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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嗳!”克芬松了一口气,低头看着那镜子一样的河水。等了一会儿,却不听见克久作声,她就用自己的肩膀碰一碰克久的肩膀,轻声说:“哥哥,讲下去啊!后来怎样呢?”“后来么?”克久惘然看着那两个挖石蟹的孩子愈走愈远,随口回答,“后来把铁轨捞起接好,车又开了。”于是像突然觉醒了,提高嗓子又说:“可是走了不多几里,前面查线的发出警告,路又断了!这一回,路工找不到,铁轨也不知道他们藏到哪里去了!怎么办呢?有办法!我们把车后的铁轨拆下来,填补前面的空档。这样走一段,拆一段,补一段,再走一段,再拆再补再走,挨到昆山站,天快亮了!昆山站上这时就有党、政、军大批人马在那里等候。他们做好做歹,想把我们弄回上海去,可是我们一概不理。我们唱着‘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又开车了!可奇怪!一路顺利,我们到了苏州下来的一个小站。我们会到了苏州派来的学生代表,救国会代表,各界代表。乡下的老百姓都赶来看。呵呵,这场面真伟大!可是,苏州站上已经有两列车的宪兵,这是南京派来的,这是要用强硬手段对付我们了!”
赵克久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转脸去看克芬。克芬定睛望着天空,脸色异常严肃,呼吸有点急促。
“后来我们到了苏州了,可是南京来的两团宪兵又把我们押回上海,轰轰烈烈一场运动,被枪杆子压下去了!”
几秒钟的沉默。车站那边传来了喈喈的哨子声。克芬扭着腰侧转脸靠到克久的肩上,她觉得她的哥哥受了欺侮了,需要她的慰藉。可是克久忽然冷冷地笑了笑,又大声说:
“我们那时谁也不能相信,国民党政府会用宪兵杀对付爱国的学生!许多女同学都气得哭了,许多男同学都咬牙切齿,磨拳擦掌。我们是一路痛哭,痛骂,唱‘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喊口号,悲壮热烈,回到了上海!”
天色渐渐黑下来了。那条小河渐渐变成了白茫茫的一条带子。四周围的青蛙们的鼓噪,越来越起劲。从河边草丛里出来的蚊虫的游骑已经发现了这两兄妹,逐渐地向他们包围。坐在河滩的他俩沉默了半晌以后,终于是克芬跳了起来说:
“哥哥,回去!”
赵克久不作声,但也站了起来,拍一下衣服,挺起胸就走。他们沿河滩走了十来分钟,就转入了那森林。秋夜的星星都三三两两出来了。远远地望见镇上的灯光,像是地藏节晚上人家插在地上的一簇极大的棒香。
“没有那一次全国大规模的学生运动,国民党政府今天也还是不肯抗战的!”
走完了那桑林的时候,赵克久突然又这么说了一句。克芬却不开口,只是更紧地挨在她哥哥身旁
八
赵克久兄妹俩一走进镇街,就吓了一跳,一切都和他们出来的时候不同了。满街闹哄哄地,人来人往,店铺都收了市,只开半扇门。老板和伙计都站在店门前,指手划脚发议论。沿街地上,坐满了难民,男女老小,哭的哭,骂的骂。
原来是:车站上那些兵都开进镇里,占住了国民小学,又把土地庙的难民全部轰出来了。
他们向前又走了几步,就看见了兵。万昌油盐杂货店门口就有两个,枪挂在肩头,随便站在那里,十分疲倦的样子。
赵克芬好奇地打量这两个兵的装束。突然一声吆喝,那两个必恭必敬来一个立正。赵克芬倒吓了一跳,回头去看,一个矮胖子军官大摇大摆走过去了。后边不远,是十来个老百姓,都掮着稻草或木板。最后押着的也是一个兵,手里拿着一根青竹梢,一路舞着,呼呼作声。
再往前走,兵越来越多。几条狗躲在沿街小巷里拚命狂吠。昏暗的路灯光下只见人影憧憧,挑着行李和子弹箱,都是向着国民小学那条路去的。一条黄狗大胆地跳出巷口来,吠了两声,又夹着尾巴逃进巷里。
“哥哥!”赵克芬拉住了克久。他们这时正走到了他们家所在的小巷的口子上。赵克久不理,挺起胸仍旧向前走。这镇只有一条直街,国民小学就在直街的东头,而土地庙则离国民小学不过几十步路,可已经不在市街的范围以内。赵克久是想到这两处去看一看。
赵克久这时的情绪很激动。他心里乱纷纷,正和街上的情形差不多。他自己也说不出理由,为什么要到国民小学和土地庙去看看,他只觉得有一个东西热辣辣地在他心头爬抓。他渴望抗战,曾经为此吃过苦,而现在,开往前线去的部队驻在他镇上了,他不去看一看,今晚上就会睡不着觉的。
一群小孩子慌慌张张从对面跑来。夹在他们中间的,还有两条狗,兴奋非凡,在孩子群中钻进钻出,又时时跳到街旁,转身向后站定,昂头吠几声,好像是保护那一群孩子的。
赵克芬眼快,看见那孩子群中有她的小侄儿,就叫道:
“小良,小良!哪里去?”
“看黑尖(汉奸)呀!大兵捉到了黑尖了!姑姑,黑尖也是有眼睛鼻子的!”
小良一边回答,一边仍旧和他的同伴们跳跳蹦蹦向西而去。
孩子群中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回过头来说:
“芬姊,不要去!大兵要打人的!”
赵克芬便站住了。可是克久拉了她仍然往前走,克久一声不出,脚步却愈来愈快。
国民小学那座口字形的房子隐隐约约看得见了。这里街道上更冷静,也更黑暗;店铺和住家都把大门关得紧紧地,只有门缝透出来的一点亮光。赵克芬挽住她哥哥的右臂,跟着急走,有一些好像是瓶瓶罐罐的东西时常绊她的脚。忽然她一个踉跄,“嗳”了一声,身体便向前跌去,赵克久赶快把她抱住,可是他自己的脚也被什么软绵绵的东西绊了一下,两个人便同时跌倒了。
一道电光突然在他们身上晃了一晃。借这电光的一晃,赵克久瞥见地下全是些打烂了的瓶瓶罐罐,而绊他们一跤的,却是难民用的半张草荐。两兄妹互相搀扶着跳了起来,突然那电光又射到他们脸上,同时一个粗暴的声音喝道:“站住!”
全身武装的一个兵走到了距离他们两兄妹三四尺的地方,又打起手电筒,对准他们身上身下照了一回,就厉声盘问道:
“干什么的?”
“不干什么,来看看。”
赵克久回答,心里那股热望已经逐渐冷下去了。
电光又射在赵克久脸上。赵克久不耐烦地转过脸去。另一个兵,也是全身武装,这时跑上来喝道:
“搜一搜!站住,不许动!”
赵克芬吓得脸色也变了,躲到克久身后,忽然拉了他一下,撒腿就跑。第一个兵马上举起枪来。赵克久忙叫道:“克芬!不要跑!不用怕!”又向那两个兵解释:“她是我的妹妹。我姓赵,本镇人,听说你们部队来了,特地来瞻仰瞻仰。”
“你是镇上干什么的?”第二个兵又问。
“不干什么。我的家在这里。”
赵克芬又回来了,抢着说:“我们的父亲就是本镇的镇长赵朴斋。”
两个兵迟疑了一会儿,然后又是那第二个兵说:“不管你们是什么,可不能随便放。走!带你们去见连长!”
赵克久兄妹于是被押进了国民小学,被放在本来是校役室的小房内。整个国民小学这时像一个戏园,人声杂乱,赵克久他们被禁的那小房外边也不断有人来往。然而赵克久好像都没有听到。这时候,他的心上只有一个感想:他抱着热忱要来瞻仰,他固然进来了,然而进来的方式却竟是这样!
赵克芬紧紧地挨在她哥哥身旁,一会儿摸着赵克久的手,捏了一把,一会儿又在他耳边低声唤着“哥哥”,似乎生怕她挨着的这个人突然换了一个陌生人。赵克久却只麻木地应着“嗯”,一句话也不说。
“哥哥,”赵克芬低声说,“他们就是这样的么?他们要拿我们怎样啊?”
“不管他!”赵克久不耐烦地回答,但又抱歉似的挽着克芬的肩膀,柔声安慰她道:“不要怕!用不到害怕!”
这样被冷搁着大约有半点钟,一个兵来带他们出去了。他们走过一个教室,看见里边火光熊熊,墙角一口大饭锅,两三个兵正把教室里的桌凳劈碎了当柴烧。他们又走过操场的一角,只见那秋千架已经倒在地下,跷跷板也不见了,操场上已经到处是一堆一堆的粪便了。最后,他们被带进了校长室。这恐怕是全校唯一的还没有十分走失原样的一间房。铺着白布的长方桌子上摆着一盏洋油灯;几个空酒瓶,还有些酒杯,围着这洋油灯,像是一座城和一群碉堡。
赵克久两兄妹进去不久,就听得托托的皮靴声,猛然又听得门外一声吆喝:“立正!”接着就看见中等身材的一个方脸军官走了进来。
那军官似乎有几分酒意,而这一点酒也使他心情愉快。他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一对兄妹。赵克久穿的是白帆布西装裤,短袖大翻领衬衫,白帆布跑鞋;赵克芬是蓝地小白花的短袖绸旗袍,两根小辫子分垂在耳旁。两个都是团团的脸儿,不过那妹子的皮肤白嫩得多,而且她的一对眼睛也比哥哥的黑而且大。这两兄妹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是学生。
那军官咳了一声,就对赵克久说:
“她是你的妹子?你们的老子是本镇的镇长?咳,可是你们该知道,军队驻扎的地方不准随便乱闯,我们不认识你们是谁。汉奸多得很哪!刚才我们还抓住了一个!……”
赵克久听他一开口就拉到汉奸,心头那股闷气就忍不住要发作,然而还没开口,却见那军官转脸朝门外喊着:“孙排长!”
门外应了声“有”,接着就进来一个浓眉圆眼大嘴巴的汉子,直挺挺地垂手立正在门边。
“带他们到本镇赵镇长家里,问赵镇长,这两个人是不是他家里的!”
那军官这样下了命令,也没再向赵克久兄妹看一眼,就托托地走出去了。
赵克久兄妹跟着那孙排长回家去,一路上三个人都闷声不响。快到赵家巷口的时候,那孙排长忽然问赵克久道:“是不是在上海念书的?什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