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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然走到一位朋友的楼上,站在窗口,望了那一列远开去的屋瓦,秋景萧萧,使我忆起了我以前蛰居的那一间小楼,那除非是在梦中才可重见的一间小楼。
想到了那楼居的生涯,我心中就立时沉到了凄凉的回味里。我将眼睛闭起,不愿有一点外界的视象来扰乱我这可珍惜的情怀。
是由这一间小楼中,我才寻到了我可献身的事业;是由这间楼中,我才得着了可以永为我崇拜的不灭的偶像。
也是由这一间小楼,我的灵魂才又披着葬衣从坟墓中重钻了出来。
然而,好景不常,在昙花将要聚成缨络的华盖的时候,可恶的命运竟将幸福的舵儿转了。我失去了小楼的居住。
花残不复返。便是因了这一个变动,我的幸福的梦儿竟一去而不可复得了。更由了这一个变动,自此以后,便生出了许多意外的波折。春光的烂漫中,几乎有一对灵魂要随了春神归去。
自此我就咒诅生活。是因了现在的这种生活,才使我失去了那间小楼的所有。现在的生活虽是值得享受的,然而却是不值得使我舍了自己的幸福来追寻。
以往的幸福要向何处追寻?我是无限的惋惜。
如今,华年似水,又已到了西风落叶的秋宵。在红晕的灯光下,我追回起那一间幽静的小楼、楼中的幸福,再看看现在的生涯,我真有万分的悔情。况乎沧桑多变,小楼已屡易了主人,我现在纵能回去,我也寻不着我幸福的渊源了。
啊啊!那已往,以往的幸福!那不可再来的以往的幸福!
我情愿舍弃我的现在,舍弃我的将来,舍弃我的永远的将来,假若我能换得那以往的小楼中的幸福的片刻的享受!
一九二六年九月
梦的纪实
《白叶杂记》序
是一个和艳的上午,我一人在街上闲走。在熙攘的行人中,无意间我偶然瞥见了一位握着两枝桃花的少女。
“……”我几乎要停住脚喊了出来,但是突然我又遏止住了我自己。
由这不意的相逢,我想起了过去的去年,过去的去年的今日。
回想中一切都令人留恋,一切都令人低回,尤其是甜蜜的红色的梦境。
分明还记得:去年的此时,在一座幽静的游园中,红栏杆上,正凭伏了一对年少的佳侣。从落英狼藉的水中透出的并肩的倒影,连池中的游鱼也惊羡得凝止不动了,然而曾几何时,风吹水动,春老人归,一切都成了幻梦,一切都消灭了。
造物者随意地将两个人儿聚合起来,又随意地将他们分开。聚合时既不是自己的权力,被分开时又哪里能由自己呢?
于是,我们在不能自已之中,终于被分开了。
昙云易散,好梦不常,噙在口中的醇酒的杯儿,被人夺去了之后,所遗下的是怎样地幻灭的悲哀啊。
这以下一卷的文字中,有多篇写的便是这样的一个美妙的梦儿的过程,一个梦的纪实。
自从年岁是一年一年地大了起来,青春日渐失去。在灯红酒绿之中,年少的热情,眼看着都埋藏在销萎的玫瑰花中,要想再寻往昔的欢娱,已是不可能的事了。
所以,这一卷茜红色的小文字,虽是使我见了每要生不堪回首之感,然而我终不忍将她弃去。
一九二七年五月十日,上海
心灵的安慰
《白叶杂记》之一
几年以来,都是喜欢将头发乱蓬在头上不加梳理,但是近来忽然变了,却又喜欢用一顶小帽子将它压得很光,而且时常会止不住的走到镜子前去照——这种变迁的原动力是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不过我觉得自己没有力量旧阻止这样做而已。有人对我说蓬头发的意味很深刻;光的却未免浅薄,叫我仍旧恢复蓬的。我无言可答,我只好报之一笑,因为这二者的选择权实在不操之我自己。这好比一个有了丈夫的女子,忽然又倾心恋爱了旁人,我们拿纪律和道德去劝她叫不要这样做,实在是不可能的事,因为她的心已经变了。
同样,近来我的心差不多也可说变了。
我在无事或读书读倦了的时候,拉过一面镜子来将自己的容颜照照;我看见镜子里映出了一丛头发、两道眉毛、两只眼睛、一条鼻子、两片嘴唇,和脸盘旁两只隐现的耳朵,我总忍不住会出神地凝视。诚然,我的眼睛并不是那妙曼的秋波,我的嘴唇也不是那文学家所喜欢描写的樱瓣,然而它终是我的。我想起了这些东西都是我自己的时,我总忍不住会这样出神的凝视。我再俯下眼帘来,看看我自己的双手,将手指屈起来算算自己的年岁,我便忽然会伤感起来。我的眼泪止不住流下,我简直要凑向前去拥住我镜子里的人儿狂吻!
可怜葱郁的青春,将爱情葬进了坟墓,世间只有自己是自己的安慰了!
书籍仅能消磨时间,朋友的聚谈也仅能略忘现实,我现在只有在想到或看见自己时,我才可得到心灵的安慰。——然而这些情形都埋葬在我心灵的深处,除了我以外,没有第二个人会知道。
我无事时,用左手去抚摩我的右手,或者将两手平放在桌上,默然的静看,或用手掌去抚弄自己的双颊,我都能得到一种陶醉,觉得已经进了坟墓的东西好像又飘然有了一部分归来。
我再拉过镜子来看看自己:眼睛!我的眼睛里虽然并不能寻出charming的意味,然而这里面却曾溺杀过婉妙的少妇,醉倒过芳丽的姑娘。我再看看嘴唇,我的嘴唇虽然比不上春林红艳的樱实,能引起人的赞颂,然而我分明记得,从这里面轻轻地发出了一个“不”字,也曾使如花的少女登时在我脚前将芳心揉碎!——呵!这样一想,我的眼泪又止不住流下了。
罪过!这杀人的罪过!按礼我应该将我自己赶快毁坏了才是;但是在实际,想起了这些,我只有益发爱惜自己。
爱情是进了坟墓,在这世间,我只有想到或看见自己时,才可得到一些安慰,这叫我怎样忍心将自己毁坏呢?
我自己就是我自己的偶像。
现在或者还另外有人想把她自己献给我,给我弥补这缺欠;然而迟了,爱情已经进了坟墓,坟墓里的东西是不能再出来的。
我沉在过去的悲哀中,只有当想到或看见自己时,才可转侧一下。我现在是这样地在崇拜自己,我又怎能拂逆我自己的意志呢?
我顺随我自己的指使,我的头发由蓬变成光了。我只有在镜中默然凝视我自己时,我的无限期的创痛才可停止片刻。
我不能去信仰其他的宗教,因为我已将我自己当作了上帝。
现在虽又有许多年青的姑娘们见了我的脸而微笑,然而迟了,这些笑痕简直是等于向眢井中投下巨石,是永远激不起波痕的了。因为爱情早已进了坟墓。
一九二六年一月二十九日
芳邻
《白叶杂记》之二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玫瑰花园中劫后余生的我,近来除了读书和想实现梦中的事业以外,对于其他的一切差不多都灰了心。
有时在路上或坐在车中,瞥见两旁成阵掠过去的窈窕袅娜的身影,总不能引起我凝眸或回首的一顾。面对面呼吸着少女的温馨,我的心儿也同样如对了大理石的雕像,止然无动。
“好了,死了,成功了!我若是‘Thais’中的僧人,我大约总不会再堕到人间来吧?”在不多几时之前,我发现了我自己心怀的冷静,我便这样赞美着我自己。同时,我也感着了孤独的崇高。
然而,惭愧!惭愧!沙岸上的围墙,终不是百年的固业。近来竟因了微微的一点倾慕,我的心儿又舍了冰铁的宝座,站起来左右徘徊了。
这一个游丝般的引得我的心儿下宝座来徘徊的罪人,便是我新近遇到的一位芳邻。
在将近一月之前,因了小小的一点原故,我拖了一车子旧书,从安居数载的寓所里,送到C君这里来了。我的围墙的坍倒,便在我送来后的第二日,当我偶然将门推开时,看见从我门前飘然掠过了一个娉婷的人影。
这个娉婷的人儿,便是我现在所要讲到的芳邻。
我被这位芳邻引得撇去了我梦想的王国的原故,是因了她说话的声音。
我在此真惭愧我这支秃笔的无用,不能寻出恰当的词字,来形容这声音的奥妙!——清丽,婉转,如聆天启,如闻仙奏,这些人造的词句都是虚空,都不能道出这声音的高妙处的万一。
我现在只有一句话可以告诉你们。便是:像我这样的人也被引动了,你们也可略想得出这声音的力量——我是,曾经沧海,踏烂过千百朵玫瑰,历过万劫的英雄!
这声音里有酒精,这声音里有麻醉剂。听了这声音时,我情愿摔掉我的王冠,我不情愿聋去我的双耳。
我的芳邻有一位顽皮的弟弟,我每次听见她训责她弟弟的声音,我真情愿撇去我的一切,去化成一个小孩,站在她的面前,垂耳听教。
我要噎杀我檐下金丝笼里的黄莺,我要掷开我案上Keats’Nightingale的诗章,这些叫唤,比起我芳邻说话的声音,又值得什么呢?
在日暖风晴的上午,在灯明人静的黄昏,我摊开我心爱的书儿来曼声哦诵,不怕是凄凉的两当轩,不怕是哀艳的李后主,不怕是迷人的Naupassant,不怕是慑人的Zola,我只要一听见遥遥从邻室递过来她这说话的声音,我便只剩了两片嘴唇在这里对着书开闭,我的心儿已红晕着醉倒在她的声音前了。
我除了对自己以外,没有迷恋或崇拜过第二个偶像。然而现在对了这声音,我却让出我的圣殿了。
一直至现在,我始终没有勇气,当这位芳邻经过我的面前时,敢去抬起眼来望她一望。
在路上偶遇见了过眼的昙花,从背影看起来,似乎是很窈窕,我们抢怏几步超过去回头来一看,常常会感到意外的失望,这是孩子们所时常遇到的事;然而我现在不敢去看芳邻的原因,却正与这个相反。
我要说实话。在不知几时之前,我确实已曾看过了她一眼。然而仅仅是这朦胧的一瞥,已足够消灭我第二次再抬头的勇气。
我想起我这位芳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