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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让在座的人茫然,问得不专业怕被人嗤之以鼻,承认有看不懂的地方本身就更需要勇气。冷场了十秒钟后,皮先生提高了嗓音:
“随便问嘛,大家交流一下。”
终于有个体态丰腴的长发女孩举起了右手:
“我想问一下,秋刀鱼是怎样一种鱼?”
“日本人常吃的鱼,体形狭长,扁扁的。”
皮先生在日本留学八年,回答这个问题,就像北方人解释二锅头的度数。
“是不是就像咱中国的鲈鱼呀?”
一个浑厚的男中音在我身后响起,接着有人窃笑,我回头看一眼这个发问的男人,他的西裤很白,翘着的二郎脚不安地放了下来,在地面搓了两下,不知打算怎么摆放。
“噢,不是。”
皮先生温和地否定了他的猜测,神情如遗憾的教授。
“广州许多日本料理店都有卖,味道有点儿酸。”
坐在吧台的容器插了这么一句,无聊的秋刀鱼问题打住了。我兴奋地望了容器一眼,他还是表情淡淡地坐在那里。
“大家趁着中场休息,跟宁先生照个合影吧。”
皮先生发出邀请,只有稀疏几个人从座位上起来,看着其他人没动静,又坐下了。这时容器过来了,在几张桌子间穿梭,边走边说:
“自愿啊,会刊要出个全家福,就当起来散散步。”
“能不能改天单独跟宁先生合影呀。”
坐在最前面的一个女孩懒洋洋地朝容器看来。
“随你。”
容器简短吐出两字,径自到门外去。
“自认为漂亮的女孩子,站到前面来。”
皮先生一提议,女孩们都退到后面去了,宁先生和几个男人站在前排。最后一排的人多,断成不规则的两半,容器和我恰好在断层。我想站上一个台阶,与他并肩,终又没站上去。
“大家别太拘束,亲近一点儿。”
皮先生要按快门的一刻,一只男人的手从左上角伸过来,轻轻搭在我的右肩上,未及一秒钟又从肩上滑去,“咔嚓”一声,合影完成。
在接下来的100分钟影片里,我回忆了100遍那只男人的手。羽毛一般滑去,来不及看清他的掌形是否优雅,手指是否修长,指甲是否光洁,也来不及留在菲林里,在身后移动着的手;了无痕迹。
只有我知道那是容器的手,他到来过,转瞬即逝。他也许无意,也许漫不经心。可我宁愿把他想成有意的,以至若干年后,我忘记了容器和Take Five的一切,还有一只温柔伤害过我的手,羽毛一般拂过的手久久停在无助的青春里。我唯美和制造感动,这样方可找到生活继续的理由,等待然后和然后。
电影一结束,我像抢闸的水离去,害怕不可自制的心痛。如果一切是无法的开始,就在自己的爱情圈套里自缚自怜吧。
“你等等,你叫什么名字?”
“Lolo,我的呼机电池不足时,它显示这样的信息,这就是我的名字。”
“Lolo,Lolo是吗?”
“不是别的。”
“我们下周在沙面有个Party,你来好吗?”
“我只是学生,我不懂电影,不懂格里菲斯或者布烈松,我去了无话可说,会很孤独。”
“没有关系,你来吧。”
容器就站在面前,我望着他,内心有无数叶子簌簌落下。多么艰难啊,我假设好对象,假设好空气和马路,可将要发生时,我又宁愿结束,因为想到无力承受。
容器 十一
什么Party,不过是在一个新的大厅里,放着《图兰朵》歌剧,人们陆续进场,然后放映《广岛之恋》和《枪杀钢琴师》,完了有一个西式自助餐,你可以留下享用或离开。
我穿了一件浅绿镂空的针织中袖上衣,里面的黑色胸衣清晰可见,配一条黑纱长裙,两边的叉开到膝部,坐下时,自然露出半边小腿,橘色高跟鞋也会很挑逗。
踩着红地毯上二楼的大厅,环视四周,没有容器的影子,有些失落。你可以想像巩俐与美的空调的关系,一袭淡妆地进来,脸上蒙着一层忧郁,又显得矜持,她想要一种清新怡人的空气驱散心中的阴霾,她环视,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她看见了美的空调。
容器没有成为美的空调。不经意地掠过,在他脸上停留两秒,如他对我所做的那样。这个细节不存在。
新的大厅是个故作深沉的毛头小伙。墙太白,且空,亮度太高,完全没有酒吧那种被音乐和心情装饰过的暧昧,可放的是歌剧,上流和富丽堂皇的东西。
我坐着,不知所以。直到《广岛之恋》开映,被法国女人与日本男人的激情拥吻后的对白吸引。
“我去过博物馆,看见人们在里面徘徊。他们若有所思地在照片和复制片之间徘徊,想要找到什么东西……复制品做得十分逼真,让游览的人都哭了。”
“你什么都没看到,那些景象是骗人的。”
“我还看了新闻片,历史就是这样写的,不是我杜撰的,第二天,有些动物又从灰烬中、从地面很深的地方钻出来……人们拍下了照片,留作纪念。我没有编造任何东西。”
“你什么都没看到,那些景象是骗人的。”
“我没有瞎编。就像在恋爱的时候产生的一种幻觉,一种永远不会被人忘记的幻觉,我产生这样的幻觉,我永远不会忘记广岛。就像在恋爱的时候一样。”
同样,我也什么都没看到。从十七岁开始,我接受过许多真诚与不真诚的吻,我以为看到了爱情的全部,可,我什么都没有看到。能肯定的是幻觉,在许多时候描述回忆,我在幻觉里头拼命抓住一根稻草,对着稻草自吟自唱,聊以度日。
容器在《广岛之恋》结束后还没出现。我离开大厅,沿着江边来到一间小店,我决定打一个电话给橙子。
“喂,你在哪里?”
“在外面。”
“我在沙面看电影。”
“那就看呗!”
“是《广岛之恋》,什么都没看到。”
“很久以前看过,细节忘了,只知道有个神经质的女人。”
“我想看到你。”
“那就想呗!”
“我必须看到你。
“哦,我知道了,你表达了你想表达的东西,这就够了。”
挂了电话,回到大厅。《枪杀钢琴师》正在放映,旁边多了三个老外,呢喃细语,每到他们熟悉的音乐出现就很兴奋,“吱吱”地叫。前面的女孩在打瞌睡,把困意带给了我。
我又一次离开大厅,江边的树不知是柳树还是杨树,反正无精打采的一排。1999年5月的某天,我经过这条路,大家举着许多条幅发出抗议的声音,我们往美国大使馆砸瓶子,里面其实空无一人;我们叫着不知所谓的爱国口号,朝桥上经过的装满外国游客的汽车示威,但警察很快让我们解散。我们为仪式停课半天,像一场防空演习。
不知在外面游荡了多久,走的路肯定不长。没有方向感,害怕迷路,跟许多女人一样。穿得如此婀娜,不时有路人盯着我看,我偶尔看看他们,偶尔看看橘色的鞋尖。忽然很想飞跑,抢了别人的东西那样飞跑,却一动不动站了半晌,往回走。
刚进大厅,容器恰好迎面出来。
“怎么不看电影?”
“看了,什么都没看到。”
“哦,你,你先坐着吧。”
自助餐已经开始,歌剧《图兰朵》继续播放。除了我坐的这桌,许多桌子都坐满了人,他们彼此熟悉,谈论熟悉的话题。我把会刊翻了几遍,记住法国新浪潮、戈达尔、《断了气》这些不连贯的词。琳琅满目的西式点心在大厅右边排满,许多人选择喝可乐,我要了一大杯啤酒和一盘比萨。
容器忙于应酬,他在我面前经过几次,都没有停下来,但每次他一定会看一眼我的橘色高跟鞋。恰如他所见,我很孤独。
他与一个胖子聊得最久,倒了一杯可乐和三杯啤酒;我也继续倒啤酒,并想走过去,加入他们的谈话,但我没有。我认为他应该邀请,哪怕随便打个手势,可他没有,直到我一声不吭离去。
出来后,我有强烈的被欺骗的感觉。不是他骗我,而是他让我骗了自己。
我给丹尼打了个电话,通知他来接我。
“我参加了一个无聊的聚会,可能会过敏,可能会生病,有些不祥的预兆,你在十分钟内出现。”
容器 十二
丹尼来了,他着急地捧起我的脸,呼吸还未均匀。
“你脸色不大好,生病了?”
“我难受。”
“你说会过敏,现在感觉如何?要不陪你去买点儿息斯敏。”
“不要了。”
“想去哪里?”
“想买很多很多东西,我什么都没有。”
“你上次说的羊胎素海藻面膜,我一直没空去买,现在去?”
“我不要你了!”
“怎么了?”
“不要你了。”
女人伤心时会疯狂购物、暴吃暴饮或者无理取闹,我选择了第三种。
挣脱了丹尼的手,哭着往前跑,我要找一个公共汽车站,随便坐一路车,随便去哪个终点。丹尼追上来,一次次拽住我,又一次次被我甩开,他试图从前面抱住我,我却把他撞开。没有公共汽车站,这地方没有。我躲进一个角落,抽泣着,抽泣着。
“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
“我不要你了。”
“我感到无能为力,我无法让你快乐。”
“我不要你了。”
“我从来没有在大街这样追过一个女孩,被她大声训斥,仍要死皮赖脸地跟着。我不放心你,你像一个不懂保护自己的孩子,你任性、脆弱、充满幻想。如果有一人好好爱你,也是你所爱,我可以走。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哭累了,回家吧。”
回到华西街44号602号房,我躺在地板上,地板有整整一个星期没有拖了,很脏。丹尼跟着躺下来,抱着我。
“你知道《花样年华》吗?它的英文名是In the Mood of Love,我喜欢那样的青灯和雨夜,我喜欢张曼玉和梁朝伟之间玩的模拟游戏。有时候,我想写一部小说,想把你写进去,把你写得粗俗无比,最后让你死掉。我想让你死在马路、桥底或者隧道口,你选择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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