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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安息,这一点颇使远近了解我性格的人们,出乎意外。既然没有安息,就又要有人事来往,就又要有喜怒哀乐,就不得不回忆过去,展望前景。前几年,又接到了维熙的信,说他已经从那个环境里调出来,现在山西临汾搞创作。我复信说:
“过去十余年,有失也有得。如果能单纯从文学事业来说,所得是很大的。”
同信,我劝他不要搞电影,集中精力写小说。
不久,他在《人民文学》上发表了短篇小说《洁白的睡莲花》,来信叫我看,并说他想从中尝试一下浪漫主义。
我看过小说,给他写信,说小说写得很好,还是现实主义的。并劝他先不要追求什么浪漫主义,只有把现实主义的基础打好了,才能产生真正的浪漫主义。
再以后,就是我和他关于《大墙下的红玉兰》的通信。
写到这里,本来可以结束了,但因为前些日子,为刘绍棠同志写序文时,过于紧迫,意犹未尽,颇觉遗憾。现在就把那未了的文字,移在这里,转赠维熙,并补绍棠。
在为绍棠写的序文中,我喊叫:要维护现实主义传统。究竟什么是现实主义传统呢?一个现实主义作家,需要何种努力?一部现实主义的作品,要具备什么样的条件呢?我曾写了一个简单的提纲,在绍棠的来信之上:
我以为,现实主义的任务,首先是反映现实生活。在深刻卓异的反映中,创造出典型。不可能凭作家主观愿望,妄想去解决当前生活中的什么具体问题,使他的人物成为时代生活的主宰。现实主义的作品,对于生活,对于人物,不能是浮光掠影的。作家在创作这样一部作品时,其动机也绝不是为了新鲜应时,投其所好,以希取宠的。
现实主义的作家,要有多方面的修养准备,其中包括在艺术方面的各种探求。经过长时期的认真不懈的努力,才能换来发掘和表现现实生活的能力。因此,凡是现实主义的作家或作品,都不会是循迹准声之作,都是有独创性的。
另外,现实主义的作家或作品,都具备一种艺术效果上的高尚情操,表现了作为人的可宝贵的良知良能,表现了对现实生活和历史事实的严肃态度。
写到这里,真的完了。但还有一点尾声。直到今日,我和维熙,见面也不过两、三次。最初,他给《天津日报》文艺周刊投稿,有一次到报社来了,我和他们在报社的会议室见了一面。我编刊物,从来不喜欢把作者叫到自己家里来。我以为我们这一行,只应该有文字之交。现在,我已届风烛残年,却对维熙他们这一代正在意气风发的作家,怀有一种热烈的感情和希望。希望他们不断写出好作品。有一次,我写信对他说:
“我成就很小,悔之不及。我是低栏,我高兴地告诉你:
我清楚地看到,你从我这里跳过去了。”
我有时还想到一些往事。我想,一九五七年春天,他们几位,怎么没有能进到我的病房呢?如果我能见到他们那一束花,我不是会很高兴吗?一生寂寞,我从来也没有得到过别人送给我的一束花。
现在可以得到了。这就是经过他们的努力,不断出现在我面前的,视野广阔,富有活力,独具风格,如花似锦的作品。
1980年1月27日上午,收见维熙来信,下午2时写成——
一鸣扫描,雪儿校对
卷九 耕堂序跋 吴泰昌《艺文轶话》序
我和泰昌同志,认识的时间,不算太长;接触的也不是太多。在一些文字工作的交往中,我发现他是一位很干练的编辑,很合格的编辑。他在工作上,非常谦虚。当今之世,不合格的编辑并不少,有的人甚至不辨之无,而这些人,架子却很大,很不谦虚。
今年春天,泰昌同志对我进行了一次采访,就是登在本年六、七月份《文艺报》上的那次谈话。我是很不善谈的,特别不习惯于录音。泰昌同志带来一台录音机,放在我们对面坐的方桌上。我对他说:
“不要录音。你记录吧,要不然,你们两位记。”
当时在坐的还有百花文艺出版社的一位同志。
泰昌同志不说话微笑着,把录音机往后拉了拉。等我一开讲,他就慢慢往前推一推。这样反复几次,我也就习惯了,他也终于完成了任务。当然,他能够完成任务,还因为在同我接触中,他表现出来的真诚和虚心的工作态度。
编辑必须有学问,有阅历,有见解,有独到之处。观我国文化史,有许多例子证明,编辑工作和学术之间,有一条互通之路。有许多作家学者,在撰述之暇,从事书刊编纂;也有因编辑工作之年积月累,终于成为学者或作家。凡是严肃从事一种工作的人,他的收获总不会是单一的,而是多种的。
泰昌同志在繁重的编辑工作之外,还不断写些文章,其中有不少部分是带有学术性和研究性的文章。我是很喜欢读这类文章的。我觉得,我们很多年,太缺乏治学的空气了。
治学之道,当然不外学识与方法。然学与识实系两种功夫。不博学当然无识力,而无识力,则常常能废博学之功。识力与博学,是互相促进,相辅相成的。认真求实的精神,是提高识力的重要因素。
现在,国内的学术空气,渐渐浓厚。但是脱离实际,空大之风,似尚未完全刹住。有些大块文章,人们看到,它摆开的架子那么大,里面有那么多经典,有那么多议论,便称之为学院派。贬抑之中,有尊畏之意。其实学院派的文章,总得有些新的研究成果,如果并没有什么新的成果,而只是引经据典,人云亦云,读者就不如去自翻经典。或作者虽系一人,而论点时常随形势变化,那么,缺乏自信的文章,于他人能有何益呢?所以说,这种文章,是连学院派也够不上的。
这就涉及到治学方法的问题。现在,各个学术领域,都标榜用的是唯物辩证的方法。但如果牵强附会,或只是一种皮毛,甚至皮毛之内,反其道而行之,其收效就可想而知了。
学术不能用政治或立场观点来代替。学术研究的是客观存在。学术是朴素的,过去叫做朴学。
用新的方法,不得其要领,只是赶时髦,求得通过,对于学术,实际是没有什么好处的。因为学术,是要积蓄材料,记述史实,一砖一瓦,成为著作。是靠作者的真才实学,真知灼见,并不单纯是方法问题。过去我国的学术,用的都是旧方法,而其成果赫然自在。正像刀耕火种,我们的祖先也能生产食粮一样。
泰昌同志的文章,短小精悍,文字流畅,考订详明,耐人寻味。读者用很少时间,能得到很大收益。写文章,不尚高远,选择一些小题目。这种办法很可取。小题目认真去做,做到能以自信,并能取信于人,取信于后世,取信于科学,题目再小,也是有价值的。
当他的《艺文轶话》就要付印的时候,泰昌愿意我在书前写几句话。我把平日的一点感想写出,与泰昌同志共勉。
1980年9月24日——
一鸣扫描,雪儿校对
卷九 耕堂序跋 柳溪短篇小说选集序
一九四六年春天,我到了河间。《冀中导报》给我登了像一张麻将牌那么大的一条“消息”,这则消息,使我几乎得福,旋而得祸。
区党委听说来了一个作家(那时还很少这样称呼),就想叫我去担任“重要职务”。这在别人看来,显达的通途,已经展现在我的面前。可是一问熟悉我的人,都说:“他干不了。”
因此就没有做了官,一直潦倒至于今日。至于那祸,因为这则有人认为是“骇人听闻”的消息,它的副作用也相当大,第二年土地改革,就给我引来了本可避免或从轻的批判。虚名能招实祸,这是我第一次的体验。
没有担任“重要职务”,区党委还是很关心我,叫我主编了《平原杂志》,确实是“主编”,因为并没有一个同事。编辑部就设在冀中导报社的捎门洞里,靠西墙放一扇门板,是我的床铺兼坐位,床前放了一张小破桌。
不久,传说新从北京来了一位女学生,很洋气。又不久,传说区党委觉得我一个人办刊物太烦劳,要把这位女学生分配到这里来。这并非讹传,一天上午,女学生姗姗而来,坐在了我的门板上,这就是柳溪同志。
我和她作了简短的谈话。送走她以后,我想:从在山里时,我就是一个人编刊物,已经成了习惯。添一个人,反倒多一个人的麻烦。又是个女的,诸多不方便。我随即这样回复了上级。
我那些年,并不像现在深居简出,蛰伏一处。时常出去云游,芒鞋破钵,云踪无定,一出去就是十天半月。回来编刊物、写稿子的时间,也不过是半月。
有一年的初冬,我正在饶阳、博野之间的田野里云游,忽见一个农村少妇,两手把一个肥胖的婴儿托在胸前,在荒野小道上,大踏步迎面而来,走在跟前,我才认出是柳溪。她已经结婚生子,并且完全农民化了。
我同她站在大道上,寒暄几句,又各奔东西。
那一天的明丽的阳光,带有霜雪的田野,沉睡的婴儿和风吹日晒的母亲,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
我不记得柳溪在老区的写作情况,进城以后,她很快就成为有名的作家了。
在老区,也没有“女作家”这个称号,就是荷枪的女战士,也并不享受什么特殊的荣誉和待遇。在大都会,则是另一回事。女作家一旦成名,便有很多身外之物包围她。柳溪好像并没有这种经历,未享捧场之乐,已遭坠渊之苦,她的命运可以说是很坎坷了。
去年我才知道她是纪昀的后代。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柳溪幼时,恐怕她的家庭,已经没落了。然而,正像荣华是没落之基一样,没落是奋起之基,柳溪幼年的学习,以及后来的写作,都是很刻苦的。我相信遗传学,她的文字,她的为人,据我看来,都有她远祖的遗风。她为人开朗,好言笑。文思敏捷,其才足以副之;刻划深到,其学足以成之。时有嘲讽,发人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