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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与黑暗的故事-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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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现在换成了“施尼尔松·米什可夫斯基”。不再有杰尔达,也没有连字符或者“和”字。要是她的丈夫把门给我打开怎么办?我能对他,或者对她说些什么?
我几乎要夹着尾巴逃跑了,像喜剧电影中一个受到惊吓的追求者。(我不知道她已经结婚,还是已经守寡,我想象不出,离开她家时我八岁,现在我三十七岁,比我离开她时她的年龄还大。)
这一次,和那时一样,正是早上八点。
我在来见她之前真应该给她打个电话,或者给她写张便条。也许她生我的气了?也许她仍没有原谅我不辞而别,为了这漫长的沉默?为没有祝贺她出版诗集,也没有祝贺她获奖?也许,像一些耶路撒冷人,心存怨艾,向《我的米海尔》中提到的我喝水的那口井里吐口水。如果她已经变得认不出来了呢?二十九年后的今天,她变成一个截然不同的女人又怎么办呢?
我在门前站了有十分钟,走到院子里,我抽了一两支烟。我摸摸晾衣服的绳子,我曾经把她朴素的咖啡色或者棕色的裙子从上面拽下来。我认出了那块有裂缝的铺路石,那是我自己试图用石块砸杏核时砸裂的。我朝布哈林区红房顶那边张望,朝当年我们北面荒无人烟的山岭张望。然而现在,山坡已经不再荒芜,而是被房屋建筑压得透不过气——拉默特埃什科尔、莫阿洛特达夫纳、吉瓦阿特哈米夫塔、法国山和弹药山。
但我该对她说什么呢?亲爱的老师杰尔达你好吗?希望我没有打搅你。我叫,呃哼,如此如此?早上好,施尼尔松·米什可夫斯基夫人?我曾经是你的一个学生,不知你是否记得?请原谅,可不可以占用你几分钟的时间?我喜欢你写的诗?你看上去还是那么动人?不,我不是来做访谈的?
我定是忘记了耶路撒冷底层住宅的房子有多么黑暗,即使在夏天早晨。黑暗向我敞开大门,那是充满棕色气息的黑暗。从黑暗中传来令我记忆犹新的鲜活声音,一个喜欢语词的自信女孩的声音,对我说:“进来吧,阿摩司。”
随即又说:
“你也许想坐在院子里?”
接着又说:
“你喜欢味道淡淡的冰镇柠檬汽水。”
接着又说:
“我得更正自己,你过去喜欢味道淡淡的柠檬汽水,也许已经有了改变。”
自然,我现在正在记忆中重建那个早晨和对话——好像以七八块依然立在那里的石头为基础修复一座毁弃了的古代建筑。但是在立在那里的石头当中,真真切切依然如故的是这些既非重建也非杜撰的语词:“我得更正自己……也许已经有了改变。”在1976年6月末的那个夏日早晨,杰尔达千真万确对我说过此话。在我们甜美的夏天过去二十九年后,在我写下此页内容的夏日早晨的二十五年前。(在我阿拉德的书房,在涂得一塌糊涂的本子上,在2001年7月30日:因此这是一次客访的回忆,那次客访在当时也意味着令往事历历在目,或者是抓挠旧日创伤。在所有这些回忆中,我的任务有点像一个人在努力从某种东西的废墟中挖出来的石头上建构着什么,而这东西本身也是从废墟的石头上建构起来的。)
“我得更正自己,”杰尔达老师说,“也许已经有了改变。”
她说此话时可能有许许多多不同的方式。比如,她可以说:也许你不再喜欢柠檬汽水了?或者:你现在喜欢味道浓浓的柠檬汽水了?或者她可以非常简单地问,你喜欢喝点什么?
她是个非常精确的人。其目的在于暗示她和我之间、我们的秘密过去(柠檬汽水,味道不浓),愉快地,没有痛苦,但在这样做时没有让现在隶属于过去(“也许已经有了改变?”——用一个问号——这样来给我提供了选择的空间,而且也使我肩负着继续客访谈话的使命。是我发起了这次客访)。
我说(当然是面带微笑):
“谢谢。我很愿意喝以前那样的柠檬汽水。”
她说:
“我也这么想,但是我觉得应该问问。”
而后我们一起喝柠檬汽水(代替冰盒的是只小冰箱,从已经过时的样子可以看出它的年龄)。我们缅怀往事。她的确读了我的书,我也读了她的,但是就这一话题我们只谈了五六分钟,仿佛急急忙忙走过一段不安全的道路。
我们谈论纳哈里埃里夫妇、伊莎贝拉和格茨尔的命运,谈论共同的熟人,谈论凯里姆亚伯拉罕的变化,以奔跑般的速度提了一下我父母和她的亡夫,他在我来访前五年便已经去世,接着我们重新以行走的速度谈论阿格农,或许也谈论托马斯·沃尔夫(《天使,望故乡》在那时已经翻译成了希伯来语,不过我们可能都读过英文版的)。当我的眼睛习惯了黑暗时,我非常惊愕地看到,房子的变化微乎其微。沉闷阴郁的棕褐色碗橱涂着一层厚厚的清漆,依然像条老看家狗那样蹲伏在它平时待的角落里。陶瓷茶具依然在玻璃隔板后面打盹。碗橱上放着杰尔达父母的照片,他们看上去比她现在要年轻,还放着一张男子的照片,我想象那一定是她的丈夫,但我还是问了他是谁。她的眼睛突然一亮,顽皮地闪烁,朝我咧嘴一笑,好像我们刚刚一起干了什么错事,接着她振作起来,只是说道:“那是哈伊姆。”
那张棕色圆桌随着岁月的流逝似乎已经萎缩。书架上放有发旧的祈祷书,黑色封皮已经磨损,还有一些新宗教大书,装帧华丽,配有烫金压花,还有薛曼的西班牙时期希伯来诗歌史,许多诗集和现代希伯来小说,还有一排平装书。我小的时候,这些书架显得非常庞大,而今看上去只有齐肩高。在碗橱和几个架子上,有银制安息日烛台,各种各样的哈努卡灯盏,用橄榄木或铜制作而成的装饰品,抽屉柜上放着一盆黯淡的盆景植物,还有一两盆放在了窗台上。一幅充满棕色气息的昏暗景象,分明是一个宗教女性的房间,并非一个苦修者的所在,而是一个离群索居矜持寡言外加一点沮丧之人的所在。的确如她所说,有一些变化。并非因为她上了年纪,抑或因为她变得赫赫有名并受人爱戴,而也许是她变得热切了。
然而,她一贯为人精确,认真,具有内在的庄重。难以解释。
自打那个早晨之后,我再没有看见过她。我听说她最后搬到了一个新区。我听说,在过去的岁月中,她有几个至交女友,她们比她年轻,也比我年轻。我听说她患了癌症,1984年一个安息日之夜,她在剧烈的疼痛中死去。但是我从没有回去看望她,从没有给她写过信,从没有送过她一本书,我从没有再见过她,只是有时在文学增刊上看见她,还有一次,在她去世那天,在电视节目即将结束之际,看见过她,不到半分钟(我在《一样的海》中写过她,写过她的房间)。
当我起身离去时,那屋顶显然在岁月的流逝中变矮了。几乎碰到了我的头顶。
岁月并没有使她改变许多。她没有变丑,发胖,或者萎缩,在我们说话时她依然目光闪烁,像发出一束光探询我秘密的心灵深处。然而,即或如此,某些东西已经发生了改变。仿佛在我没有见过她的数十年间,杰尔达老师变得像她的旧式住房。
她就像一只银制的烛台,在黑暗的虚空中发出晦暗的光。我应该在这里做出全然精确的描述:在最后一面中,杰尔达在我眼里像蜡烛,像烛台,还像黑暗的空间。
【注释】
'1' 语出《圣经·诗篇》第105章第15节。
39
每天早晨,太阳升起前后,我习惯于出去察看沙漠里有什么新情况。在阿拉德这里,沙漠就始于我们那条路的尽头。一阵晨风从东面以东山方向吹来,四处卷起一个个沙涡,沙涡奋力从地面上扬,但没有成功。每个沙涡都在挣扎,慢慢失去了旋风状,消失不见。山丘本身依旧隐藏在从死海飘来的雾气中,灰蒙蒙的面纱掩映着冉冉升起的太阳和一片片高地,仿佛夏天已逝,秋天来临了。但那是一个虚假的秋天:再过两三个小时,这里又将是又干又热。如同前天,一个星期前,一个月之前。
与此同时,夜晚的凉意仍然没有散去。浸润着大量晨露的灰尘散发出惬意的气息,与硫磺味、羊粪、鳍蓟味以及熄灭的篝火发出的淡淡气味混杂在了一起。自远古以来,这就是以色列土地的气味。我走进干河谷,继续前行,沿着一条蜿蜒的小径,走到悬崖边上,从那里可领略约三千米下、十五公里半开外的死海风光。东边的山影倒映水中,赋予水一层古铜色彩。一道道刺眼的光线不时奋力冲破云层,瞬间触摸盐海。盐海立即报以令人炫目的光,仿佛水面下涌动着电暴。
到处是一道道不见人烟的石灰岩山坡,黑石散落其中。在这些石头中,恰巧就在我对面山顶的地平线上,突然出现三头黑山羊,一个从头到脚一身黑的人影一动不动地站在当中。是个贝督因妇女?她身边是不是有一条狗?转眼之间他们都从山边消失了,女人,山羊,还有那狗。灰蒙蒙的日光每移动一下都洒下了疑虑。与此同时,别的狗在远处狂吠。再往前一点,一颗锈弹壳卧在路旁石头当中。这里怎么会有这个东西?也许一天夜里,一支走私的驼队从西奈去往希伯伦山的南部,经过这里时,一个走私犯把弹壳丢了,要么就是不知这东西究竟有什么用途,把它扔掉了。
现在你可以听到沙漠是如此的静谧。它不是风暴来临之前的沉寂,也不是世界末日降临之际的沉寂,而是只能覆盖一个沉寂的沉寂,甚至更为深沉的沉寂。我在那里站上三四分钟,吸进沉寂,如同吸进气味。接着我转过身来。从干河谷里走回到大路边,所有花园里的狗都开始向我气势汹汹地狂叫,我为自己辩解。也许它们想象,我正在威胁着帮助沙漠侵略这座小城。
在第一座家庭花园第一棵树的枝头,整个麻雀议会正在吵吵嚷嚷,进行激烈的争论,都在厉声叫喊着打断对方,它们似乎是在咆哮,而不是在唧唧喳喳,仿佛夜晚的离去和第一缕晨光乃是史无前例的发展,足以证明召开一次紧急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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