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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犁散文集-第1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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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如果当时这位作者,明达冷静一些,不财迷心窍,天下原可以平安无事的。

例如雍正初年的汪景祺《西征随笔》案,当时皇帝看得很重,此书抄获以后,御笔在书的首页批注:

悖谬犯乱,至于此极!惜见此之晚,留以待他日,弗使此种得漏网也。

汪景祺的结局是:

立斩枭示。其妻子发遣黑龙江,给与穷披甲之人为奴。期服之亲兄弟亲侄,俱著革职,发遣宁古塔。其五服以内之族人,见任及候选候补者,俱著查出,一一革职,令伊本籍地方官约束,不许出境。

《西征随笔》这本书,故宫博物院先在《掌故丛编》连载,页码独自起讫,以备读者将来折出自订成书。还附有许宝蘅写的一篇前言,不过是告诫后人:“君子其亦知所鉴乎!”后来又出了单行本。我在旧书店得到一本,不知出自谁家,好像长期掷放在厨房里,烟薰火燎,灰尘藏于书内,我在修整时,为细尘所染,不适者数日,曾书于书皮志戒。

看过以后,是一本很无聊的小书。作者并非文人,只是一个破落子弟,性情狂放,行为卑劣,自己洋洋得意,形之文字,实际上有很多不通的地方。此人被皇帝定为大逆,是说他讥讪圣祖。实际上他只是道听途说,而且也谈不上是什么严重的讥讪。如果当时他只是写来自己看看,放在书包里,是不会出什么乱子的。糟糕的是他把这本书,送给了大将军年羹尧,是从年的家中查抄出来,其中有大拍年羹尧马屁的信、文章、诗词。

皇帝正要定年羹尧的罪,得到了这样一本书,就成为一个突破口,成了年羹尧“大逆五罪”的一条,叫做“见知不举”。

送给别人一本书,人家大概也没有看,促成了大案,死亡两家,对人对己,都可以说是大不方便吧!

年羹尧原是雍邸旧人,是清世宗的心腹、走狗。在雍正初年,皇帝忙于兄弟间的斗争,西南一带也不平稳,年羹尧的官职,急遽上升,一直到“抚远大将军、太保、一等公、川陕总督”。

在这一期间,红极一时的年羹尧,确如汪景祺所颂扬的:

“阁下以翼为明听之才,当心膂股肱之任,君臣遇合,一德一心。”《掌故丛编》后来改名为《文献丛编》,在第一辑,刊有《年羹尧奏折》一束,第一折为奏谢貂皮褂等物,折后附有雍正皇帝朱谕:

实尚未酬尔之心劳历忠四字也!我君臣分中,不必言此些小。朕不为出色的皇帝,不能酬赏尔之待朕;尔不为超群之大臣,不能答应朕之知遇。惟将互相……勉,在念做千古榜样人物也。

在这一束奏折里,主要是答谢皇帝的“宠颁”。其中有鹿尾、袍褂、茶叶、西洋规矩、东珠、珐琅双眼翎、鸟枪、平安丸、天王补心丹、自鸣表等贵重物品,可见君臣之间,不只推心置腹,雍正皇帝对年羹尧的关怀,真是无微不至了。

及至几个兄弟先后被迫害致死,西南一带也稳定下来,他对年羹尧的态度,就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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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九十二大罪,又分别归纳为:大逆之罪;欺罔之罪;僭越之罪;狂悖之罪;专擅之罪;贪黩之罪;侵蚀之罪;忌刻之罪。实际上有很多罪名,是强拉硬扯,随便上纲的。此案牵连的人很多,汪景祺并非知名人士,只是因为他这本书,才引起人们注意。

《文献丛编》还刊载了允禩、允禟案。此案为清世宗剪除政治对手,颇为严重。允禩、允禟,均系世宗兄弟。这一辑有牵连人犯穆景远(西洋人)、奏道然(礼科给事中)、何图(允禟亲信)、张瞎子等人的口供单。

第二辑刊有雍正四年四月上谕:“允禟交与都统楚仲侍卫胡什里,驰驿从西安一路来京。”五月又命侍卫纳苏图至保定,传谕直抚李绂,令将允禟留住保定。李绂接此任务后,先后秦折九件,皆关允禟在保之事。

李绂身为封疆重臣,他接受的是一种非常严重,并非常不好掌握,不好处理的任务。如果不明皇帝内心本意,措置失当,或轻或重,均可招来杀身灭门之祸。好在李绂老奸巨滑,又深知雍正用心,没有大错,但也可从奏折中看出,他已经战战兢兢,神经紧张到几乎要失常之态。第一折奏报:

臣随飞檄密饬由陕至京沿途直隶州县各官,如遇允禟入境,即差员役密送至保,仍先行报臣等因去后。现在于臣衙门前,预备小房三间,四面加砌墙垣,前门坚固。至允禟至日,立即送入居住,前门加封。另设转桶,传进饮食。四面另有小房,派同知二员、守备二员,各带兵役,轮班密守。再允禟系有大罪之人,一切饮食日用,俱照罪人之例,给与养瞻。

纳苏图回到雍正那里,说李绂有“便宜行事”的意思,李绂声称:

至于便宜行事,臣并无此语。原谓饮食日用,待以罪人之例,俱出臣等执法,非由上意耳。非敢谓别有揣摩,臣复折内,亦并无此意也。

读者注意:“便宜行事”四字,关系甚大。所以李绂赶紧声明。允禟至保定后,李绂对他的四名家人,采取了一些“想当然”的措施,稍为严了一些,雍正在他的第四件奏折后批道:

此必是楚宗(仲?)的疯主意,李绂你乃大儒封疆重臣,岂可听彼乱为,不自立主见,此事大错了。

第五折,李绂奏报允禟晕死后苏,这已经到了关键时刻,雍正皇帝在折上作了很多批注:

今日仍是此旨,便宜行事,则朕假手于大臣,如何使得?

又恐李绂失于右倾,乃批:

正为此恐非过则不及也!

又批:

即此朕意尚未定,尔乃大臣,何必悬揣?

又批:

凡有形迹、有意之举,万万使不得。但严待听其自为,朕自有道理,至嘱至嘱!

奉到如此明确的谕旨后,李绂自然心领神会。谕旨的妙处在于:不留形迹,严待听其自为。不久,允禟就拉起痢来,不再进小屋,只是在门口躺卧。也不再到转桶那里去取饭食,很快就“病故”了。李绂上报,奉朱批:

好好殡殓,移于体统些房舍。

像李绂这样的大官,所用幕宾,都是高手。密议后所拟奏折,处处小心试探,自己留有余地,得到朱批根据后,再采取相应行动。所以如此敏感性的事件,他居然做得称旨,后来得到好处。据《永宪录》,那位都统楚仲,过了几年竟得罪咎。雍正说,叫他去“带领”允禟,他竟“用三条链锁拿允禟”,并错传李绂要“便宜行事”。其实,楚仲何尝不也是一番用心,想得到皇帝欢心,但他究竟是一个粗人,做事留有痕迹。终于下场不佳。

以上这些出版物,所载虽系零碎档案材料,但究系确凿有据的历史。读中国历史,有时是令人心情沉重,很不愉快的。倒不如读圣贤的经书,虽都是一些空洞的话,有时却是开人心胸,引导向上的。古人有此经验,所以劝人读史读经,两相结合。这是很有道理的。

1980年6月11日——

一鸣扫描,雪儿校对

卷十一 耕堂读书记 耕堂读书记(六)

买《太平广记》记

我第一次买得的《太平广记》,是扫叶山房的石印本,共四函,三十二册。其中短缺两册,用两本《人海记》充衬着。

书是从天津劝业场二楼藻玉堂买的,当时的掌柜,是滦县一带口音,他诚实地告诉了我这个情况,并说:“闲看去吧,不好补。”——

A收入本书中的《耕堂读书记》(六)、(七)、(八)、(九),在《〈孙犁文集〉续编三》中原为(一)、(二)、(三)、(四)。其中《买〈太平广记〉记》为本书编者辑入。——编者注

回到家来,把书装订整理了一下,也没有仔细读,就放起来。“文革”以后,所抄书籍发还,我把这部书,送给了韩映山同志。这部书,我买时价钱五元。

对于这部声名显赫的书,我有了这部残缺的石印本,还是不甘心,后来又在天津古籍书店和平路门市部,即过去的泰康商场楼下,买了一部小木板的《太平广记》,木夹,共八套,六十四册。书是山东开雕的,字体倒也清整,只是纸张不好,是一种很薄的黄色土纸,就像乡下用的烧纸。前两册,还有些圈点、批注,是原阅书人做的,弄得纸面很不干净。书籍发还以后,这部书送给了李克明同志。其实这些同志,并没有版本之好,对于这些古董玩意儿,一定不会喜好的。这部书,我买时,价钱十八元。

这种小木板的《太平广记》,我还见过广东的一种刻本,虽系白纸,但字体漫漶过甚,还不及此本清晰。

买书的欲望,和其他欲望一样,总是逐步升级,得陇望蜀。我又托人民文学出版社,在北京旧书店觅购明刊影印本的《太平广记》。不久,书籍寄来,共十函,六十册,宣纸印刷,磁青书面,丝线装订,雍容华贵,不可言状。价一百元。

据书店人称,茅盾同志亦在寻找此书,因我登记较早,故归我所有。此书抄家后,被列为珍贵二等,发还书籍时,示意我“捐献国家”,我当时答称,业务所需,不愿捐献,请按政策办事。执事者遂把书还我,书尚完好,只是碰掉几个骨签。

人民文学出版社排印的《太平广记》,我也买了一部,是一九六一年印本,纸张稍黑。近年我们排印的古籍,虽所据为善本,然因校对工作搞不上去,常常事与愿违,不能令人满意。

此外,在五十年代,天津僻静街道上,常有书摊,在北大关一胡同中,我曾见明刊本《太平广记》十余册,蓝色虎皮宣纸封皮。我有洁癖,见其上有许多苍蝇粪,犹豫未买,遂为会文堂主人买去,失之交臂,后颇悔之。会文堂在夫子庙街,主人为清朝一宦官,时常挟一青包袱,往来于早市冷摊,精于版本之学。

1980年12月

买《王国维遗书》记

一

一九八三年十月二十四日,金梅同志代购《王国维遗书》一部,共十六册,价二十六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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