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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博特高兴得跳了起来,他说:“你是织布匠!我出来就是要寻找织布匠的。现在,织布匠人的劳动价值如此之高,甚至都找不到愿意到我们纺织学校来任教的人。”
罗希克来到加尔各答后,就担任了纺织学校的教员。过了一段时间之后,除了支付房费外,罗希克还积攒了一些钱,但是现在距离购买自行车的目标还十分遥远,就更谈不到为新娘购买婚礼花环了!在这期间,纺织学校突然红火了一阵子,现在又突然衰败下来。起初,委员会的先生们说得头头是道,可是一开始做起来,却是一团糟;他们从各地运来了各种各样的织布机,最后织出来的全是废品,委员会一次又一次地开会讨论,也无法决定应该把这些废品扔到哪个垃圾坑里去。
罗希克再也忍受不下去了。他一心想要回家去,为此他常常心神不宁。家乡的种种景物,甚至就连一些微不足道的生活细节,常常十分清晰地浮现在他的眼前:祭司那个半疯癫的儿子,邻居家的那头小黄牛犊,犹如两个高大武士一样、生长在河边路旁的两株大树——那株被须根缠绕的棕榈树和无花果树,树下那座长期无人居住的小屋,生长在那片低洼地上的晚稻,竖立在深水旁边的织鱼网用的竹竿,静静地牺息在竹竿上的鱼鹰,黄昏时分从渔村传出来的阵阵歌声,一年四季弥漫种种花香的林荫小道;此外,还有他那些忠诚的朋友,那个好动的戈巴尔和那位用衣襟兜着蒟酱叶、睁着一双大眼睛瞧着他的绍罗碧。所有这一切——景物、芳香、声音、友谊、爱情、痛苦,每天都萦绕在他的脑际。罗希克在家乡所表现出来的种种才能,在这里统统都被埋没了,在这里已经没有他的用武之地;这里的商店和市场出售的都是机器生产的产品,这些产品不仅使手工制品相形见拙,而且简直不给它们立足之地。纺织学校的教学工作也只是对实业的一种嘲弄,无法使罗希克的心灵得到慰藉。他就像飞蛾一样,被马戏团的灯火所吸引,险些走上了毁灭之路——全靠积攒钱财的坚定决心才使他得救。在整个人世间,对他来说,只有通向家乡的那条道路被完全堵住了。正因为这样,回家的渴望才每时每刻使他感到痛苦不堪。起初,他对纺织学校还是抱有很大希望的,可是现在他的希望已经破灭。他已经有两个月没有领到工资了,因此他再也不能忍受下去了。罗希克心里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回到哥哥身边去,他要克服羞愧感,低着头向哥哥承认,他这一年的出外谋生遭到了巨大的失败。
罗希克的心情很不好,就在这个时候他的邻居开始大张旗鼓地操办起喜事来,傍晚的时候,吹吹打打,鼓乐齐鸣,新郎来迎亲了。那天夜里,罗希克作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缠着头巾,身上穿着红色绸衫,可是不知为什么却站在村边的竹林里。村里的孩子们向绍罗碧逗趣说:“你的新郎来!”绍罗碧气得哭起来——罗希克想跑过去教训他们一下,可是他的衣服和头巾却被竹枝挂住了,他怎么也走不出来。罗希克醒了,他心里感到很难为情。新娘已经为他选定了,可是他却没有能力把她娶回家。这表明,他不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不,他决不能回家去蒙受这种奇耻大辱!
六
天旱无雨的时候,天空总是不见云影,即使出现几朵白云,也不会下雨,即使下了一点儿雨,地皮也不会湿。但是,当雨季到来的时候,天边哪怕出现一块白云,很快它就会变成乌云满天,紧接着就是大雨下个不停,整个大地都浸泡在雨水里。罗希克的命运也突然发生了类似的变化。
贾诺基·农迪是一位很富有的人。有一天,他从别人那里听到一个消息,于是他的马车就停在了纺织学校的门前。他与纺织学校的校长简短地交谈了几句。第二天,罗希克就离开自己的宿舍,搬进了农迪先生那座三层楼住宅内的一个房间里。
农迪先生一家同英国有贸易往来,是做大生意的买办。罗希克不能理解,为什么在他没有提出任何要求的情况下贾诺基会安排他去做一项很轻松的工作,并且给予他丰厚的报酬。这样的工作是不愁找不到人干的,即使有人来做这项工作,也不会受到如此的关照。因此,当贾诺基把他请到家里来并对他的饮食等照顾得无微不至的时候,他只能用时来运转来解释这一切,除此之外,就再也找不到别的理由了。
不过,他的好运来得太快了,对此需要简单地加以说明。
从前,贾诺基先生的家庭并不这样富有。他在大学读书的时候,他的家境很穷。当时他有一位同窗好友,名叫霍罗莫洪·薄苏。霍罗莫洪是梵社①里的人,霍罗莫洪的父亲是英国商行的经纪人,很受商行英国老板的器重,于是就被提拔为买办。后来,霍罗莫洪又让自己的好友贾诺基参加了这个商行的工作——
①梵社:印度启蒙运动思想家拉姆莫洪·拉易于1828年创立的一个宗教改良团体,其主要宗旨是改革印度的宗教和社会。该团体在当时起过一定的积极作用。
家境贫寒的贾诺基,正值青春年华,他对社会改革的热情一点儿也不比霍罗莫洪逊色。所以,在父亲谢世之后,贾诺基没有让妹妹过早地结婚,而是让她读书,一直读到较大年龄。这样一来,他妹妹在他们织工种姓的圈子里就未能找到婆家。当时,属于卡亚斯特种姓的霍罗莫洪就娶了他妹妹为妻,从而使他获得了解脱。
从那以后,许多年过去了。霍罗莫洪·薄苏死了,他的妻子也死了。所有生意买卖几乎全转到贾诺基的手里。后来他搬出租来的房子,住进了自己的三层楼住宅;他长期使用过的那块怀表因显得寒酸也被丢弃了,新买来的金表犹如爱妻一样,一直贴在他的胸脯上,嘀嘀哒哒走个不停。
就这样,他的财富越增加,他就越觉得,自己在年轻时代家境贫寒的情况下所表现出来的那种热情,只是一种轻率幼稚的举动。无论如何他都要销毁自己家庭历史中的这一章,重新回到织布工种姓中去。他下定决心,要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属于织布工种姓的人家。有两个人由于贪恋新娘家的钱财曾经表示愿意和他的女儿结婚,可是当他们的亲属得知这一消息后,就来大吵大闹一场,结果婚礼一次都没举行成。贾诺基甚至要把女儿嫁给一个不识字的文盲。这无疑是要把女儿的终身幸福作为牺牲品,呈献在社会之神的宝座下。
正在这个时候,他听说纺织学校有一个教员,是塔纳戈尔镇博沙克家族的后代——他的祖先奥毗拉摩·博沙克是赫赫有名的望族,但现在他们的家道中落了,不过,博沙克家族的门第高于贾诺基的家庭。
女主人从远处看见这个小伙,就觉得很满意。她问丈夫道:“这孩子的文化程度怎么样?”
贾诺基先生说:“这没有什么关系。现在那些文化程度高的人,总是不愿意遵守印度教的规矩。”
“他有钱吗?”女主人又问。
“他相当穷。这对我们有利。”贾诺基回答说。
他妻子说道:“总得请些亲戚来吧。”
贾诺基先生说:“这种事以前我们做过多次。亲戚们匆匆赶来了,可是婚礼却没有举行成。这一次我们要让他们先举行婚礼,然后再安排时间,请亲戚们来吃喜糖。”
罗希克日夜盼望回到家乡去,可是怎么样才能突然攒够那么多钱呢?对此他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就在这个时候,救命的良药已经送到他的嘴边。他一分钟也不想耽搁,立刻张开了口。
贾诺基先生问他:“要不要给你哥哥报个信儿?”
罗希克说:“不用,没这个必要。”他心想:“等一切都办妥之后,再告诉哥哥。他要让哥哥大吃一惊,他想让哥哥亲眼看看,他罗希克是有能力的。这样做岂不更好吗?”
婚礼在选定的吉日良辰如期举行了。在其他各种陪嫁品中,首先要有一辆自行车——这是罗希克提出的要求。
七
那时正是玛克月的月末。田野里的芥末花和亚蔴花正在盛开。熬制甘蔗糖的工作已经开始,甘蔗的醇香仿佛使空气变得浓重了。家家的粮仓里都贮满了稻谷和豆子;靠牛栏的院子里堆放着成朵的干草。在河对岸的牧场上,牧民们赶着牛群在放牧,他们搭起了窝棚并在里面驻了下来。渡口的摆渡已经停止,河水已变得很浅,人们撩起裤腿,就可以涉水过河了。
罗希克上身穿一件翻领衬衫,下身穿一条达卡生产的围裤,衬衫外面套一件敞怀的黑色毛料西装上衣;脚上穿一双花袜和英国产的油黑铮亮的皮鞋。他骑着自行车,沿着笔直的大路向前疾驰。走上乡村的土路之后,他不得不放慢车速。村里人看到他这身打扮,都不敢认他了。他跟任何人都没有打招呼;他希望能在别人认出他之前见到哥哥。当他快到自己家门口的时候,他无法回避村里孩子们的眼睛。孩子们立即就把他认出来了。绍罗碧的家就在附近,所以,孩子们跑过去,大声叫起来:“绍罗碧姐姐的未婚夫回来了!绍罗碧姐姐的未婚夫回来了!”戈巴尔当时正在家里,他还没有来得及跑出去,罗希克的自行车就已经停在自己的家门口了。
当时暮色已经笼罩大地,屋子里黑洞洞的,房门上挂着锁。这座无人居住的房屋,仿佛在默默地哭诉:“没有人了,没有人了。”刹那间,罗希克心里感到难受极了,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了。两条腿开始颤抖起来。他倚着门站在那里。他觉得口干舌燥,喊不出声来。从远处的庙里传来了晚钟暮鼓声。这声音在罗希克听来,仿佛是从过去生活的彼岸传送来的沉重的告别辞。呈现在他面前的泥土墙、茅草屋、紧紧关闭的大门、篱笆、歪斜的海枣树——这一切仿佛只是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