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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大海一九四九-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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捆起来了,一直盘问他,说他是间谍吧,一直打,吊在树上吊起来打。
龙:你怎么被俘的 ?
陈: 我们跑啊,共军在后面追,之后就打枪,就把我的腿打伤了,我也走不
动了。很害怕啊,听说被解放军逮了以后,会割鼻子,砍耳朵,会枪
毙,我很害怕。
吴:那是国民党讲的。
陈: 害怕就想哭,想哭也没办法。解放军来了以后,有一个带手枪的高个
子,见到我,就把他自己的裤子割下一片布,给我包扎,我也想不到,
以为他会杀我的,一看他这么好,给我包伤了以后,我就随着他们走
了,从那个时候起就当解放军了。
龙:然后回头打国军?心里有矛盾吗?吴阿吉还在国军里头哩!
陈:我回头打国军,可是马上又被国军打伤了。
吴:我不知道打了你呀!
陈:你在国军,我在共军。
龙: 所以你们两个继续打仗,只是在敌对的阵营里,一直到阿吉也被俘?
陈:对啊,他在徐蚌战役被俘,我把他俘虏了。
吴:我被你俘虏过去了,我也不知道。
龙:清山,你﹁歼灭﹂了国军时,心里高兴得起来吗?
陈:胜利了就高兴。
吴:你胜利,我就不高兴了。
龙:那你有俘虏国军吗 ?
陈: 有啊,有一次俘虏了整个国军的连。他们正吃饭,我们就包围了他们,
然后手榴弹就丢过去,丢好几个手榴弹。
吴:喂,你那个时候到底是共军还是国军?
龙:他是共军啦,对国军——就是对你,丢手榴弹啦!
陈:嗯,那个时候阿吉可能真的在里面。
龙:一九四五年离开卑南家乡,清山是哪一年终于回乡的?
陈: 我是一九九二年回来的。回来,父母亲都不在了。
龙: 阿吉,你在徐蚌会战中被俘,就变成了解放军,后来又参加了韩战,被
送到朝鲜去了?
吴:对。我们过鸭绿江,一直打到南韩那边去。
龙: 过鸭绿江,又是冰天雪地的冬天,对你这台东的小孩,太苦了吧?
吴:苦死有什么办法,那个时候就是哭啊,哭也没有用。
龙:过鸭绿江之前,共军是怎么跟你说的?
吴: 就是我们要去打美国人。美国人个子大,枪很容易瞄准他,很好打。
龙: 你们的部队要进入朝鲜以前,还要把帽徽拆掉,假装是﹁志愿军﹂?
吴: 帽徽、领章、胸章,全部摘掉。他们讲,不能让人家知道我们是当兵
的。知道,就是侵略了。
龙:可是,这样你如果战死,人家都不知道你是谁。
吴:对。
龙: 一九四五年卑南乡你们村子一起去当兵的有二十个人,其它那十八个人
后来呢?
陈: 有的在战场死了,有的病死了,大部分都死在大陆。过五十年,回到台
东故乡的只有我和阿吉两个,还有一个邱耀清,共三个。
龙:你们觉得,国军为什么输给了共军?
陈: 没有得到老百姓的支持就是这样,那个﹁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歌很
好,阿吉你有没有唱过?
吴:︵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合唱︶
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步调一致才能得胜利;
第二,不拿群众一针线,群众对我拥护又喜欢;
第三,一切缴获要充公,努力减轻人民的负担??
龙:那你还记不记得国军的歌?
吴:这就是国军的歌啊。
陈:乱讲,这是解放军的歌。
吴:解放军不是国军——
陈:解放军哪里是国军,国军是国军,解放军是解放军!
龙: 在大陆五十年,都结婚生子,落地生根了,为什么还想回来台东?
吴:就是想家??
陈:就是想家??
龙:那你现在回到了台东,是不是又回头想念河南的家呢?
陈:也想,孩子在那边。
龙:阿吉,回头看你整个人生,你觉得最悲惨的是哪一个时刻?
吴:就是在高雄港船要开出的时候。
52

陈清山和吴阿吉都是昭和三年、一九二八年出生的人,一九四五年国军在
台湾招兵时,他们刚好十七岁。
十七岁的男孩子,既不是儿童,也不是成人,他们是少年。少年的尴尬就
在于,他们远看可能像个大人,够高也够结实,可以一欠身就把一袋米扛在肩
上,轻松地跨步就走。但是近看,尤其深深看他的眼睛,眼睛藏不住那种专属
小男孩的怯意和不安,那种母亲一走远就想紧紧拉着裙角不放的怯意,那种你
逼极了会忍不住哭出声来的不安。可是,也可能同时有一种轻狂和大胆,以为
自己可以离家出走、上山下海、闯荡世界,独自开出一条路来的轻狂和大胆。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像希腊神话里的人身羊蹄一样,他带着孩子的情感想大步
走进成人的世界。
十七岁的少年,也许就在跟父亲一起弯腰锄地的时候,也许就在帮母亲劈
柴生火的时候,会突然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小孩了。一种现实的观察能力突然
涌现,他发现,父亲背负重物时显得那样无力,母亲从没有光的厨房里出来,
被年幼的弟妹包围着,她的眼神那样凄苦疲累。这时,少年的责任感油然而生,他,应该为家庭挑起一点负担了。或者,他,该走出村子了。
吴阿吉和陈清山就这样离开了卑南乡。
张拓芜,也这样离开了他的村子。
他的村子离台东很远很远,叫后山乡,在安徽泾县。安徽在哪里?它的三
点钟方向是江苏,五点钟方向是浙江,六点钟方向是江西,九点钟方向是湖
北,十一点、十二点方向是河南和山东。泾县,在安徽的东南。
这里的人,一辈子只见过手推的独轮车和江上慢慢开的木船,不曾见过火
车、汽车或轮船。
张拓芜本来叫张时雄,后来当了兵,总共逃走过十一次,每逃走一次呢,
就换一次名字,最后一次在高雄要塞换单位时,一个特务长帮他翻四书,找到
﹁拓﹂这个字,觉得不错,就用了,但是张拓芜不满意名字只有两个字,想想
山河变色、死生契阔,自己的家乡田园已芜,于是自己给自己加上了一个
﹁芜﹂字。
和阿吉与清山一样,拓芜出生在一九二八年;安徽泾县后山乡和台湾台东
卑南乡泰安村,哪一个村子比较穷?难比较。阿吉和清山记得自己家中经常没
有米可以做饭,拓芜记得家乡大脖子的人特别多;长期地买不起盐巴,缺碘,
每三、五家就有一个大脖子的人,脖子下面﹁吊着一个大肉瘤,像牲口项下的
铃铛。小者如拳,大者如盆﹂。108
拓芜和阿吉、清山的抉择是一样的:十七岁那一年,他在安徽也加入了国
军——二十一军一四五师迫击炮营第三连。
入伍第一天,见排长时,人家敬礼他鞠躬,排长一巴掌甩过来打得他倒退
好几步,然后用四川话开骂:﹁龟儿子喳个连敬礼都不会,当你娘的啥子兵
嘛。﹂109
十七岁的张拓芜的第一份工作,就是炮兵,但他的所谓炮兵,就是做马做
的工作:用体力拖着沉重的山炮,翻山越岭,如驼重的骡马。在他的胸前,绣
的不是部队番号和姓名,不骗你,真的,他胸前绣的真的是那四个文言文的
字:﹁代马输卒﹂——代替马做运输的小卒!
一九四六年的冬天,张拓芜的部队行军到了江苏北部刚刚被国军从共产党
手中夺过来的盐城,二十一军奉命要驻扎下来担任城防。从盐城走出来的孩
子,有的后来做了上将国防部长,譬如郝柏村,有的,成了文学出版家,譬如
台北九歌出版社的蔡文甫。这时的盐城,却十室九空。
苏北,是共产党统治了很久的地盘,这次被国军夺回,城墙上插着青天白
日满地红的国旗。
不可能没经过血淋淋的战斗,但是,踏着十二月的冰雪进城,张拓芜觉得__盐城透着怪异——怎可能,这个小城,四周竟然没有护城河。中国哪个城市没
有护城河啊?穿过城门,走进城里,更奇怪的是,整个城竟然没有战壕。两军
剑拔弩张,对峙如此之久,怎可能没有防卫的战壕?
驻扎处没有水源,部队就在城门口找到浅浅的一洼水,像是从地里渗出来
的,红红黄黄的,极不干净,但是总比没有水要好。他们就喝这水,用这水煮
饭。
二十一军的一个士兵,蹲在空旷处,草纸是奢侈品,没有的,他因此想找
一块石头来清理自己。当他用力把一块冰雪覆盖的石头掰开时,发现石头下面
竟是一只手臂,一只穿着军服的手臂,冻成青色的。
原来不是没有战壕,所有的战壕都被掩埋了。把战壕挖开一看,里头埋了
七百多具尸体,是共军的。这沟里躺着的所谓共军,张拓芜知道,很多也不过
是被拉来的农家孩子。挖出来的尸体,摸摸军服里的口袋,每个口袋里都有被
雪水浸透了的家书和亲人的照片。
等一下,班长说,如果城内有战壕,那么城外就一定有护城河。
二十一军在城墙外应该是护城河的地方开始挖掘。
雪停了,大地凝结成冰,铲子敲下去,空空作响。天上没有一只飞鸟,地
上没有一株树,唯一突出地面的是水塘边高高矮矮的芦苇,水塘被雪覆盖,芦
苇在冬天里一片衰败,像鬼魅般的黑色断齿。
多年后,张拓芜读到? 弦的诗,他马上就想到盐城这一片孤苦寒瑟、万物
如刍狗的冰封平原。

二嬷嬷压根儿也没见过退斯妥也夫斯基。春天她只叫着一句话:盐
呀,盐呀,给我一把盐呀!天使们就在榆树上歌唱。那年豌豆差不多
完全没有开花。
盐务大臣的骆队在七百里以外的海湄走着。二嬷嬷的盲瞳里一束藻
草也没有过。她只叫着一句话:盐呀,盐呀,给我一把盐呀!天使们
嬉笑着把雪摇给她。
一九一一年党人们到了武昌。而二嬷嬷却从吊在榆树上的裹脚带
上,走进了野狗的呼吸中,秃鹰的翅膀里;且很多声音伤逝在风中:
盐呀,盐呀,给我一把盐呀!那年豌豆差不多完全开了白花。退斯妥
也夫斯基压根儿也没见过二嬷嬷。
他们总共找到三千多具尸体,扔在护城河里。全是四十九军的国军,胸前绣着﹁铁汉﹂二字,是王铁汉的部队。因为冷,每个被挖出来的人,虽然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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