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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与子-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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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哟,愿主保佑!”她说。

“怎么,您不想长命百岁?”

“一百岁!我奶奶活八十五,已够折腾人的了!她像个干枣儿似的,耳听不见,腰直不起,整天咳个不停,她自己也觉得活着没趣。这算过的什么日子呀!”

“那就是说最好是年轻喽?”

“咋不是呢!”

“年轻有什么好的?请告诉我。”

“年轻有什么好?比方说我现在年纪轻,什么事都能做,要去就去,要来就来,要拿什么就拿什么,不用求人……有什么比这更好的?”

“可我觉得年轻也罢,年老也罢,反正一样。”

“怎么说是反正一样?不可能。”

“请您帮着想想,费多西娅·尼古拉耶芙娜,我要青春何用呢?我只是孤单单的一人……”

“这都决定于您。”

“就只因为不决定于我!要有个人可怜我就好了。”

费多西娅斜睇了巴扎罗夫一眼,但没说什么。

“您手里是什么书呀?”过了会儿,她问。

“这?是本学术方面的书,写得很好。”

“您还在不断地学习?您不觉得单调?我想,您已是什么都知道了的。”

“还说不上什么都知道。您不妨试着读它几行。”

“我是没法看懂的。这是俄文书不是?”她双手捧起大厚本子,又说:“多厚!”

“俄文书。”

“反正我不懂。”

“我不是想让您读懂,我想瞧着您读书的模样。您读的时候,您那小巧的鼻翼便可爱地翕动。”

费多西娅本打算低声读她顺手翻到的《论杂酚油》那一章,这时笑了起来,把书一丢……书从长椅滑落到了地上。

“我还喜欢您的笑,”巴扎罗夫说。

“得啦!”

“我还喜欢您说话,它像溪流似的淙淙响。”

费多西娅掉过头去。

“瞧您说的!”她道,手指理着花束。“我的话有什么好听的?您曾听过那些聪明的太太小姐的谈吐。”

“唉,费多西娅·尼古拉耶芙娜,请您相信,世上所有聪明的太太小姐也比不上您那美丽的胳膊肘儿。”

“您瞎想些啥?”费多西娅悄声说,同时收拢她的双手。

巴扎罗夫从地上捡起书。

“这是本医书,您干吗扔了?”

“医书?”费多西娅又转过头来向着他。“您记不记得给药水的那回?米佳服了睡得香香的!我咋也想不出用什么酬谢您,您是这样地和气。”

“是呀,该好好酬谢。”巴扎罗夫说罢一笑,“您也知道,医生都是些贪婪的人。”

费多西娅抬头瞧巴扎罗夫,乳白的光线照到了她的上半部脸,她的眼睛更显得乌黑了。她不知道他是开的玩笑还是当真说的。

“如果您不拒绝,我当然乐意……让我先去问问尼古拉·彼得罗维奇……”

“您以为我要金钱?”巴扎罗夫打断她的话,“不,我不要您的钱。”

“要什么呢?”

“要什么吗?”巴扎罗夫说,“您猜!”

“我哪能猜出来!”

“让我告诉您,我要……这里面的一朵玫瑰。”

费多西娅拍手笑将起来,她觉得巴扎罗夫的愿望是那么滑稽。

她笑着,因受这宠遇心里觉得甜甜的。巴扎罗夫紧紧瞧着她。

“照您吩咐的办,”她说,随之弯腰挑选椅上的玫瑰。“您要什么颜色的:红的还是白的?”

“要一朵红的,不太大的。”

她直起腰来。

“把这朵拿去吧,”她说,但忽又收回伸出的手,抿住嘴,朝凉亭入口处瞅了瞅,然后又侧耳细听。

“怎么啦?”巴扎罗夫问,“是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吗?”

“不……他去田间了……对他,我不怕……但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我似乎听到……”

“听到什么了?”

“似乎听到他走过附近什么地方。不……没有人,请拿去吧。”费多西娅把手里的一朵玫瑰交给了巴扎罗夫。

“您干吗怕帕维尔·彼得罗维奇?”

“他老是那么直愣愣地瞧着你,说话吧,他不说,直害得我提心吊胆。您不是也不喜欢他吗?还跟他争个没完。我不懂你们争的什么,但见您把他折腾得横也不是,竖也不是……”

费多西娅同时用手势帮忙,表示巴扎罗夫怎样折腾帕维尔·彼得罗维奇。

巴扎罗夫微微一笑。

“如果他胜了我,”他问,“您一定会出面袒护我的吧?”

“我哪能袒护?啊,不,谁也胜不了您。”

“您是这样想的吗?但我知道,有个人只消动动指头就能把我打倒。”

“是谁?”

“难道您不知道?您闻闻,您给的这支玫瑰有多香!”

费多西娅伸长脖子,朝花朵探过头去……头巾落到了肩上,露出乌黑油亮而又稍稍散乱的发丝。

“等等,我想和您一块儿闻。”巴扎罗夫向前倾身,紧紧地吻了她启开的双唇。她打了个哆嗦,用双手拦住他的胸,但只乏乏的,以致他再次接了个长吻。

丁香丛后传来一声干咳,费多西娅迅速地挪身到长椅的另一端。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出现了,他稍稍低头鞠了个躬,皱眉说了句“哦,你们在这儿”便又走开去了。费多西娅立刻收拾起所有的玫瑰,走出凉亭。

“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这就是您的不对了,”她临走时补了这么一句。这是她真诚的责备,小着声说的。

巴扎罗夫记起了不久前的另一场景,不由有点儿感到惭愧和沮丧,但他马上又摇摇头,把自己嘲笑成“串演了风流少年赛拉东①的角色”,随后回到他自己的房间。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从花园出来,慢慢儿踱着步,直走到林子边,在那儿站了好久,而当他回来用早餐的时候,脸色阴沉得那么可怕,以致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关心地问起他是否身体不适——

①赛拉东是法国作家犹尔富(Urfé,一五六八——一六二五)所写长篇小说《阿斯持列亚》中风流倜傥的男主人公。

“你也知道,我有时上了肝火,心情恶劣透了,”帕维尔·彼得罗维奇镇静地答道。

第24节

两个钟点后他扣开了巴扎罗夫的房门。

“我为妨碍了您的科研工作谨表歉意,”他说着坐到靠窗的凳上,双手支在象牙头手杖上(他通常走路时不带手杖),“但我被迫请您赐我五分钟时间……不会再多。”

“我愿以全部时间为您效劳,”巴扎罗夫回答。当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跨进门时,他脸上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阴影。

“我只消五分钟便够了。我来此是为了讨教一个问题。”

“问题?关于什么的?”

“请听敝人陈述。您初来舍弟处时我从未放弃过与您交谈的荣幸,曾恭聆过您对许多事物的见解,但,据我记忆所及,无论我们之间或敝人在场时,话题从未涉及决斗。请允许我向您了解您对此事总的看法。”

巴扎罗夫本当站着迎接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此时坐到桌子角上,抱起双手。

“我的观点是,”他答道,“从理论上说是一回事。”

“这就是说,如果我理解得不错的话,无论理论上对决斗持何种态度,但在实践中您绝不允许对您的侮辱,除非别人使您得到满意?”

“您完全猜出了我的想法。”

“非常好,先生,听到您这话我深感愉快,您的话使我免去了种种猜测……”

“您是想说:免除了犹豫。”

“反正一样,先生。我只希望您理解就行,我……并非愚妄之辈,您的话使我避免了令人不快的举动,我决定:要跟您决斗。”

巴扎罗夫瞪大眼睛。

“跟我?”

“非您不可。”

“敢问:为了什么?”

“我本可以奉告原因,”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说,“但我认为缄口不谈为妙。您与我意气不投,您在这里是多余的,我容忍不了,我鄙视您,如果这些还不够……”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目露凶光……巴扎罗夫也一样。

“很好,先生,”巴扎罗夫说,“不需更多的解释了。您忽然想在我身上试试您的骑士精神,我也本可以不给您这样的愉快,但,就照您说的办吧!”

“非常感谢,”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说,“我得以实现我的希望,接受我的挑战而不需要我动用激烈的手段了。”

“如果不用隐喻,就是说用这手杖?”巴扎罗夫问,“完全正确,您毋庸采取这种方式来侮辱我,用这方式不是没有危险的,您尽可保持您的绅士风度……我同样以绅士风度接受您的挑战。”

“很好,”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说罢把手杖放到墙角里。

“现在来谈谈我们决斗的条件,不过,我首先想了解您的意见,您是否认为要有一场形式上的争吵,以作为我挑战的借口?”

“不,可以免掉不必要的形式。”

“我也是这样想的,并且,我认为没有必要阐明我们此次冲突的缘由。我俩水火不容,还用得着多说吗?”

“还用得着多说吗?”巴扎罗夫以嘲讽的语气回敬同样的话。

“至于决斗的具体条件,因为无从找公证人——上哪儿去找?”

“是呀,上哪儿去找?”

“因此,我荣幸地向阁下提出如下建议:决斗在明日一早进行,例如,可以定在六点钟,小林子后面,用手枪,相距十步……”

“十步?这样的距离打不死人,只能留下遗恨。”

“也可以八步,”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改口道。

“可以,为什么不!”

“每人射击两次,每人口袋里准备一张绝命书以避免口舌,就说咎由自取。”

“对于这一项我不完全同意,”巴扎罗夫说,“这带有点儿法国小说的味儿,不像是真的了。”

“可能如此。但您是否同意,犯了谋杀嫌疑,是不愉快的?”

“同意。不过,有办法避免此类可悲的责难,没有公证人,却可以有目击者。”

“谁呢,敢问?”

“彼得。”

“哪个彼得?”

“令弟的跟班。他屹立于现代文明的峰颠,在此种情况下定能尽他的科朱里福①。”——

①法语的读音,意思是:照……应当的那样。

“我觉得,您这是在开玩笑,亲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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