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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天由命,逆来顺受,心里倒安定些了。
不幸这安定不能长久。他暴躁地在房里走来走去。反复念着一句话:“总得有点准备,总得有点准备。”他觉得“谈话”之命不能不遵,而“谈话”后的吉凶又实在无从揣测,那么,唯一的办法,是准备万一他们“不谅解”时,他如何而不至于太吃亏。
他在桌子边一坐,打算起草一个电报给他的父亲,“虽然父亲远在汉口,可是他会打电报回来托人说情的,”他想得很称心。
电报的内容还没想得妥当,桌子角上那封赵克久的信忽然触动了他的灵感。他把笔放下,拉开抽屉,在旧信和杂纸堆里一阵乱翻,终于找出一本“同学录”来了。他急急忙忙翻着那“同学录”,终于在许多人名中间找着他的目的物了。
这是学校的一个职员的住址。这是一位“有任务”的人物,同学们骂他是“狗”,然而罗求知得过他的“帮忙”。原来就是和赵克久相识那一次,罗求知虽然确是被硬拉进“火车头”的,但事后,“麻烦”也就到了他头上;那时形势之对他不利,有甚于今日,曾在那火车头中忙过半夜的人至少有两位业已“自行失踪”,但那时帮忙罗求知终于获得“谅解”
的,就是这一位“有任务”的分子。
“他可以证明我是安分守己的,”罗求知想,现在他的脸上洋溢着喜气了,“至少他可以帮忙我想办法。”
罗求知看一看钱包内还有三五十元,就举着轻快的步子走下楼去。在甬道中遇见大司务老张,罗求知吩咐他道:“告诉太太,我有应酬。”
在院子里的走廊上,车夫阿四迎面而来,笑着叫道:“大少爷,上哪儿去?要不要车子?”
罗求知迟疑了一会儿,这才回答了“不要”。
弄堂里的灯光还是那么昏黄,百米长的那条甬道还是那么冷清清,但现在罗求知并不感觉得什么异样了。当他走过弄堂中段那只很大的水泥垃圾箱的时候,他瞥见那几个难民就蹲在垃圾箱旁边,其中一个仿佛就是那可疑的汉子,铜盆帽依然盖住了半个面孔。
“到底是什么路数呢?”罗求知有恃无恐地回过头去朝那汉子看了一眼,心里这样想;但马上又微微一笑,对自己说:
“随他去!”
七
赵克芬看看水面的自己的影子,顽皮地摇一下她那垂在脸旁的两根小辫,嘴里说:“哥哥,怎么又不讲下去了?”
没有回答。一朵白云像一片小白帆徐徐驶过明蓝的天空,仰卧在草地上的赵克久目送那白云,他的心也跟着那白云飞到了他所日夜想望的地方。
白云掠过镜子一样的水面,先吻一下那倒挂的树影,然后又去拥抱了那边像一只元宝似的躺在水心的小石桥。赵克芬望着这水面的白云,忽然也想起暑假前在杭州和同学们游湖的乐事,心里也不免有点怅惘;但是,刚过了十六初度的她,不会让这些感伤的情绪久留在心上,她看着水面的自己的红喷喷的腮巴,做一个鬼脸,就朗爽地笑起来了。
这笑声惊破了赵克久的梦想。他转脸去看他的妹子,恰巧妹子也转脸来望他,嘴唇上还留着笑意。
“笑什么呀?小鬼头!”赵克久说,故意装出“你不用捣鬼,我什么都知道”的神气。
赵克芬把一根小辫子的发梢放进嘴里咬着,乌溜溜的眼睛钉在她哥哥脸上,忽然噗的一声吐掉了发梢,抗议似的说道:
“哥哥,我不赞成你一件事光想着不做,老这样没精打采!”
“呀,小鬼头,你倒教训起我来了!”赵克久知道他妹子抗议的是什么事,使用开玩笑的口吻打算把它岔开。
“要是我呀,想去上海就立刻去了;不像你天天写一封信给朋友,却天天都没有真走的意思。”
“呀,说做就做,真是了不起!”赵克久依然避免和克芬正面谈,他也知道克芬用的是激将法,激他行动起来了就不怕没有她自己的份。然而克芬正也说着了克久的毛病。在这位初中还没毕业“人小鬼大”的妹子面前,克久是要维持他那大学生的气概的。
他搭讪地笑了笑,闭着眼不作声了。不到一分钟,他忽然睁眼惊愕地叫道:
“克芬!听!这轰隆轰隆的,好像是飞机的声音,敌人要来下蛋了罢?”
天空还是那么蓝的透明,刚才那朵白云早已驶到了东北角,停在一簇房屋的上空,混入了那袅袅四起的炊烟,这一簇房屋沿河自东而西,约有一里长,赵克久他们的家也就在那里。差不多和房屋的末梢相衔接,从小小车站背后展开了一大片桑林,“二叶”早已剪净,灰白的枒杈带一点夕阳的残晖。车站前,那两条铁轨亮得出奇。一只野狗躺在月台上,离它不远,一位荷枪的路警走来走去。
一切都是安宁而明朗,但空气中确实隐隐约约有些轰轰隆隆的声音。赵克芬从河边那块大石头上站起身来,仰脸四望,又跳着跑上了右首的小石桥,向东定眼看了一会儿,便高兴地喊道:
“有火车来了,外扬旗已经下去!”
“呀呀,芬小姐,居然是内行了,”赵克久又逗着他妹子,“外羊旗里牛旗的。”
“难道不是么?”
赵克芬得意地说,眼睛却瞧着这小河上游不远之处两个在挖石蟹的小孩子。
这时候,空隆空隆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了。赵克久跳了起来,也跑到小石桥上,悄悄地踅到那凝神远眺的克芬背后,双手一伸就掩住了她的眼睛。
赵克芬吓了一跳。“哥哥!”她扭转身投给克久一个白眼,却又打趣他道:“这是到上海去的列车呢,跳上了这班车就去罢?去不去?”
“你去我也去。”赵克久讪讪地笑着回答。
“呸!”赵克芬对她哥哥做个鬼脸,就跳跳蹦蹦下了石桥。
汽笛声破空而来,拖了个长尾巴。接着,这宁静的田野就充满了闹声。列车的头在东方那个大坟园的青森森的松柏旁边冒出来了,转眼间便到了面前,飞快地扑向车站,威风凛凛她一声长鸣,就停下来了。
立刻有几个人下车,在月台上指手划脚和站长说话。赵克久在石桥上远远望去,看见这几个人仿佛都穿的是军装。一会儿隐隐听得哨子响,接着就看见许多人纷纷下车,把那不算太小的月台挤得满满地。现在赵克久看得很明白,这些都是兵。
“哥哥,他们下来干吗?”
赵克芬又跳上桥来了,很兴奋,眼睛睁得很大。
“我哪里知道呢!”
“我想他们下来是做饭。你看,不是挑了几担东西都放在月台上么?”
“也许是做饭。”
赵克久随口回答,依然不转眼地望着。但是那列车啵的叫了一声,忽然又退回来了。退得不多,忽然又停住,恰恰挡住了赵克久他们的视线。
“没有什么可看的了,回家去罢。”
赵克久说着,就由桥的那一边走下去了。赵克芬不作声,跟在她哥哥后边,但还是好几次恋恋不舍回头去看,希望那列车又移动了地位。
桥下是一条小路,沿着河滩,一直钻进了一大片桑林,桑林后边就是镇上市街的西端。路左是稻田,绿油油一望无边,偶然有田里的青蛙阁阁地叫一两声。
两兄妹现在是并肩走着。小河上游,那两个挖石蟹的小孩子从后边赶上来了,一边走,一边咒骂着今天的收获不多。
一转眼,这两个孩子又蹲在河滩搜寻他们的目的物了。“这两个都是难民,”赵克芬轻声在她哥哥的耳边说。“就是五六天前来到镇上的那一伙,都住在土地庙的。”
赵克久不作声,低着头只顾走。忽然他站住了,拉了克芬一把,说:“妹妹,还早呢,玩一会儿再回去。”“嗳,好呀!”克芬却不依,“刚才要回去的是你;现在又不回去了,也是你!”
但是赵克久已经坐在河滩的草地上了,背向着河,只是嘻开嘴笑着,却不说话。克芬无奈,也就在克久身边坐下,她却脸对着河。
两个都不作声,似乎都在等候对方先开口。终于是克芬耐不住了,她带点抱怨的腔调说:“真滑稽!每天我们闲得没有事做。”
赵克久两手捧着头,依然不开口。
“哦,想起来了。哥哥,你再把你们那次的运动讲下去。”“从哪儿讲起呢?”赵克久闷闷地说,双手依然捧住了头。
“刚才你讲到你们自己开火车,走的不远,看见前面路轨断了。”
“哦哦,前面路断了。可怎么办呢?这是政府命令路局拆断的,这是不让我们去。怎么办呢?好在我们人多,有办法。
车停了,立刻开一个临时紧急会议……”
“开会?”赵克芬高声笑了起来。“我不相信,开开会就有铁轨开出来的!”
“傻子!开会是要拿出决心来。有了决心就有办法。”
“不开会就没有决心了么?”
“哎,你打诨,我就不讲了!”
“你讲,你讲,我封了口!”克芬连忙讨饶,却把手握着嘴,忍住了笑。
“开过了紧急会议,立刻派出两股纠察队,分头去找去。
……”
“还不是去找么!”克芬忍不住笑了。
克久却不理她,继续说:“一股朝南,一股朝北,都是去找路工的。找了半天,没有找到,一位路工却自己跑到车上来报告我们:铁轨是扔在路旁的小河里,他愿意帮忙去找。我们征求义勇队下水捞铁轨,一下子就有了十多位,全是游泳的好手!那路工带路,十几枝火把多威风!一二三!他们跑步一直跑向那小河。车上的同学们组织啦啦队加油。到了河边,四个人一组的卷高了裤管先下水去。可是,他们四个都一齐大喊糟糕,把岸上的都吓了一大跳!”
“啊哟!”克芬也叫了起来,扭腰看着克久,抢着问道:
“是不是河水深得很?”
“不深!尺把二尺的水!可是结了层薄冰。那四个冒失鬼,裤管卷得高高的,一脚踩下去,冰是破了,他们的腿肚子可也挂了彩了!”
“嗳!”克芬松了一口气,低头看着那镜子一样的河水。等了一会儿,却不听见克久作声,她就用自己的肩膀碰一碰克久的肩膀,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