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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吐温作品集-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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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了点夜,积劳成疾了。镇上的人都真心实意地为他们难过;因为现在差不多只剩下这对老夫妻能让大家引以为荣了。 

两天以后,消息更糟了。这对老夫妻脑子有了毛病,做起了怪事。据护士亲眼所见,理查兹摆弄过几张支票——是那八千五百块钱吗?不对——是个惊人的数目——三万八千块钱!这么大的数目总要有个说法吧? 

第二天,护士们又传出了消息——古怪的消息。为了避免对病人不利,她们已经决定要把支票藏起来,可是等她们去找的时候,支票已经不在病人的枕头下面——失踪了。病人说: 

“别动枕头啊;你想找什么?” 

“我们想最好把支票——” 

“你们别想再看见支票了——已经毁掉了。支票是从魔鬼那儿来的。我看见上面都盖着地狱的大印,我知道,送这些支票来是引我作孽呀。”然后,他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些又古怪又吓人的话,别人也不大明白,医生告诫他们,这些话不要外传。 

理查兹说的是真话;那些支票再也没有人看到过。 

必定是哪个护士梦中说走了嘴,因为不出两天,那些不宜外传的絮语已经满镇皆知,让人大吃一惊。那些话好像是说理查兹自己也申领过那一袋钱,但是被伯杰斯瞒了下来,然后又不怀好意地泄露出去。 

伯杰斯为此受到了责难,但是他自己坚决否认有这回事。他说,拿一个重病老汉神志不清的胡言乱语当真,这可不公平。可是,说归说,猜疑还是满天飞,流言还是越来越多。 

一两天以后,有消息说理查兹太太说的胡话逐渐成了她丈夫胡话的翻版。于是猜疑越来越重,以至变成了确定无疑的事情,全镇为惟一保持晚节的要人清正廉洁感到自豪的烈焰开始降温,苟延残喘了一阵儿之后,渐趋熄灭。 

六天过去,又传来了新的消息。这对老夫妻要咽气了。到了弥留之际,理查兹神志忽然清醒起来,他叫人去请了伯杰斯。伯杰斯说: 

“请大家都出去一下。我想,他是要私下说点儿事情。” 

“不!”理查兹说,“我要有人在场。我要你们都来听一听我的忏悔,好让我死得像个人样儿,别死得像一条狗。我诚实——和其他人一样,是假装诚实;我也和其他人一样,一碰上诱惑就站不住脚了。我签署过一纸谎言,申领过那个倒霉的钱袋。伯杰斯先生记得我帮过他一次忙,因为想回报(也因为他糊涂),他把我的申领信藏起来,救了我。你们都知道好多年以前大家怪罪伯杰斯的那件事。我的证词,也只有我自己,本来能够给他洗刷污点,可我是个胆小鬼,听任他蒙受不白之冤——” 

“不——不——理查兹先生,你——” 

“我的佣人把我的秘密出卖给他——” 

“没人向我出卖过——” 

“他就做了一件又自然又合理的事情,他后悔不该好心救我,就揭了我的底——我是自作自受——” 

“从来没有的事!——我发誓——” 

“我真心原谅他了。” 

伯杰斯热情的辩解白费口舌;这个临死的人直到断气也不明白自己又坑了可怜的伯杰斯一次。他的老伴那天晚上也咽了气。 

十九家圣人中硕果仅存的一位也被那只惨无人道的钱袋吞吃了;哈德莱堡昔日辉煌的最后一块遮羞布落了地。为此,它的哀伤虽然不算显眼,却相当深重。 

由于人们的恳求和请愿,州议会通过了法令——允许哈德莱堡更名为——(不要管它是什么名字了——恕不透露),而且还从世世代代刻在该镇官印上的那句箴言中删去了一个字。 

原官印:引导吾等免受诱惑 现官印:引导吾等受诱惑 

它又是一个诚实的小镇了,假如您想再钻一次老虎打盹的空子,一定要起早才行。 



三万元遗产

 

1

湖滨镇是一个有五六千人口的小镇,生活舒适,在远西部的镇子里算得上挺漂亮的一个。小镇的教堂总共能容得下三万五千人;这是远西部和南方的规矩:那里人人都信教,新教的各个教派都有信徒,也都有自己的一块地盘。湖滨镇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反正没有人接受等级观念;镇子里的每一个人,每一条狗大家都认识,人人都沉浸在融融友情之中。 

萨拉丁·福斯特是镇上最大一家商店的会计,在湖滨镇上干这一行的人里面,他拿的薪水最高。他今年三十五岁,在这家店里干了十四个年头;他从成亲的那个星期干起,当时的年薪是四百块,以后慢慢地往上加,每年加一百块钱;四年后加到年薪八百块,就一直保持了下来——这笔钱数目可观,大家也都觉得他应该拿这么多。 

他的妻子伊莱克特拉是个贤内助,只是和丈夫一样,爱幻想,喜欢背着人看点儿闲书。她结婚以后——那时她十九岁,还像个孩子——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付了二十五块现钱——她的全部积蓄,在镇子边上买了一英亩地。那时萨拉丁的积蓄比她还少十五块钱。伊莱克特拉把这块地做了菜园,让隔壁的邻居照管,一年向她交的钱就还了本。她从萨拉丁头一年的薪水里攒出三十块钱存到储蓄所,第二年攒了六十,第三年攒了一百,第四年攒了一百五十。那时萨拉丁的年薪加到了八百,与此同时,孩子也生了两个,开销大了起来。尽管如此,她还是每年从丈夫的薪水里面拿出二百块钱来存上。结婚七年以后,她在那片菜地中间盖了一幢又漂亮、又舒适的房子,造价两千块钱。她先付了一半的钱搬了进去。再过七年,她还清了债,还剩下几百块钱的结余,用来当本钱赚钱。 

伊莱克特拉赚钱靠的是地价上涨。多年以前,她还买过一两英亩地,后来这些地大都卖给了想建房的人,赚了钱。买她地的那些人脾气不错,能当好邻居,和她以及她不断扩大的家庭处得不错,相互有个照应。从这些稳妥的投资中,她每年都有大约一百块钱的额外进项。她的孩子们一年年长大,越长越可爱;她也成了一个快快乐乐的女人。丈夫和孩子给她欢乐,她也把欢乐给了丈夫和孩子。故事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开始的。 

最小的女儿克莱藤内斯特拉——就叫她克莱蒂吧——十一岁了,她的姐姐格雯德伦——就叫她格雯吧——十三岁,姐俩都是文文静静的好女孩。这姐俩的名字都透着父母天性中隐含的浪漫气质,而父母的名字说明这种气质又是从前辈传下来的。这是一个其乐融融的家庭,家里的四口人全都有爱称。萨拉丁的爱称很少见,听不出是男是女——他叫萨利;伊莱克特拉也是这样,她叫艾莱柯。白天,萨利是个好会计、好商人,工作兢兢业业;艾莱柯是个尽职尽责的好母亲、好主妇,也是一个深谋远虑、有生意头脑的妇女。一到晚上,他们就在温馨的起居室里撇开了单调乏味的尘世,倘样在一个更完美的世界里。他们轮流朗读小说,神游四方,在目眩神迷的华丽宫殿中、在阴森恐怖的古堡里与王公贵族、名媛高士为伍。 

  

2

一个天大的消息!这个让人惊喜交加的消息是从邻州传来的,这一家人惟一在世的亲戚就住在那里。那人是萨利的亲戚——不是远房的族叔,就是隔了两三房的堂兄。这位亲戚名叫提尔伯里·福斯特,是个七十岁的单身汉,据说家道殷实,性子倔,多少有点儿古怪。以前萨利曾经写信和他联系过一次,以后就再也没有干过那种傻事。这一次是提尔伯里写信给萨利,说他快不行了,死后有三万块钱留给萨利;这倒不是出于亲情,而是因为一辈子的烦恼大多由钱这东西而来,所以他想死后把这些钱放到一个理想的地方,好让它们继续捣乱。这笔遗产将在他的遗嘱里做出交代,会如数付清。要拿到这笔钱,萨利必须向遗嘱执行人证明三点:一。萨利不以口头或书面方式表露出对这笔赠款的兴趣;二、不过问弥留者迈向黄泉路的进程;三、不参加葬礼。 

还没等从这封信掀起的感情风暴中完全苏醒过来,艾莱柯就写了一封信到这位亲戚的居住地去,订阅当地的报纸。 

夫妻俩人郑重约定:那位亲戚在世期间,决不向任何人提及这件大事,以免哪个不懂事的家伙拿这件事到快死的人那里去拨弄是非,好像是他们触犯禁令,故意张扬,辜负了馈赠这笔遗产的一番美意。 

在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萨利记账记得漏洞百出,艾莱柯也心不在焉,一会儿端起个花盆,一会儿拿起本书,一会儿又拣起块木头,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两个人都浮想联翩。 

“三万块钱!” 

整整一天,这四个令人心旌摇荡的字如仙乐一般在他们脑海中回荡。 

从结婚那天起,艾莱柯就把钱包攥得紧紧的,除了必须的开销,萨利从来没花过一个小钱。 

“三万块钱!”仙乐在继续回荡。一笔巨款,简直不可思议! 

整整一天,艾莱柯绞尽脑汁,思量怎么拿这笔钱去赚钱;萨利想的却是怎么花这笔钱。 

这天晚上的朗读项目停了。爸爸妈妈一言不发,心情烦躁,一点儿玩的心思也没有;孩子们也就早早地离开了。道晚安时的亲吻像给了空气,没有任何反应;爸爸妈妈根本没有意识到孩子们的吻,一个小时后他们才发觉孩子们离开起居室了。在这一个小时里,最忙的是两支铅笔,夫妇俩一直把它们拿在手里运筹帷幄。最后,萨利打破了沉默,兴高采烈地说: 

“太好了,艾莱柯!夏天咱们先拿出一千块钱来,买一匹马,一辆马车;冬天再拿出一千块钱来,买一架雪橇和一副皮雪橇障子。” 

艾莱柯的回答既果断又冷静: 

“动这笔钱?不行。这笔钱哪怕有一百万也不能动!” 

萨利深感失望,涨红了脸。 

“艾莱柯!”他气呼呼地说,“咱们苦干了这么多年,一个钱掰成两瓣花;如今咱们有钱了,总要——” 

看到她的眼神柔和了下来,萨利就没有说完。萨利的恳求打动了艾莱柯。她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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