发使来头头是道、中规中矩。
牟刚冷哼了一声,也大声说道:“上横、独掠、‘逼指鸿雁’、反指、缩肘、‘洞实拈须’……”
“……”
冷三公和牟刚两个人,如此各站在一边,用口述招,指挥湖上夏心宁和牟天岚两个人互相攻守。
因为真正攻守的两个人,都要听命于别人,所以长剑出手,自然渐渐地慢下来。转眼二三十招过去。两个人越来越慢,仿佛不像是拼命,而是彼此喂招印证武学。
当初的“十招”之约,大家都忘记了。
三十招、四十招、五十招……
九十招、一百招……
突然,牟刚断喝一声:“提气、拔空、下扑‘丰年瑞雪’、震腕、抖剑、‘雪压梅海’!”
冷三公呵呵地说道:“沉桩、挺立……”
双方言犹未了,只听得呛啷啷,一阵金铁乱响,牟天岚身形一飘而起,倒折一式“北雁南归”,转身翻到楼船之上。
夏心宁站在木桨之上,蓝衫下摆湿了一节,水淋淋的,方才一招硬接之下,落水一尺有余。他右手银剑倒提,却是分毫未损,左手斜挑着另一柄长剑,敢情方才是他拔出自己身上的宝剑,接下这一招。
冷三公呵呵地笑道:“牟家堡名不虚传,招招都是精彩已极,虚实兼备,攻守俱能,使我又开了一次眼界。”
牟刚已经没有方才那样盛气凌人了,他看了一下湖中屹立的夏心宁,再看一下站在自己身旁的牟天岚。终于他叹了一口气,点头说道:“冷老儿!你也用不着说场面话了!论内力,这位姓夏的小朋友,是我牟刚仅遇的年青敌手。论剑法,你冷三公不愧是名人高弟。成!我认输……”
牟天岚在一旁低沉地叫了一声:“爹!”
牟刚接着说道:“今天认输,并不是永久认输,冷老儿!咱们留着以后有机会再见吧!”
这位名重当今的独剑撼天牟刚击剑大家,挥手叫船掉头,扬帆迎着轻风,很快的离去。在他离去之前,他带着一分略有惨然的微笑,向冷三公说道:“再见面的时候,我们不再是口述了!”
说毕呵呵一笑,掉身站在船头,逐渐消失在晨雾里。
冷三公站在小舟上,目送牟刚父子率船去后,他突然呵呵一阵大笑,但是,笑声一落,他又废然长叹一声。
夏心宁从木桨上,跃回到小舟上来,他怔怔地望着冷三公,呐呐地说道:“老前辈!……”
冷三公突然将目光收回,对夏心宁说道:“小子!你知道老夫将你带到此地的用意么?”
夏心宁本来是茫然不解的,但是被冷三公如此突然一问,反而触动灵机,他心中闪电地转了一下,立即说道:“老前辈有意成全,传给晚辈一百另八招‘万象剑法’。”
冷三公眼睛一亮,仿佛精神也为之一振,他朗声问道:“你小子记下了几成?”
夏心宁答道:“晚辈强记尚是差强人意,而且老前辈口述招式之际,比较缓慢,因此一百另八招身式,晚辈都记下了,但是其中口诀却无法记全。”
冷三公拍了一下大腿,大叫道:“好小子!你真行!怪不得聂四妹一听我提出要求,便慨然拿出两片龙涎茶。小子!你是天才!看来‘五阳秘笈’该在你小子这一代,发扬光大。”
夏心宁一听冷三公如此一说,立即双膝落地,跪在冷三公面前,感激涕零地说道:“老前辈如此一再栽培晚辈,晚辈此生粉身碎骨,也难报答于万一。”
冷三公挥着手说道:“起来!起来!老夫对你并非施惠,你小子也用不着存心感恩。事实上,你小子对我们师兄妹四人而言,倒是功劳不小,你有收获也是应该的。来!来!我们闲言少说,你将方才记下的万象剑法,再从头到尾练一遍,我说口诀你细心地记住。”
夏心宁也不敢再多说话,他知道机会一失不再来,便凝神贯注,展开手中的银剑,就自己所能记住的,一招一式的施展起来。
冷三公站在船上,慢慢地吟着口诀,不时又说一两句话,提醒夏心宁的契机,纠正一两处错误。
一趟万象剑法施展下来以后,东方晨曦渐起,天色已经微明。洞庭湖上,潮风渐渐呼啸起来,浪花也渐渐汹涌起来。冷三公招招手,将夏心宁叫到小舟之上,脸色凝重,语气深沉地说道:“万象剑法的确不是天下第一剑法,但是,天下第一剑法的发扬,却在你的身上。所以,我今天要将万象剑法传给你,而且特别找到牟家剑法和你对拆过招,是希望你能尽快地将四百三十二句口诀记住,更希望你将来能为天下第一剑法,创下更好的声誉。当然,我也希望你能得以快意恩仇,一尽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