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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轻于讲话,同李妈又足那样亲密。倘若落在任何人身上,谈笑几句也就罢了,反
正是少有守到终头的;但是,李妈受尽了全城的尊敬,年纪又是这么高。
李妈今年五十岁。除掉祖父们常说李妈曾经住过高大的瓦屋,大家所知道的,
是李妈的茅草房。这茅草房建筑在沙滩的一个土坡上,背后是城墙,左是沙滩,右
是通到城门的一条大路,前面流着包围县城的小河,河的两岸连着一座石桥。
李妈的李爷,也只有祖父们知道,是一个酒鬼;当李妈还年轻,家运刚转到菱
滞的时候,确乎到什么地方做鬼去了,留给李妈的:两个哥儿,一个驼背姑娘,另
外便是这间茅草房。
李妈利用这天然形势,包洗城里几家太太的衣服。孩子都还小,自己生来又是
小姐般的斯文,吃不上三碗就饱了:太太们也不像打发别的粗糙的婆子,逢着送来
衣服的时候,总是很客气的留着,非待用过饭,不让回去:所以李妈并没实在感到
穷的苦处。朝前望,又满布着欢喜:将来儿子成立……
李妈的异乎同行当的婆子,从她的纸扎的玩具似的一对脚,也可以看得出来—
—她的不适宜于这行当的地方,也就在这一点了。太阳落山以前,倘若站在城门旁
边,可以看见一个轻巧的中年妇人,提着空篮,一步一伸腰,从街走近城;出了城
门,篮子脱下手腕,倚着茅壁呻吟一声,当作换气;随即从茅壁里走出七八岁的姑
娘,鸭子似的摆近篮子,拣起来:“妈妈!”
李妈虽没有当着人前诅咒她的命运,她的命运不是她做孩子时所猜想的,也绝
不存个念头驼背姑娘将来也会如此的,那是很可以明白看得出的了。每天大早起来,
首先替驼背姑娘,同自己的母亲以前替自己一样,做那不可间断的工作。驼背姑娘
没有李妈少女时爱好,不知道忍住疼痛,动不动喊哭起来,这是李妈恼怒的时候了,
用力把剪刀朝地一摔:“不知事的丫头!”驼背姑娘被别的孩子的母亲所夸奖而且
视为模范的,也就在渐渐显出能够赶得上李妈的成绩,不过她是最驯良的孩子,不
知道炫长——这长处实在也不是她自己所稀罕的了。
男孩子不上十岁,一个个送到城里去做艺徒。照例,艺徒在未满三年以前不准
回家,李妈的哥儿却有点不受支配,师傅令他下河挑水,别人来往两三趟的工夫,
他一趟还不够。人都责备李妈教训不严,但是,做母亲的拿得出几大的威风呢?李
妈只有哭了。这时也发点牢骚:“酒鬼害我!”驼背姑娘也最伶俐,不奈何哥哥,
用心服侍妈妈:李妈趁着太阳还不大厉害,下河洗衣,她便像干愉窃的勾当一般,
很匆忙的把早饭弄好——只有她自己以为好罢了;李妈回来,她张惶的带笑,站在
门口。
“弄谁饭?——你!”
“糟蹋粮食!”丫头!
李妈的气愤,统行吐在驼背姑娘头上了。驼背姑娘再也不能够笑,呜呜咽咽的
哭着。她不是怪妈妈,也不是恼哥哥,酒鬼父亲脑里连影子也没有,更说不上怨,
她只是呜呜咽咽的哭着。李妈放下衣篮,坐在门槛上,又把她拉在怀里,理一理她
的因为匆忙而散到额上的头发。
从茅草房东走不远,平铺于城墙与河之间,有一块很大的荒地,高高低低,满
是些坟坡。李妈的城外的唯一的邻居,没有李妈容易度日,老板在人家当长工,孩
子不知道养到什么时候才止,那受了李妈不少的帮助的王妈,便在荒地的西头。夜
晚,王妈门口很是热闹,大孩子固然也做艺徒去了,滚在地下的两三岁的宝贝以及
他们的爸爸,不比李妈同驼背姑娘只是冷冷的坐着,驼背姑娘有一种特别本领——
低声唱歌,尤其是学妇人们的啼哭;倘若有一个生人从城门经过,不知道她身体上
的缺点,一定感着温柔的可爱——同她认识久了,她也着实可爱。她突然停住歌唱
的时候,每每发出这样的惊问:“鬼火?”李妈也偏头望着她手指的方向,随即是
一声喝:“王妈家的灯光!”
春夏间河水涨发,王妈的老板从城里散工回来,瞧一瞧李妈茅草房有没有罅隙
地方;李妈虔心情托他的报告,说是不妨,也就同平常一样睡觉,不过时间稍微延
迟一点罢了。流水激着桥柱,打破死一般的静寂,在这静寂的喧嚣当中,偶然听见
尖锐而微弱的声音,便是驼背姑娘从梦里惊醒喊叫妈妈;李妈也不像正在酣睡,很
迅速的作了清晰的回答;接着是用以抵抗恐怖的断续的谈话:
“明天叫哥哥回来。”
“那也是一样。而且他现在……”
“跑也比我们快哩!”
“好吧,明天再看。”
王妈的小宝贝,白天里总在李妈门口匍匐着;大人们的初意也许是借此偷一点
闲散,而且李妈只有母女两人,吃饭时顺便喂一喂,不是几大的麻烦事;孩子却渐
渐养成习惯了,除掉夜晚睡觉,几乎不知道有家。城里太太们的孩子,起初偶然跟
着自己的妈妈出城游玩一两趟,后来也舍不得这新辟的自由世界了。驼背姑娘的爱
孩子,至少也不比孩子的母亲差:李妈的荷包,从没有空过,也就是专门为着这班
小大使,加以善于鉴别糖果的可吃与不可吃,母亲们更是放心。土坡上面——有时
跑到沙滩,赤脚的,头上梳着牛角辫的,身上穿着彩衣的许许多多的小孩,围着口
里不住歌唱,手里编出种种玩具,两条腿好像支不住身体而坐在石头上的小姑娘。
将近黄昏,太太们从家里带来米同菜食,说是孩子们成天吵闹,权且也表示一点谢
意;李妈此时顾不得承受,只是抚摸着孩子:“不要哭,明天再来。”临了,驼背
姑娘牵引王妈的孩子回去,顺便也把刚才太太们的礼物转送给王妈。
李妈平安的度过四十岁了。李妈的茅草房,再也不专是孩子们的乐地了。
太太们的姑娘,吃过晚饭,偶然也下河洗衣,首先央求李妈在河的上流阳光射
不到的地方寻觅最是清流的一角——洗衣在她们是一种游戏,好像久在樊笼,突然
飞进树林的雀子。洗完了,依着母亲的嘱咐,只能到李妈家休息。李妈也俨然是见
了自己的娇弱的孩子新从繁重的工作回来,拿一把芭扇,急于想挥散那苹果似的额
上一两颗汗珠。驼背姑娘这时也确乎是丫头,捧上了茶,又要去看守放在门外的美
丽而轻便的衣篮,然而失掉了照顾孩子的活泼和真诚,现出很是不屑的神气。
傍晚,河的对岸以及宽阔的桥石上,可以看出三五成群的少年,有刚从教师的
羁绊下逃脱的,有赶早做完了工作修饰得胜过一切念书相公的。桥下满是偷闲出来
洗衣的妇人(倘若以洗衣为职业,那也同别的工作一样是在上午),有带孩子的,
让他们坐在沙滩上;有的还很是年轻。一呼一笑,忽上忽下,仿佛是夕阳快要不见
了,林鸟更是歌啭得热闹。李妈这时刚从街上回来,坐在门口,很慈悲的张视他们;
他们有了这公共的母亲,越发显得活泼而且近于神圣了。姑娘们回家去便是晚了一
点,说声李妈也就抵得许多责备了。
卖柴的乡人歇下担子在桥头一棵杨柳树下乘凉,时常意外的得到李妈的一大杯
凉茶,他们渐渐也带点自己田地里产出的豌豆,芋头之类作报酬。李妈知道他们变
卖的钱,除盐同大布外,是不肯花费半文的,间或也买几件时新的点心给他们吃,
这在他们感着活在世上最大的欢喜,城里的点心!虽然花不上几个铜子,他们却是
从天降下来的一般了。费尽了他们的聪明,想到皂英出世的时候,选几串拿来;李
妈接着,真个哈哈不住:“难得这样肥硕!”
有水有树,夏天自然是最适宜的地方了;冬天又有太阳,老头子晒背,叫化子
捉虱,无一不在李妈的门口。
李妈的哥儿长大了,酒鬼父亲的模样,也渐渐显得没有一点差讹了。李妈咒骂
他们死;一个终于死了,那一个逃到什么地方当兵。
人都归咎李妈:早年不到幼婴堂抱养女孩给孩子做媳妇,有了媳妇是不会流荡
的。李妈眼见着王妈快要做奶奶,柴米也不像以前缺乏,也深悔自己的失计。但是,
高大的瓦屋,消灭于丈夫之手,不也可以希望儿子重新恢复吗?李妈愤恨而怅惘了。
驼背姑娘这时很容易得到一顿骂:“前世的冤孽!”
李妈很感空虚,然而别人的恐怖,无意间也能够使自己的空虚填实一点了。始
而匪的劫掠,继而兵的骚扰,有财产,有家室,以及一切幸福的人们都闹得不能安
居。只有李妈同驼背姑娘仍然好好的出入茅草房。
守城的兵士,渐渐同李妈认识。驼背姑娘起初躲避他们的亲近,后来也同伴耍
小孩一样,真诚而更加同情了。李妈的名字遍知于全营,有两个很带着孩子气的,
简直用了妈妈的称呼;从别处讹索来的蔬菜同鱼肉,都拿到李妈家,自己烹煮,客
一般的款待李妈;衣服请李妈洗,有点破敝的地方,又很顽皮的要求缝补;李妈的
柴木快要烧完了,趁着李妈不在家,站在桥头勒买几担,李妈回来,很窘的叫怨,
他们便一溜烟跑了。李妈用了寂寞的眼光望着他们跑,随又默默的坐在板凳上了。
李妈的不可挽救的命运到了——它背姑娘死了。一切事由王妈布置,李妈只是
不断的号哭。李爷死,不能够记忆,以后是没有这样号哭过的了。
李妈要埋在河边的荒地,王妈嘱人扛到城南十里的官山。李妈情愿独睡,王妈
苦赖在一块儿做伴。这小小的死,牵动了全城的吊唁:祖父们从门口,小孩们从壁
缝;太太用食点,同行当的婆子用哀词。李妈只是沉沉的想,抬头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