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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巴尔来到了他的身边。面色苍白的罗希克望着戈巴尔的脸,而戈巴尔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低着头伫立在他的面前。“我明白了,明白了,哥哥不在人世了!”罗希克说完就瘫坐在门旁。戈巴尔也在身边坐下来,说道:“罗希克哥哥,走吧,到我们家去吧。”罗希克摆脱他的双手,跪在门前哭喊着:“哥哥!哥哥!哥哥!”
过去他哥哥一听到他的脚步声,就会马上跑过来,可是现在他的哥哥再也不会回答他的哭喊了。
戈巴尔的父亲来了,并且劝了好久才把罗希克拉到他们家里去。罗希克一走进他们家门,就看见绍罗碧把一件什么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墙边上了,上面盖着他绣制的那幅被面。她一听脚步声,就跑进屋子里躲起来。罗希克走到近前一看,原来被面盖着一辆新自行车。他立刻明白了一切,一种撕心裂腑的恸哭撞击他的胸膛,并且向他的喉咙涌动,可是通向体外的一切出口仿佛都堵塞了,痛苦的眼泪无法流出来。
自从罗希克离家出走以后,邦什博栋就开始日夜拚命地干活儿,最后终于攒足了为绍罗碧和罗希克购买嫁妆和自行车的钱。他再也没有什么忧虑了。邦什博栋就像一头疲惫的老马,拚命地奔跑,一直跑到目的地,就倒下死了。他为弟弟攒够了筹办婚礼的钱,又从邮局收到了他订购的一辆自行车,就在这一天,他的手再也不能动了,他的织布机也停止了运做。他把戈巴尔的父亲叫到自己的身边,拉着他的手说:“请您再等罗希克一年。我现在把聘礼钱交给您。罗希克回来的时候,请您把这辆自行车交给他,并且对他说,他曾经向我要一辆自行车,可是当时我这个不幸的哥哥却没有给他买,叫他不要为此生哥哥的气。”
罗希克离开家的那一天曾经发过誓:他决不要哥哥买的礼物。天神大概听到了他那坚定的誓言。今天,当罗希克回来的时候,看见哥哥为他准备的礼物已经放在那里,但是对他来说,接受这礼物的大门已经完全关闭了。哥哥为了他把自己的生命都消耗在这架织布机上了,罗希克恨不得丢弃一切,把自己的生命也献给这架织布机。然而,这已经不可能了——他已经把自己的一生永远献给加尔各答城里的金钱祭坛了。
(1912年12月)
董友忱译
哈尔达尔一家
对于这个家庭来说,本来是没有发生任何争执的正当理由的。家境殷实富有,人也勤快随和。可是,毕竟发生了不可调和的纠葛。
为什么呢?原因很简单:倘若一切事情都按部就班,依正当理由而出现,那人类社会就会像一个算术作业本了——只要小心谨慎,在计算时就不会出现任何差错;即使偶尔疏忽,也可以用橡皮擦掉,及时改正过来。
可是人的命运之神是颇具幽默感的。他是不是精通数学,我不知道。不过,看起来,他对这门学问并无兴趣,他对人生悲欢离合的简单计算结果满不在乎。有时,简直是故意阴阳颠倒,黑白混淆,使理应发生的事,完全转了向。正因为如此,世界上就产生了戏剧冲突,就出现了两个极端——笑与哭的风暴。
事情就是这样,哪里长着盈盈荷花,哪里就会出现丧失理智的大象。它把污泥与荷花搅在一起,弄得乱七八糟。要不是这样,这个故事也就不会发生。
在这个故事里的家庭中,毫无疑义,最高尚的人物就是博诺亚里拉尔。他自己非常清楚,正是由于这种高尚品质,使得他心神不定,就像引擎中的气体,在驱使他,推动他。若是前面有管道可以排泄,那还不错。可是,如果没有管道,排不出去呢?这股气体就会朝他冲来。
博诺亚里的父亲——莫诺霍尔拉尔,是老一辈达官贵人的楷模。他竭力想使自己成为社会的高级装饰品。他与社会毫无联系。一般老百姓孜孜不倦地工作劳动,他则清闲自在无所事事,整天养尊处优,消磨时光。
这类人,通常能像磁石吸铁一样,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一两个强健忠诚的人吸引到自己身边。其所以如此,原因也很简单——世界上就是有这么一群人,他们把为别人效劳,当成是自己的天职。为了使自己的天性得到发挥,他们希望那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把整个护理重担都交给自己。这种天生的效忠者,对自己的事情不感兴趣。但却热衷于关照上司或主人,竭力使其完全舒适,免除他的一切烦恼,使他在社交中的地位扶摇直上。这种人,颇像某些妇女——为了别人的孩子,倒忘了自己的孩子。
莫诺霍尔有个仆人,叫拉姆乔龙。他把侍候老爷当成自己立身处世的唯一目的。要是主人的呼吸也要他来顶替,他即使昼夜不停,累得像风箱一样呼哧呼哧,也会心甘情愿的。不了解内情的人,常常会认为莫诺霍尔对仆人抓得太紧,管得太严了。比如说,主人的烟袋从手上滑落到地上,本来可以自己轻而易举地拾起来。但他没有这样做,而是叫仆人,让他从另一间房里跑来捡给他。不过,对拉姆乔龙来说,能在这类日常琐事中,显示自己不可取代的作用,他是极为高兴的。
莫诺霍尔还有一位像拉姆乔龙的跟班,他叫尼尔肯托。主人把掌管产业的重任全交给了他。主人非常赏识的拉姆乔龙,秉性温存,体态微胖。而尼尔肯托却像干巴猴一样瘦削。他身上仿佛只有一副骨头,没有任何肌肉似的。他真像是主人宝库门前饿死鬼转世的警卫。他把莫诺霍尔的财产,完全当成自己的财产精心管理。
尼尔肯托和博诺亚里之间,早就存在着一些龃龉和隔阂。可以想见,博诺亚里想给妻子买件新的首饰,也得向父亲要钱。他本想把钱拿到手,按自己的心愿去挑选,可是,这办不到。一切帐目都得经过尼尔肯托的手。所以,常常是首饰虽然买到了,可却不中意。博诺亚里当然渐起疑心,认为尼尔肯托与首饰匠可能有什么勾结。性格悭吝的人,往往树敌过多。博诺亚里从许多人的嘴里听说,尼尔肯托的欺骗手段越来越精,他的财富也越积越多。
莫诺霍尔的长子和管家之间,为了几个卢比产生了敌对情绪。尼尔肯托头脑很清醒,他非常明白:倘若不与博诺亚里和谐相处,今后某天就可能给自己带来灾难。可是,他对主人钱财的吝啬,常常占了上风,使他忘记了灾难。即使是主人亲自下的指示,他也不让支付非法开销。
然而,博诺亚里的非法开支却不少。这种花销,通常像许多其他男人那样,投入到不明智的举动中去了。博诺亚里的妻子,叫基龙列卡。她的外表,各有各的看法,在此没有必要赘述。不过,博诺亚里的看法是唯一至关重要的。哈尔达尔一家的其他女眷,都认为博诺亚里对自己的妻子是相当好的。她们从自己丈夫那里很少得到那种缠绵的依恋之情。
基龙的年龄虽然在不断增长,但外貌仍然像个小姑娘。她的这种相貌与富豪大少爷的长媳身份是不相称的。她长得太小巧玲珑了。博诺亚里有时亲切地称她为“分子”。感到还不够劲,还称妻子为“原子”。他从化学书上学过,分子和原子的能量都很大,不可忽视。
基龙在丈夫面前,从不耍小孩脾气。常表现出一种冷漠情绪,仿佛她对丈夫没有任何特殊需要。婆家有好几个姑子,她的心思总是花在与她们的交往上。她没有感受到青春热恋之中的那种独自忏悔。对博诺亚里没有表现出那种炽烈的感情。博诺亚里给她礼物,她总是不露声色地收下,从不主动提出什么要求。这样一来,博诺亚里不得不颇费脑筋,想法使妻子更高兴。一般来说,凡是妻子自己提出要求,总是要讨价还价的。而现在,博诺亚里总不能自己和自己讨价还价呀!这样,主动送的礼物,当然要比自己要求的礼物昂贵得多。
基龙收到丈夫情真意切的馈赠,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是很难察觉的。若是直截了当地问她,她总是说“很好”,“不错”。然而,这种答复是难以消除博诺亚里心中的疑惑的。他时常暗自思忖:说不定她并不满意!对于这种情况,基龙有时略带责备的口气说:“你呀,就是这个脾气!这有什么可怀疑的?没有必要买这么多礼物呀!”
博诺亚里从书本上读到过,适可而止是人类的一种高尚品德。可是,妻子身上的这种美德却使他扫兴。妻子不但使他称心如意,而且也完全征服了他。而他,也想征服妻子的心。基龙征服丈夫,并没有作出什么特殊的努力,因为她的青春丽质和体贴入微给她帮了大忙。可是,男人要征服女人的心,却很难有这种方便条件。要表现出男子汉气概,就应于出点成绩来。倘若博诺亚里不能证明自己有一种特殊的力量,那么,男人的爱就很可悲了。一个人要是什么能力也没有,但有的是钱,当然,这也是一种力量的表现。正如孔雀开屏一样,若能在妻子面前炫耀自己的财富,当然也能得到某种慰藉。但是,尼尔肯托每次都使博诺亚里的爱情戏剧表演受挫。博诺亚里是家里的大少爷,可是一点权力也没有。尼尔肯托虽是仆人,却得到老爷的宠信,把持一切大权。这些,不但使博诺亚里很不方便,显得低下,而且在妻子面前也很不光彩。
博诺亚里想,总有一天,所有财富都要转到自己手里来的。可是,青春并不常在呀!春天的彩碗是不会自动盛满琼浆玉液的。钱如果不用,就不能发挥其威力,正像那高山上的冰雪,虽越积越多,却毫无用处。正是现在,需要钱用,正是现在,不要人阻挠,尽情地花销!
博诺亚里,主要有三种嗜好——摔跤、打猎和研究梵文。他的笔记本上,到处都抄满了广为流传的梵文诗歌。在阴雨连绵的白天,在明月皎洁的夜晚,以及在南风轻拂的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