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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人们的确都到了。大部分都在下面,选择了另一块林中空地,艾斯苔尔听见孩子们的声音,还有女人唤他们的声音。大家都知道不能点火以防被德军发现,所以晚饭也就删繁就减了。女人拿出面包,切成一片片的,孩子们就坐在激流前吃起来。艾斯苔尔的母亲还带了一块干酪,是他们的房主给她的,味道很好。她们还吃了点无花果,然后她们直接刊河里喝了点水,就这样跪在小河滩上。在夜幕降临前,她们用干松枝搭了一十藏身之处,松枝尖尖的,堆在一起,像屋顶一样。
夜慢慢地来了。树林里,人声渐渐大起来。虽然已经很累了,可艾斯苔尔一点也不想睡。她往河流的上游走去,顺着孩子的声音。在低处大约几百米的地方,她发现有一群小女孩正在水边玩。尽管着着衣服,她们郡浸在水里,一直浸到屁股中间的位置,她们一边笑一边溅起水花。艾斯苔尔认出了她们。这是一群波兰小姑娘,是在这个夏初和她们父母一起到村里来的,她们只讲她们自己的语言,那是一种奇怪的,仿佛唱歌一样的语言。艾斯苔尔想起有一天晚上,爸爸和她说过一个城市的名字,就像小姑娘的语言一般奇异,叫柴斯左,他说德军烧毁了那里的房子,把所有的犹太人都赶出来了,把他们关在运牲口的车箱里,运往集中营,运往森林,在那里,甚至连孩子也一直要劳动到累死为止。她记起过一切,她望着这群小姑娘。现在,她们都在这里,在森林深处,在这河流边,她们又一次被赶了出来,走向未知,走向那云聚的山脉,然而她们看上去却是那么无忧无虑,仿佛这只是在散步。艾斯苔尔走进林中空地,望着地们。现在她们开始玩追人的游戏,从一棵树跑到另一棵树,跑的时候,她们的黑裙子会在她们身边鼓起来,好像是在跳舞。她们当中最大的一个,大约十来岁吧,头发和眼睛都是淡淡的,其他的小姑娘则都是深棕色的。有一个瞬间,她们看到了艾斯苔尔。她们都停下不动了。然后她们一起小心翼翼地走近来,用她们的语言讲了点什么。夜来了,艾斯苔尔知道她得回到母亲身边去.但是她竟然离不开那淡淡眼睛小女孩的目光。其他人又开始玩了起来。
她们的父母都聚在颗松树旁,女人穿着黑衣服,男人穿着皮里长袍。他们当众还有一个老人,有一脸灰色的大胡子。艾斯苔尔那天在教堂的门口看到过他。
那个小姑娘拉起了艾斯苫尔的手,把她牵到那槐树边。有一个女人微笑问了她一些问题。但一直是用那种奇怪的语言。她的脸梭角分明,很是漂亮,而她的眼睛也是一种淡淡的绿色,就像那个小姑娘。她切下了一片黑面包,递给艾斯苔尔。艾斯苔尔不敢拒绝,但是她有一种羞耻的感觉,因为她已经吃过干酪和无花果了,却没有和别人分享。她接过面包,什么也没有说,便跑开了,一直跑到那条石路上,然后她匆匆忙忙地跑向林中空地,妈妈正在那里等她。夜幕已经笼住了树丛,投下一片片令人不安的阴影,到处到处。她还能听见在她身后传来的那群小姑娘的笑声和说话声。
雨开始下了。落在屋顶上,沙沙的,那声音轻柔极了,尤其是在卡车马达轰鸣和脚步声后,不但轻柔,而日安宁。拉歇尔出了门,来到街上,虽然是在黑夜之中,她还是在雨中慢慢走起来,裹着母亲的那条黑头巾。当意大利卡车的声音在山谷里响起来的时候,她想跑出去,跑到广场上的,可是她母亲说:别去!别去,我求求你,和我们呆在一起!她父亲病了,于是拉歇尔没有出去。整个一天,山谷里都响彻着卡车的声音,甚至弥漫在幕个山间。有时,那声音离得是那么近,简直叫人觉得卡车就要把屋墙撞翻了。随后是脚步声,也许这声音比先前的还要骇人,这懒懒的,却又是那么急促的声音。一直到夜里,人们才转上了小路,远去了。听得见讲话声,黯哑的呼唤声,还有孩子的哭声。拉歇尔一夜都没有睡着,她坐在母亲的床边,坐在黑暗里。从小房间的另一张床上,传来她父亲急促的呼吸声,还有他那哮喘引起的干咳声。天亮了,是个星期天,安静极了。太阳在外面照耀着,透过百叶窗的缝隙也照了进来。空气中还有鸟的叫声,就像是在夏天。拉歇尔不想出去,也不想打开百叶窗。她那么累那么累了,心里疼。她母亲起身准备做早饭的时候,她还在仍旧温热的床上躺着,她睡着了。
现在,夜又来了,雨轻轻地落在村庄的屋顶上。拉歇尔醒过来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哪儿。有一会儿,她以为自己是在旅馆的房间里,和蒙多罗尼在起,后来她才想起来切都已经过去了。也许她想像着队长一个人留在旅馆里,他也是,在一个人倾听这雨声。所有的意大利士兵都离开了,山间一片死寂。有一天,在旅馆里,她在房间的镜子前梳着头发,他走近了她,用种古怪的神情看着她。他说:“战争一结束,我就领你去意大利,去每一个地方,罗马,那不勒斯,威尼斯,我们作一个长长的旅行。”就是在那一天,他送了这枚蓝宝石戒指给她。
拉歇尔走在静静的街上。所有的百叶窗都合上了。她想到了点什么,这令她的心狂跳不已,她在想也许就是今天,战争就结束了。美国人轰炸热那亚的时候,蒙多罗尼说都结束了,说意大利人就要蒋停战协定了。意大利士兵往山里去了,他们回到了自己的国家,整个城巾都睡着丁,一点声音也没有,就像一个很累很累了的人。
拉歇尔朝着广场的方向匆匆地走去。她在旅馆前停下来,像往常一样,敲了敲百叶窗,他听到就会来开门的。她会闻到他的气味,那股烟草的气味,他身体的气味,她会听到他的声音在她的胸口回响。他说意大利语的时候,她真是很喜欢他。他讲述着那些城市,罗马,佛罗伦萨,威尼斯,他用意大利语说一些东西,慢慢的,好像她真能听懂一样。等战争结束了,她就可以走了,远离这村庄,远离这些监视她谈论她的人,远离朝她扔石头的小伙子,远离这破房子,还有她咳个不停的父亲住的这套阴冷的公寓,她要在街道上飘着音乐,有咖啡馆,电影院,商店的城市里旅行。她那么希望这是真的,马上都成为真的,以致丁她的双腿颤抖起来,以致于她不得不停下来,在一扇门的窗洞下.水沿着她的脑袋流下来,她的黑头巾紧紧地沾在了她的头发上。
她在那条通往广场的路上,从费恩先生的桑树庄园过去。通过百叶宙的缝隙也看不见一点亮光,没有一点声音,夜黑极了。但是拉歇尔肯定老人是在房子里的。她竖起耳朵,好像听见了他在个人独言独语,声音颤抖着。她想像着他在一个人自问自答,这个想法让她笑了起来。
现在她听见水落在喷泉池塘里的声音,在广场上,树被笼在一片光明之中。怎么会这么亮呢?是不是宵禁取消了?拉歇尔想到了哨兵。那些宪兵朝朱丽叶·鲁塞尔的丈夫开了枪,就在他去找医生来帮太太分娩的那天夜里。蒙多罗尼提起这些士兵来的时候,他说他们郡是些“粗坯”,他说的时候压低了声音,满怀不屑。他不喜欢德国人。他说他们就像是牲畜。
拉歇尔在广场边缘犹豫着。从旅馆中射出来一缕很强的光,把树和房屋照得灯火通明,就像是舞台一样。灯光构勒出奇形怪状的阴影。但是拉歇尔听见水落在池塘里的声音,她就放下心来。也许宪兵和警察决定要庆祝战争结束。然而现,拉歇尔知道这小是真的。照亮广场的灯光是那么冷,雨滴也在这灯光下一闪一闪的。没有点声响,没有说话声。一切都静静的,空空的。
沿着栏杆,拉歇尔靠近了旅馆。在树干间,她看见了旅馆那面墙。所有的窗都灯火通明。百叶窗都敞着,门也开着。灯光令人不能自恃。
慢慢地,拉歇尔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她走近了旅馆。灯光刺痛了她,然而还是不顾一切地吸引着她,虽然她的心跳得厉害,虽然她的腿在颤抖个不停。她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多的灯光。周围的夜仿佛更加沉了,更加静了。当拉歇尔走近旅馆的时候,她看见了门前的士兵。他一动不动,手里提着枪,他定定地看着前方,好像他要用这灯光刺穿这黑夜一般。拉歇尔也一动不动。接着,很慢很慢地,她向后退去,想要藏起米。那士兵是个德国人。
然后她看见了停下来的卡车,还有停在阴影里的盖世太保的黑色轿车。拉歇尔一直退到树丛中,飞也似地跑了,她的脚步声回荡在一片寂静之中,好像是只马在奔跑。她的心跳得快极了,她觉得她胸口中央的地方疼得厉害,火辣辣的。她一生当中第一次像这样怕得要命。她想要飞奔着穿越山脉,一直跑到意人利,跑到兵营里,就在今天晚上,她想要听见蒙多罗尼的声音,想要闻到他的气味,想要将她的双臂缠在他的腰上。但是她停在家门前,她知道已经太晚了。她知道德国人就要来了,他们会带走她,还有她的爸爸妈妈,把他们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她等了一会儿,等她的心,她的呼吸平静下来。她找寻著等会儿要和她父母说的那些词句,好让他们放心,好让他们不马上知道这些事情。她爱他们,爱得要命,可他们一直不知道。
黎明,雨声让他们从睡梦中醒了过来。是那种极为细密的小雨,淅沥沥的,轻柔地沿着松尖滴落下来,和河流的噼啪声混在了一道。水滴滑过他们藏身之处的屋檐,冰凉的雨点打在他们的脸上。伊丽莎白想好好整理一下她们的松枝的,可是这么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