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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与子-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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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弟的跟班。他屹立于现代文明的峰颠,在此种情况下定能尽他的科朱里福①。”——

①法语的读音,意思是:照……应当的那样。

“我觉得,您这是在开玩笑,亲爱的先生。”

“啊,不,您若能仔细想想,必能知道我的建议实行简单,想法合理。反正纸包不住火,而彼得嘛,我可以给予应有的开导,届时带他去决斗地点就是。”

“您在继续开玩笑,”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边说边站起身来。“在得到您慷慨许诺以后,就不再有任何请求了……这么说,一切都谈妥了……顺便问一句:您没有手枪吧?”

“我打从哪儿来的手枪,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我不是军人。”

“既然如此,使我的好了。您尽可以放心,我已经五年没打过手枪。”

“这倒是个令人宽慰的消息。”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拿起手杖……

“现在,敬爱的先生,我只剩下感谢了,我不再打扰您的科研工作。谨向您告辞。”

“期望愉快的会面,我敬爱的先生,”巴扎罗夫一边说,一边送客。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走了,巴扎罗夫在门口站着,突然他嚷了起来:“呸,见鬼!多么文雅,多么愚蠢!我们就像调练过的狗用后脚跳舞一样,演了一场喜剧!但拒绝却又不行。如果拒绝,他准能动用手杖,那时我……(巴扎罗夫想到此处连脸都白了,自傲感使得他怒从中来)那时我就像勒死一条狗一样非把他勒死不可!”他回到显微镜跟前,但已经没法安心,观察时必要的平静心态已被打破……“今天一定是看到了,”他想,“但是,难道就是为了护卫他兄弟?接个吻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别有原因。莫非他自己爱上了?当然,是爱上了,明摆着的事。乱了套!……糟透了!”他一一作了分析,“无论从哪方面说都挺糟。第一,要伸着头去挨子弹,不死也得从此离开,然而怎么向阿尔卡季……又向那个大老实人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交待?糟!糟!”

这一天过得特别静,特别郁悒。世上如同不存在费多西娅,她像耗子躲在洞穴里似的一整天坐在她的房里。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愁眉苦脸,他被告知,他寄予很大希望的麦子生了黑穗病。帕维尔·彼得罗维奇高雅的、冷若冰霜的举止使得包括老仆普罗科菲伊奇在内的全家大小感到压抑。巴扎罗夫打算给他父亲写信,才开一个头,就把信纸撕了,扔到桌子底下。他想:“我如果真的死了,他们反正能知道,何况我死不了。不,我还有得活呢!”他叫彼得明天微明就过来伺候,因为有急事要办。彼得听了暗暗猜想:许是要带他去彼得堡。巴扎罗夫睡得很迟,一整夜乱梦不绝如缕……奥金左娃在他面前打转,她又是他的母亲;她身后跟着黑胡子猫,而这猫却是费多西娅;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被想象成一片黑魆魆的林子,不过,仍要跟他决斗。四点钟时彼得叫他来了,于是他立刻整衣出门。

是个清凉的,美丽的早晨。片片彩云像群羊羔般在鱼肚白的天空闲荡。点点滴滴的晨露散落在树枝、草尖和蛛网上,闪着银白色的光。湿润的、黑黝黝的大地还保持着朝霞的粉红色印记。满天都是云雀的歌声。巴扎罗夫在小丛林边找了个荫凉处坐下,这才向彼得说明该办的差使。这个有教养的仆人差点儿吓昏过去,不过巴扎罗夫及时安慰他说,什么事也与他不相干,他只消站得远远的看就行,不承担任何责任。“但是,”巴扎罗夫说,“你想想,你扮的角色有多重要!”彼得双手一摊,垂下眼,身子靠到了白桦树上,脸成青的了。

从玛丽伊诺村出来的路要绕过林子,这时路上蒙着一层薄薄的尘埃,还没被人踩过,被车轮辗过。巴扎罗夫不时打量着这条弯弯的小路。嘴里衔一根他拔下的青草,心在打转儿:“干这种蠢事!”清晨的寒气不由使他打了两次颤……彼得从旁哀伤地看了他一眼,但他只是一笑:才不害怕呢!

路上响起了马蹄声……从树丛后面出现一个农民,他赶着两匹拴在一起的马打从巴扎罗夫身旁过去了。经过时好奇地瞥他一眼,但没有脱下帽子。为此彼得动了气,认为这是不吉之兆。巴扎罗夫却是想:“他起得那么早是因为有事,可我们呢?”

“好像是大老爷来了,”彼得低声说。

巴扎罗夫抬眼见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穿件花格子薄上装,下身一条雪白的裤子,掖了只裹着绿呢的匣子正匆匆而来。

“请原谅,大概使你们久等了,”他说着,先是向巴扎罗夫,后又向彼得躬身致意,因为彼得此时像是公证人,应受到尊重。“我不想叫醒我的跟班。”

“不打紧,我们也刚到,”巴扎罗夫回答。

“啊,那最好,”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环顾一下四周,“看不到一个人,也没有一个人来妨碍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开始吧。”

“我想,您大概不需要新的解释了?”

“不需要。”

“是否由您动手,把子弹上膛?”帕维尔·彼得罗维奇从匣子里拿出两管手枪,问。

“不,您上子弹,我量步数。”巴扎罗夫接着笑了笑,补充说:“我的腿长。一,二,三……”

彼得此时像发寒热病似的全身打颤,他结结巴巴说:“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不管怎么说,我可要走了。”“四……五……你走开得了,老弟,你走开得了,甚至可以站到树的后面,捂住耳朵,但眼睛不能闭,如果有谁倒下,你就跑去搀扶,六……七……八……”巴扎罗夫收住脚。“够了吗?”

他问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或者,再增加两步?”

“听便,”后者回答,他正在装第二颗子弹。

“那好,再增加两步。”巴扎罗夫又走了两步,用脚尖在地上划了条线,“这便是界线了。顺便问问:我俩各从自己的界线后退几步呢?这个重要问题是昨天没有讨论过的。”

“我建议各人后退十步,”帕维尔·彼得罗维奇一边回答,一边把两支枪递给巴扎罗夫,“我俯请您挑选。”

“我恭敬从命,然而您,帕维尔·彼得罗维奇,不认为我们这次决斗是多么不平常,多么可笑吗?您不妨瞧瞧我们公证人那脸蛋。”

“您真爱开玩笑,”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回答。“我不反对您的说法,我们这次决斗确实有点儿古怪、不寻常,但我有责任提醒您,我是认真对待它的。Abonentendeur,salut!①”

“啊,我一点不怀疑,我们是来厮杀的,但为什么就不能utiledulci②?也好,您对我说法语,我对您说拉丁语。”——

①法语:明人不用多说。

②拉丁语:把有用的和愉快的掺和一起。

“我交起手来可是认真的,”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再次说。他向自己的位置走去。巴扎罗夫也在他那一侧的距界线十步的地方站定。

“您准备好了吗?”帕维尔·彼得罗维奇问。

“一切准备就绪。”

“那就可以互相走近了。”

巴扎罗夫慢慢地向前走去。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左手插在裤袋里,右手慢慢地举起枪,枪口瞄准对方,迎面走来……“他在对着我鼻子瞄准哩,”巴扎罗夫暗自想,“还正儿八经的眯起眼儿,这强盗!给我这样的感受倒底不愉快。让我来瞄准他胸口的表链……”刷的一声,什么东西擦过了巴扎罗夫耳边,同时响起了一声枪响。“听见了,就是说没事了,”这想法在他头脑里一闪。他逼近一步,不加瞄准就扣动了板机。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微微一颤,用手扶住大腿,血沿着雪白的裤管往下流。

巴扎罗夫抛开手枪,朝敌方奔去。“您受伤了?”他问。“您有权叫我再走近界线,”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说的时候呼吸急促,“这是无关紧要的轻伤,按规定双方还可以各补一枪。”

“哦,对不起,把这搁到以后吧,”巴扎罗夫说着抱住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见对方的脸色在渐渐发白,“如今我已不是决斗者而是医生,首先得看看您的伤口。彼得,你过来,彼得!

你躲到哪儿去了?”

“小事一桩……我不需要谁的帮忙,”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断断续续地说,“应该……再……”他刚想捻捻胡子,但手已乏得抬不起来,眼珠往上翻,忽地晕厥过去了。

“新鲜事!昏过去了!才好办呢!”巴扎罗夫叹道,他把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放倒在草地上,“让我瞧瞧伤口怎样。”他掏出手帕,拭去血,按了按伤口周围,“没有伤着股骨,”他半抿着嘴说,“子弹擦过肌肉,vastusexternus①,伤口不深,三个星期后又好好的了……但,他却昏厥了。啊,这等人的神经多么脆弱!皮多嫩!”

“大老爷被打死了?”从他身后传来彼得的低语。

巴扎罗夫回过头去。

“快取水去,老弟,往后他还要和咱们一块儿过日子呢。”

但那位有教养的仆人似乎没听懂他的话,愣着不动。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慢慢睁开了眼。“就要死啦!”彼得喃喃说着开始划十字。

“你们说得对……我这么一张傻脸!”受伤的绅士强笑说。

“快去取水,你这家伙!”巴扎罗夫大声说。

“不用……我只是vertige②,一下子便能过去的……请扶我坐起来……好,就这样。这么个小小的擦伤,敷点儿药就行,我可以走着回家,或者派辆马车接我。如果您同意,决斗到此为止,今天您做得很体面……今天,请您记着。”——

①拉丁文:股外筋。

②法语:头晕。

“过去的事不再提,”巴扎罗夫回答道,“至于将来嘛,不必为此费神,因为我已决定离开此地。现在让我给您包扎一下伤口。您的伤没有危险,但还是止住血为好。眼下首先要叫这木头人醒一醒。”

巴扎罗夫揪住彼得的领子搡了几下,命他快去找马车。

“注意别把我弟弟吓着了,”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冲彼得的后背补充道,“万万告诉他不得。”

彼得一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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