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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与黑暗的故事-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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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一辆旧车正在启动,发出一阵嘶哑的咳嗽,像个抽烟很凶的人。一个报童徒劳地试图和一条毫不妥协的狗交友。一个皮肤黝黑、体格粗壮的邻居,裸露的胸脯上长满了浓密的灰毛,是个退休的上校,那结结实实的身体令我想起了铁皮行李箱,他身穿运动短裤光着上身站在屋前浇玫瑰花圃。
“你的玫瑰花开得太漂亮了。早上好,施穆埃里维其先生。”
“早上有什么特别好的事情吗?”他质询我说,“西蒙·佩雷斯'1' 最终停止把整个国家出售给阿拉法特'2' 了吗?”
当我说有些人的看法截然相反时,他凄然地说:“看来一场大屠杀给我们留下的教训还不够。你真的把这场灾难称作和平吗?你听说过苏台德、慕尼黑,或者张伯伦吗?”
我对这一问题,确实拥有详尽的理由做充分解释,但是由于在这之前我在干河谷已经积累起默默的克制,便说:“昨天晚上八点钟有人在你家弹《月光奏鸣曲》。我正打那里经过,甚至停下脚步听了几分钟。是你女儿吗?她弹得真美,转告她。”
他把水管移向另一处苗圃,像个突然经不计名投票当选为班长的羞怯的学生那样冲我微笑。“那不是我女儿,”他说,“女儿去布拉格了。是女儿的女儿,我的外孙女,丹尼埃拉。她在整个南部地区的青年人才竞赛中获得第三名。不过所有的人都一致认为第二名应该是她。她也写得一手好诗。非常感伤。你有时间看看吗?也许你可以给她一些鼓励,或者甚至可以拿给报纸发表。要是你拿去,他们肯定会发表的。”
我答应施穆埃里维其先生,有机会一定读丹尼埃拉写的诗,很乐意,一定,干吗不读,这不算什么。
我在内心深处,把这一承诺当作我对促进和平进程所做的贡献。我回到书房,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把报纸摊在沙发上,又在窗前站了十来分钟。从新闻里听到,一个十七岁的阿拉伯姑娘试图在伯利恒外的哨卡刀捅以色列士兵,被一发子弹严重击伤。现在晨光夹着灰蒙蒙的雾气开始发亮,化作耀眼而坚定的蔚蓝。
在我的窗前,有个小花园,几株灌木,一棵攀缘植物和一棵半死不活的柠檬树,我不知道它是死还是活,它的树叶苍白,躯干弯曲,像某人正用力向后弯曲一只胳膊。在希伯来语中,“弯曲”一词恰巧以“艾因”和“扩夫”打头,令我想起父亲常说的话,任何以“艾因”和“扩夫”开头的字母都表示某种不好的东西。“你要注意了,殿下,你自己名字的字头缩写,不管是否出于偶然,也是‘艾因’和‘扩夫’。”'3'
今天我是不是应该给《最新消息报》写篇文章,试着向施穆埃里维其先生解释,撤出占领地不会削弱以色列,实际上是巩固以色列。不管在什么地方,都没完没了地看到大屠杀、希特勒和慕尼黑,是个错误。
一次,在你觉得夜光永远不会消失的一个漫长夏夜,我们二人身穿背心拖鞋坐在施穆埃里维其家花园的墙上。施穆埃里维其先生告诉我,他十二岁那年和父母一起被带到马伊丹内克死亡营,他是唯一的生还者。他不想告诉我他是怎样生还的。他答应下次什么时候再告诉我。但是每一个下次,他选择的却是让我睁开双眼,这样我便不应相信和平,我不应再幼稚下去,因此我必须坚定信念:他们的唯一目的是把我们杀光,他们所有的和平谈判都是陷阱,要么就是整个世界帮助他们酿造并把安眠药水拿给我们,哄骗我们入睡。像那时一样。
我决定放弃写文章之念。书桌上还有本书的一个章节等着我去完成,它仍然是一堆写就的草稿,皱皱巴巴的条子、涂抹得乱七八糟的半张半张纸头。这一章写的是“儿童王国”学校的伊莎贝拉·纳哈里埃里老师和她的猫兵团。我得在那里做些让步,删除一些描写猫和收款人杰茨尔·纳哈里埃里的事件。那些事件非常可笑,但是对故事进展没有任何贡献。贡献?进展?我不知道什么可以为故事进展做出贡献,因为我还不知道故事究竟想去往何方,实际上不知道它为什么需要贡献,或者进展。
与此同时,十点钟的新闻已经结束,我已经喝过第二杯咖啡,我依然盯着窗外。一只翠绿的可爱小鸟从柠檬树上偷偷看了我一阵,从枝头到枝头,来回雀跃,在光线斑驳的树荫里向我炫耀它靓丽的羽毛。它的头近乎紫罗兰色,脖子呈深色金属蓝,身穿精美的黄色西装马甲。欢迎归来。今天早晨你来让我记起什么?记起纳哈里埃里夫妇?记起比阿里克的诗歌《嫩枝落在墙头打盹》?记起我妈妈经常在窗前一站就是几个小时,手里的茶已经冰凉,背对房间看着石榴树丛?可是够了。我必须回去工作了。现在我不得不去使用今朝朝日升起之前我在干河谷储备下来的沉静。
十一点钟,我驱车进城去邮局、银行、诊所和文具店处理一些事宜。火辣辣的太阳炙烤着树木稀疏、布满灰尘的街道。沙漠上的日光已经白热化,残酷地使你的双眼眯成两条细缝。
在取款机前面排着几个人,报摊前也排了几个人。在特拉维夫,在 1950年或者1951年暑假,离哈娅姨妈和茨维姨父家不远的本——耶胡达大街北头,表哥伊戈尔指给我看大卫——本古里安哥哥开的报亭,并告诉我任何人想和他,和这个本——古里安的哥哥说话,只管上前去说好了,他确实长得和本——古里安很像。你甚至可以问他问题。比如说,你好吗,格里昂先生?巧克力华夫饼干多少钱一块,格里昂先生?马上就要打仗了吗,格里昂先生?只是不能问他的弟弟。就这样。他只是不想被问及弟弟的情况。
我非常嫉妒特拉维夫人。在凯里姆亚伯拉罕,我们没有任何名人,甚至没有名人的兄弟在此。只有街名是些小先知:阿摩司大街,俄巴底亚大街,西番亚大街,哈该,萨迦利亚,那鸿,玛拉基,约珥,哈巴谷,何西阿,弥迦和约拿'4' ,等等。
一个俄罗斯移民正站在阿拉德中心广场的一角,脚下人行道上放着敞开的小提琴盒,等待收费。那旋律轻柔,辛酸,令人想起散落着小木屋的杉树林、溪流和草地,使我不禁回忆起我和母亲一起坐在我们那烟熏火燎的小厨房,拣滨豆或是剥豌豆时母亲讲的那些故事。
但阿拉德中心广场这里,沙漠日光赶走了幽灵,驱散了任何关于杉树林和雾蒙蒙秋天的回忆。这个音乐家,他那颤动着的灰白头发,浓密的白胡须,令我有些想起阿尔伯特·爱因斯坦,也有点想起在守望山教过我母亲哲学的施穆埃尔·雨果·伯格曼,实际上,我自己也于1961年跟他在吉瓦特拉姆校园读过书,听他令人难忘地讲授从克尔恺郭尔到马丁·布伯的对话哲学。
两个年轻女子,可能有南美血统,一个身材纤细,身穿半透明上衣和一条红裙,另一个却穿着裤套装,皮带搭扣一应俱全。她们在音乐家面前止住脚步,听他拉了一两分钟。他在拉琴时,双眼紧闭,没有睁开。两个女子悄悄嘀咕了一下,打开手包,各往琴盒里放了一谢克。
身材纤细的女子,上嘴唇向鼻子略微耸起,说:“但是你从哪儿知道他们是不是真正的犹太人?听说,来到这里的俄罗斯人中有一半是非犹太人,只是想利用我们离开俄罗斯,到这里自由自在地生活。”
她的朋友说:
“关我们什么事,谁想来就来,让他们在大街上卖艺。犹太人,俄罗斯人,德鲁兹人,格鲁吉亚人,对你来说有什么区别吗?他们的孩子会成为以色列人,会去服兵役,吃皮塔饼加肉排和泡菜,还得偿还抵押借款,终日叫苦连天。”
红裙子说:
“你怎么回事,萨利特,要是谁想来就由着他来,包括外国工人、加沙和占领地的阿拉伯人,那么谁会——”
但是下面的谈话渐渐向着购物中心停车场方向远去。我提醒自己今天没有任何进步,已经不是晨曦初露了。回到书房,热气已经开始升腾,夹着尘土的风把沙尘吹进了屋里。我关上窗子和百叶窗,拉上窗帘,堵住每个缝隙,就像儿时带我的格里塔·盖特那样,格里塔还是一位钢琴老师,总是习惯于把房子封得严严实实的,把它变成一艘潜水艇。
这个书房是阿拉伯工人建的,年头不是很多。他们铺地,用水准仪测量。他们安装门框和窗框。他们把管道和电线都埋在墙里,安装插座以装电话。一个喜欢歌剧的大块头木匠,制作碗橱和书架。承包商是个罗马尼亚移民,快六十岁了,为造花园不知从哪里运来一卡车肥沃的泥土,把泥土撒在始终躺在这些山丘上的石灰、白垩、燧石和盐碱中,就像在伤口上贴块膏药。在这些上好的泥土中,以前住户种下的灌木、树木和草坪得到了我的全力呵护,但没有得到过多的爱,因此这座花园没有经历以前那座花园的命运,我和父亲出于好意置那座花园于死地。
几十个拓荒者,包括喜欢沙漠的孤独者,或者寻找孤独的人,以及几对年轻夫妇,在60年代初期来到这里定居,成为矿工、采石场工人、正规军军官和工业工人。洛娃·埃利亚夫和其他一些为犹太复国主义激情所左右的城镇规划者,筹划、草草设计并立即建造了这座小城,它设有街道、广场、林荫道和花园,离死海不远,在20世纪60年代早期这地方是个人迹罕至的偏僻所在,没有一条主要公路、水管管道或是电力供应,没有树木,没有小径,没有楼群,没有住所,没有生命迹象。就连当地贝督因定居点,多数也出现在小城建立之后。建造阿拉德小镇的拓荒者热情高涨,缺乏耐性,唠唠叨叨,忙得不亦乐乎。他们没经过仔细思考,便脱口发誓“征服荒野,制服沙漠”。
有人开着一辆小红车从房前经过,他在角落的信箱前停了下来,把我昨天寄的信取出。还有一个人来换掉对面人行横道上一块破碎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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