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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待我说完,她就扑过来压在我的身上,用手掩住我的嘴,摇着头说:
“够了够了,不要骂人了!都是我不好,都是我说谎。”
我用手拿开了她的手,冷笑着说:
“哪里的话,是我说谎,是我先骗你的。”
“不是,不是,是我先说谎的。”
望着她那一张像花一样娇艳的脸,两片红宝石一样红而发光的嘴唇,我忍不住问了。
“你为什么要说谎呢?”
“这正是我要向你解释的。我说出了我的理由,就是你处在我的地位,你也要说谎的。”
“无论你有什么理由,说谎终是说谎的。”这么说着,推开了她,我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你不要这样动气。”她自己去躺到了沙发上,“你听我说,说谎也有说谎的道理。有些谎话是不可原谅的,有些时候说谎却是可以原谅的。”
“难道你这样骗我还是可以原谅的吗?”我忍不住这样问了。
“正是因为这个原故。”她将头一抬,脸上显著很庄重的样子说,“我向你说谎,我不是居心骗你!”
“那么何必要说谎呢?”
“完全为了爱你的原故,你相信也罢,不相信也罢。”说了,她突然伏在沙发上哭了起来。
三十一、可原谅的谎
这真是稀有的事情,一个人说了谎,还说不是骗人,还说是爱他的原故。我心想,陈艳珠的本领真好,简直是在演电影了。想到这里,我已经不动气,反而觉得好笑了。
我走过去,拉住了她的手,用着演戏的口吻,安慰着她说:
“你不要难过,我相信你了。我知道你骗我的动机,完全是为了爱我。”
停住了哭,抬起头来说:
“你不相信就不相信好了,何必说这样的话呢?我并不一定要你相信的,觉得我这个人不好,以后不要睬我好了,你反正不过也是玩弄我的。”
这样的话,我倒是不甘受的。我问她说:
“你自己先说了谎,难道还要怪旁人不相信吗?”
“你说过不来看我的,为什么又来了呢?你不来,不是就没有这回事了吗?”
我笑了起来,我说:
“原来这样,倒是我应该向你道歉的,是我自己不曾守约。”
“也不是这样说法,你坐下来。”她将我的手用力的拉了一下,使我在沙发扶手上坐了下来,“我老实说给你听,信不信由你。”
“你说。”
“我在下午就出去了,一个姓徐的朋友打电话来,说是银光影片公司有意找我演电影,约我去谈谈。我因为自己好想演电影,而且上次问过你的意见,你也说电影总比歌舞好一点,所以我答应去了。在银光公司导演朱啸亭的家里谈了一刻,他们约我到大沪茶舞去。我因为正在和人家谈判事情,不好拒绝,便答应了。在跳舞场里想到了你,便好意打个电话给你,哪知……”
“那么,你出去的时候为什么不打电话告诉我呢?”
“我因为知道你的脾气,听见我同人家出去了,你一定要不高兴,要误会,所以想瞒住你。况且,我根本想不到你会来的。”
“你看,你如果事先告诉我,不是可以免去这场风波吗?”
“知道了。下次什么事情都不瞒你了。”
她侧了头,靠在我的肩上,开始娇媚的笑了起来。
“那个送你回来的人是谁呢?”我问她。
“你看见有人送我回来的吗?”
“当然的,我什么都看见了。”
“就是姓徐的,上海照相馆的经理,我连一客冰淇淋都没有吃完就跑了,人家真诧异我有神经病哩!”
说到这里,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我说:
“你说买给我的东西呢?”
“我骗你的,我并没有买。”说着,我却将带来的手表掏了出来。
“你看,”一见了手表,她就说:“我的话并不错吧?你先说买了鸡心,拿出来的却是手表,像这样的说谎就是可原谅的。”
第六节
三十二、会心的微笑
想到陈艳珠的说谎,心里虽然仍旧不高兴,但是想到她隐瞒的动机,不过是怕我生气,并不是存心骗我,而且还记着打个电话来,足见她即使同旁人在跳舞场里的时候,也不曾将我忘记。想到这点,我的气渐渐的平了。但是为预防下次再有这样的事起见,我郑重的对她说:
“这一次的事不用说了。你既然知道我的脾气,下一次可千万不可瞒我,虽然我们相识并不久,说不上谁干涉谁的行动的话,但是你该信任我,我实在是很真诚的对待你,希望你的生活能够好起来。如果我是玩弄你,我又何必管你和旁人的事呢?”
她听了这话,她像很感动,对我说:
“我并不是瞒你。实际上,我是怕事情弄不成,你听见了要笑我!又怕你生气,所以才不想告诉你。否则,如果我真想做什么欺骗你的举动,我也不致这样的容易露马脚了。”
我笑着说:“你还有更好的欺骗人的手段吗?希望你不要用在我的身上。”
她用力的将我捏了一把:
“像你这样脾气的人,我哪里还有胆量敢再欺骗你。你告诉我,刚才我回来的时候,你躲在哪里?你倒有资格做侦探啦!”
我说,我站在街对面,什么都看见了,还看见她和人家拉拉手说明天再见哩!
“冤枉!冤枉!”她的头靠住了我的肩膀,两手用力的将我摇了起来,“你说假话,我连晚饭都没有吃就跑回来了,哪里有心思和人家拉手说再会呢?真担心你会比我先来了。”
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看看表,已经九点多钟了,我说:
“你既然没有吃饭,这句话大约不是假的,我请你出去吃晚饭罢。”
“不要的。”她说着,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让你这样一闹,我哪里再有心思吃晚饭。肚子饿了,我自己可以烧麦片吃的。”
说着,她走过去打开梳妆台下面的橱门拿出了一罐桂格麦片,一只小小的火酒炉,开始点起火来,她回过头来问我:
“你要吃吗?我烧东西的本领很不错。”
我说:“我已经气饱了,不必再吃什么。你既然会烧饭,我将来可以不用娘姨了。”
“呸!”她回过头去,将麦片倒在一只碗里调了起来。
她今天晚上穿了一件墨绿的镶着白边的旗袍,叉开得很高,显然是回来以后不曾来得及换衣服,我就进来了。从后影望过去,在灯光下,长长的身材是真可以当得起亭亭玉立的称赞的。
窗上有着窸窸的响声,我走过去揭开窗帘一望,在昏蒙的街灯反映下,外面已经密密的下着雪了。
我说:“不好,下雪了,怎样可以回去呢?”
“急些什么?又没有谁催你走!”
“你不催我走吗?”我问。
“我不催你走。”这样回答,虽然背着脸,但是我能看得出她说话时的会心的微笑。
三十三、第十三个
因为陈艳珠催着我起来,说是时候迟了有朋友来撞见不好看,上午十点多钟就从她家里回来了。
昨夜的雪下得很大,马路上印着深深的车辙,天空还是灰沉沉的。路上的人并不多,雪后的空气似乎格外的澄澈。坐在人力车上,翻起了大衣领,吹着扑面的朔风,疲惫的精神突然爽利了起来,一夜温柔的遭遇又像梦一样的成为过去的了。
想起昨晚去等她,带了买来的那只手表一同去,我本预备在她面前大吵一阵,将手表当面摔破了,侮辱她一场,以报复她的说谎,哪知结果适得其反,化干戈为玉帛,竟住在她家里不曾回来。人的感情真是不易捉摸的。自己想到自己心里前后的矛盾,真觉得好笑。
是那样一个美丽的身体,那样美丽的一个灵魂,我忘不掉她的。我丢不掉她的。她以后即使真的骗我,我也宁可受她的骗了。
哪里再有第二个像她这样的她呢?
回到寓所,接到父亲的回信,说是款子不久可以由汇丰汇来。南中国的商业不振,香港的市面更萧条,叫我要审慎一点,自己不要过于浪费,朋友的出版事业可靠否,最好要考虑一下再投资。又说舅父又提起,澳门卢逸斋的三女儿,要介绍给我。
父亲,即使将天下所有的女性介绍到我的面前,我也不愿费神选择的了,我早选定了我的伴侣了。
父亲如果知道我近来的生活,知道她过去的为人,不会反对的吗?不会的吧。风尘中也有知己的,浪子也可以回头的,何况是本性纯洁的她呢?
等父亲的钱汇到了,我想搬家,搬到一个更适宜一点的公寓去;更想鼓励她搬家,如果她搬了新址,旧日的朋友都不知道她的住处,这样对于我们的前途便利多了。
搬家的时候,我要给她买一套新的家具。凡是足以满足她虚荣心的地方,我都一一设法使她满足。我知道,对于像陈艳珠这样的女性,如果以一点真情做基础,再加上表面的虚荣,我知道再不怕她心变了。
看见一张小报,说陈艳珠的新恋人,说起了我。说她过去有十二个爱人,现在又找到了第十三个,姓韩,是广东人;似是而非的叙了一阵我的家世,说日来正出入舞场,形同鹣鹣哩!
看了觉得好笑。我并不是需要一位圣处女,我需要的乃是一个聪明美丽,能了解爱的技术的女性。即使她过去有一百二十个爱人,也不能动摇我目前对于她的倾爱。我要的是她的人、她的心,她的以后,我不过问她的过去。
谁是那十二个人呢?也许是造谣,但多少总有几分确实的,有便我要打听一下。
三十四、写字间
翻阅自己这一向所写的日记,一本新的日记簿,所记的全是关于陈艳珠的事。读了一遍,觉得有些地方真像写小说一样,一举一动都记了下来。是的,我要不厌详细的记录,记着我和她有关的一切。无疑的,她将是我一生中最紧要、最光彩的成份了。我的过去的一切生活,在她的照耀之下,都成了黯淡的阴影。
少年时候的热情,少年时候的幸福!可惜我不是小说家,否则这真是绝好的体验哩!
几个朋友来了,不知从哪里知道了我和陈艳珠的事,都吵着要我介绍。说以前还以为我们不过是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