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窝里斗,这是中国人最在的、也是最可怖的祖传毛病。这毛病是怎么养成的,属于病理学,我们现在只研究研究现象,这现象就是洋大人对中华民族的评价:“一盘散沙”。中国人一听有人说我们是一盘散沙《春秋公羊传》著于竹帛。,就勃然大怒,可是勃然大怒的结果,仍是一盘散沙。其他毛病,用暴烈的手段可以收效,好像屁股上长了一个伟大的疮,既痛入骨髓,又脓血四溢,惹得性起,用小刀一挖,也就霍然而愈矣。抗战时在沦陷区,火车站买票也好,电影院买票也好,在街头等公共汽车、电车也好,中国人都安安分分地排队。盖不排队不行,东洋大人一见有人乱插乱挤,立刻就大喝一声,举起东洋刀——举起东洋刀不是照头一刀,而是用刀柄“嗵”的一声捣到腰窝,捣得黄帝子孙蹲到地上努力呻吟。任凭你自以为是头脸人物,日本老爷都不在乎,该捣仍是照捣,于是乎不守秩序的毛病也就无影无踪。
这真是可怕的羞辱,而更大的羞辱是洋大人从这上发现了中国人原来都是有奴性的——没有自尊,不能自治。是不是真的如此,事属另一个问题,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的,那就是,东洋刀对若干毛病,确实可以着手回春。我老人家说这话不是赞成三作牌也把东洋刀挥舞得呼呼生风,但我却赞成猛罚。你不是不肯排队乎?罚银五两。你不是闯灯乎,罚银十两。你不是不亮方向灯就乱转弯乎?罚银二十两。你不是随地吐老痰乎?罚银子二十五两乎。罚得你怨声载道,下次你就再也不敢啦。有一位摩托车阶级的朋友告我曰:“自从上次罚了六十元,到今天我就再没有偷渡过单行道。”国家自然大治,人心自然大安矣。现在流行的劝导杰作,徒增加三作牌跟小民间的仇恨和社会紊乱,只是“德之贼也”想出来的“貌似忠信”的乡愿主义,乃祸国殃民的主义也。
闲话拉得太远,不过想说明有些祖传毛病如果用暴烈手段,或用猛罚手段,确可达到刑期无刑的目的,而把毛病治愈(这些毛病迄今仍在跳跃,前已言之,只是“德之贼也”作崇的结果)。可是有些毛病,却不是打针吃药可以治愈的,打六○六兼吃神仙一把抓都本法度。好比说,一个人如果总是疑心人家欠了他一块钱,恐怕靠吃阿斯匹林不行,似乎得找心理医生,从内心治起。呜呼,中国人的窝里斗毛病,用东洋刀就捣不好——不但捣不好,就是砍都砍不好。用暴烈的手段和猛罚的手段,只不过像把高丽参塞到枯树洞里。盖窝里斗的毛病是一种内省的心理状态,无论是谁,讲起来演,写起来文,一个比一个明白亲爱精诚、携手合作的重要,可是再明白也没有用,该窝里斗仍窝里斗,其状跟鸦片烟瘾君子一模一样。
一张利口
提起鸦片烟,就好像提起女人脚,年轻人知道的已不多矣。可是当柏杨先生年轻时,鸦片烟却是盛行海内、名扬海外的。一个家庭如果没有鸦片烟设备,简直既没有体面,又没有身份。不过,鸦片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而是要用银子买的,偏偏那玩艺奇贵,所以既令黄金如山,都会被吸净光。夫鸦片烟和纸烟不同,有些人的纸烟烟瘾奇大,一天能吸五大包,看起来病入膏盲,不可救药,实际上不过心理作用,真的狠上一狠戒之,顶多觉得精神恍惚,没抓没拿,有点不对劲,不会有更强烈的反应,你见过有几个戒纸烟戒得用头撞墙的乎?可是鸦片瘾却是生理作用,真要狠上一狠戒之,那就活像东洋刀那么一捣矣。嗟夫,岂止一捣,简直千捣万捣,兼无休无止拼命地捣。痛苦到顶尖之时,宁愿一口气喝二十斤巴拉松。而更严重的现象是,纸烟不会升级,吸纸烟就是吸纸烟,顶多进化到吸雪茄、吸烟斗,出不了别的花样。可是吸鸦片就不然,吸着吸着,就会更上一层楼,吸起来海洛因矣。夫吸鸦片可以勉强支持,一旦吸起来海洛因,就等于往千丈深的水井里,头下脚上那么一跳,连圣母玛丽亚女士亲自出马,都救不了他。
柏杨先生从没有吸过鸦片烟(年轻时得罪人太多,虽曾被戒烟局恭恭敬敬请去过一次,坐了几个月班房,但后来实在查不出来啥,只好交保释放,这总不能算有老瘾吧),所以当年在我们家乡。俨然正人君子,有一位表嫂,官太太也,吸鸦片吸得房子都卖啦,田产也卖啦。她儿子久仰我老人家乃人类奇葩,口舌伶俐,就拜托我前去晓以利害。对这玩艺,他可算有运气,找对了人,当下就振衣前往。老太太听说天下最聪明的人驾到,没等我翘尾巴,就知道要拉啥屎,屁股还未坐稳,她就开腔曰:“柏叔叔呀,你来啦正好,我这几天就一直要打发你表侄去找你。你瞧,我这个鸦片烟枪,真是害人不浅,啥东西都卖完啦,只剩下这幢破屋,还有坝子上十亩稻田,如果再吸下去,孩子们将来怎么过呀。唉,鸦片烟把一个人吸得没脸没皮,没廉没耻,为了两口臭烟,有的把亲生儿子卖了当奴,有的把亲生女儿卖了当窑姐,狼心狗肺,也不过如此。俺娘家有个亲戚,家产万贯,骡马成群,仅只丫环使女,就有十七八个,身前身后,谁不尊一声老爷夫人。可是染上了鸦片烟,没出十年,男的当小偷,女的去破庙里卖身,任凭那些叫化子瘪三,只要两个烟泡,就睡一觉,细皮白肉,我一想起来就寒心。你说,柏叔叔呀,这还算人呀?简直畜生都不如,只不过为了吸那么一口,一阵子腾云驾雾,就做出断子绝孙的勾当。真的,你仔细算算看,哪家吸鸦片烟有好下场的?我怎么不明白?只是当初为了胃气痛,才吸上了瘾的,现在真的要戒啦。你瞧,我这大儿子,自从小学堂毕业就没有再念书,将来庄没庄,地没地,我要是伸腿瞪眼,他依靠谁呀?柏叔叔,请放心,我连烟灯烟枪都砸啦,说戒就戒,今天就没吸一口,你以后要是再听说我吸,就请打我,打我的脸,骂我婊子,我只有感激不尽。你那表侄,为他的娘受尽了委屈,千万疼他一点,听说你在道尹衙门认识不少师爷,能给他找个小差事练练才好,我就是对不起他那早死的爹……”说着说着,泪如泉涌,小手帕湿了两条,说得我如五雷轰顶,愣愣而出,没看清门限,几乎跌了个狗吃屎。
我那次出使异邦,可以说再圆满没有,该表嫂大人把我想不到,或者虽想到而说不出的话,都痛痛快快地淋漓陈词,纵是功力九段的大傻瓜,都听得出她阁下确已大彻大悟。夫知难行易,既然有如此刨根的知,当然接着就是剑及履及的行。结果是她把仅剩下的那座破屋和坝子上的十亩稻田,全都吸到烟枪里去。抗日战争爆发那年,在行乞途中,倒毙在田膛上。女儿早已卖给一个福建药商,儿子能做啥事,在道尹衙门当了一段小差,道尹公署撤消后,他就在家乡成了实至名归的小瘪三,晚上住在小庙,白天到处伸手。
我老人家说这段往事,一则发发思古的幽情,二则也展望展望光明的远景,这种现象使人没世不忘。呜呼,有些人嘴巴哇啦起来时能摆脱情欲的驱使,获得自由。,比谁都明白,明白得使你除了五体投地外,别无他法。可是一旦要真的去做,却比拉痢疾都难。自从敝表嫂大人露了这么一手之后,我老人家就非常佩服孔丘先生那句话:“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所以任凭是谁,文章写得幽香四溢,而又长着敝表嫂那种花枝招展的嘴,我都不信,必须在行为上教我瞧瞧才信。
合作之益,跟鸦片之害,谁不知道?纵是窝里斗大学堂毕业生,都能滔滔不绝说出一大篇天大的道理。可是等到要他真的合作时,他不但合不了作,却恰恰相反地给你来个窝里斗。呜呼,窝里斗,乃五千年优秀文化的传统之一,有三个中国人在一起,就必定你斗我,我斗你。别瞧他对外干瞪眼,关着门在自己家窝里斗起来,可真是奇策迭出,毒计横生。斗到精彩之处,人人称赞,个个喝彩,连二十五史“正史”上,都得写上几笔。
俗不云乎:“一个和尚担水吃,两个和尚抬水吃,三个和尚没水吃。”现在中国已有了六亿和尚,即令在台湾这个出产奶和蜜的小岛上,也有一千万和尚,怎不教人心如火烧乎哉?柏杨先生家乡也有句话曰:“生意好做,伙计难搭。”实在是探索到中国人的骨髓里去矣。这些谚语听起来好像只是感叹,实际却是在捶胸痛哭,也为国家痛哭,为民族痛哭。不知道大街门对台北工商业有过调查没有?我想当然是有过的,如果没有调查,则当初申请开张时的文件上,也应该写得清清楚楚。那就是,开铺子也好,开工厂也好,有几家为合伙的?又有几家是独资的?它们的比例又是如何?如果公布出来,恐怕一定感想丛生。
党进先生
一
《通鉴长编》载:宋初大尉(三军总司令)党进先生,天寒地冻,大雪纷飞之夜,拥炉酌酒,大醉大饱,满身是汗,摸着肚子走来走去(原文为“扪腹徐行”,得意满足之状,比白话文更能表达),叹曰:“天气不正。”门外站岗的士兵应声曰:“小人这里,天气却很正。”盖门外风雪交加,该士兵冻得发抖。
柏杨先生曰:那士兵是一个满现实的危险家伙,满腹牢骚,语带讽刺,胆敢猛唱反调。党进先生是否因此飞了他一帽,拘之杀之器。”宋以后,道器关系成为争论的问题之一。程朱一派主张,书上没有交代明白。但该小人将来之没有好结果,则因可断言者也。
二
同上书载:一天,党进先生吃饱了饭,摸着肚子(又是摸肚子)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