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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之白,白羽之白,所以鹤说:“呀,好大雪!”是真个茫茫大地皆白了。所以莫
须有先生常年读这两句文章时真是喜欢得很,他并不求甚解,即是不问典故,因为
他已经懂得了。只是无心中他有一个很大的惊异,人决不能凭空地写出这样美丽的
文章,因为眼前未必有此景,那么座信何以有此美丽呢?莫须有先生说他说一句决
不夸大的话,他可以编剧本与英国的莎士比亚争一日的短长,但决不能写咦信的两
句文章。庾信文章是成熟的溢露,沙翁剧本则是由发展而达到成熟了。即此一事已
是中西文化根本不同之点。因为是发展,故靠故事。因为是溢露,故恃典故。莫须
有先生是中国人,他自然也属于溢露一派,即是不由发展而达到成熟。但他富有意
境而不富有才情,故他的溢露仍必须靠情节,近乎莎翁的发展,他不会有许多典故
的。若富有才情如庾信之流,他的典故真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天才的海里头自然
有许多典故之鱼了。这个鱼又正是中国文字的特产。因了这许多原故,莫须有先生
最懂得庾信,最佩服庾信,可怜中国历史上很有诽谤庾信的人,那便叫做“多见其
不自量也”了。莫须有先生有一回为得要讲小园赋,乃拿了注解翻阅,龟言句的典
故是这样的,秦荷坚时有人穿井得龟,大二尺六寸,背文负八卦古字,坚以石为池
养之,十六年而死,取其骨以问吉凶,名为客龟。卜官梦龟言,“我将归江南,不
遇,死于秦。”鹤讶的典故更有趣,出自刘敬叔异苑,晋太康二年冬大寒,南州人
见二白鹤语于桥下曰,“今兹寒不减尧崩年也。”于是飞去。因为有这样的故事在
意识之中,故诗人逢着要溢露的时候便溢露了,溢露出来乃是中国文章用典故。若
外国文章乃是拿一个故事演成有头有尾的情节了。诗人的天才是海,典故是鱼,这
话一点也不错的。海里头自然会有鱼,鱼也必然得水而活跃,此庾信所以信笔成文
之故,他的文章不是像后人翻类书写的。莫须有先生是真真爱好别人的文章,自己
是以谦虚为怀,德行才是自己的文章,决无一般文人的门户之见。而且莫须有先生
总满怀有爱国的心肠,爱国总应该把国的可爱之点拿出禾,文字是其一,文章是其
一,庾信正表现中国文字中国文章之长,而且因为诗人天真的原故,正是哀而不伤
乐而不淫,你们奴隶的八股家也难怪不懂得他了!说至此莫须有先生悲愤填胸,中
国人算是不肖子孙,对于前人的遗产不能给以应得的荣誉,在外国文学史上哪一个
作家没有定评呢?莫须有先生现在未免大有教育家的精神了,说话每每说得很长,
很重复,而且作文不喜欢描写,今天其实是应该描写天下雪的,而他记起庾信的两
句文章,又在这里做了一番国语教师了。读者记得。我们上回正讲到岁暮,黄梅大
雪,二十八年的雪一直下到二十九年元旦不止。莫须有先生坐在他的蜗牛之舍里头,
而且老牛舐犊,抚着纯新年看天下雪了。今天早晨是莫须有先生第一个开门,开门
则外面是一厚张雪白的纸,他的柴门白屋仿佛是画上的扁舟了,那么一点小地位。
人的思想则伟大得很,其活动正相当于生物,没有时间空间的限制,而有这两句古
典,“龟言此地之寒,鹤讶今年之雪”,要说人生可留恋,便因为文章可留恋。然
而莫须有先生爱人生而不留恋人生,知道风景之佳而视之若无睹,倒是喜欢讲道理,
喜欢自己总有朝气,所谓日日新了。何况今天是新年,何况此刻“倾耳无希声,在
目皓已洁”。孰知小孩子今天最不高兴,因为今天是新年,因为今天下雪,穿了新
衣新鞋而足迹不能越家门一步。表现寂寞的是慈,表现烦闷的是纯,表现不能帮忙
的心情的是妈妈,妈妈替他们做了新鞋新衣今天都穿上了而天不晴不能让他们出门。
妈妈道:
“纯,同姐姐就在家里玩。”
“我要出去!”
“你出去——看你到哪里去?你看大路上有一个人走路没有?”
这时小小的心儿真有趣,它是一个野心,上面没有一条路可走,完全不是雪地
的风景了,是烦闷的小天地。莫须有先生的宇宙观,人生观,过去与现在与未来,
何以完全与它不冲突呢?而且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呢?莫须有先生同纯道:
“我从前做小孩子的时候也是一样,巴不得过新年,过新年穿新衣,穿新鞋,
但最不喜欢过新年下雪或者下雨,关在家里不能出去。”
纯对于爸爸的话不乐意听,他觉得爸爸的话不是同情于他,是取笑于他了。倒
是妈妈同情于他。妈妈因为昨夜除夕“守岁”,没有睡眠,慢慢地坐在椅子上栽瞌
睡了,于是纯在他的烦闷的天地里越是没有倚傍,莫须有先生徒徒自己心地光明,
同雪地一样明朗,同情于小孩子,但觉得烦闷有时也是一种天气,让他自己慢慢地
晴好了。妈妈在寤寐之中也还是以小孩子的心事为心事的,忽然欲张开睡眼而睡眼
无论如何非人力所张得开,闭着眼睛说梦话道:
“天还没有晴吗?”
这一来纯同慈大笑了,而且纯的天气忽然晴了,向着妈妈说话道:
“妈妈,天晴了,——刚才鸡啼了,你听见没有?”
“听见。”
“哈哈哈。”
“纯,你的新票子给我看看。”
纯同慈各有一元一张的新票子两张,是“压岁钱”,只可以留着玩,不可以花
掉,要花掉须待新年过完之后由各人自己的意思了。莫须有先生叫纯把他的新票子
拿出来看看。纯便拿出来看看。纯把自己的拿出来了,而且要慈把慈的也拿出来,
说道:
“姐姐,你把你的压岁钱也拿出来。”
慈对于此事无自动的兴会,只是模仿纯的动作,而且助纯的兴会罢了。莫须有
先生拿着纯的新票子同他说话道:
“这是什么东西?”
“钱。”
“有什么用处?”
“买东西。”
“你自己上街买过东西吗?”
“没有,我要什么东西爸爸给我买。”
“你为什么喜欢它?”
“是我的压岁钱。”
纯说着又从爸爸的手上把自己的新票子接过来了。纯的空气热闹了,而莫须有
先生感着寂寞了。莫须有先生感着寂寞,是觉得“心”真是一个有趣的东西,而世
人不懂得它。不懂得它,故不懂得真理。而真理总在那里,等待人发现。贪是最大
的障碍。障碍并没有时间没有空间,你能说贪从什么时候起呢?就经验说,纯是不
应该喜欢钱的,因为他没有用钱的经验,然而小小的心灵喜欢钱,正是贪。所以贪
不是经验来的。要说经验,不是四五岁小孩子的经验。唯物的哲学家将说是父母的
遗传。这话该是如何的不合理!说一句话等于没有说,无意义!父母不也做了小孩
子吗?再追问下去呢,故话等于没有说。须知我们有不贪的心。不贪的心好比是光
明,贪则是黑暗罢了。我们为什么不求光明,而争辩于黑暗的来源呢?试问黑暗有
来源吗?只是障碍罢了。这便是佛教。这便是真正的唯心论。争辩于贪瞋痴的来源
者正是贪瞋痴的心,正是唯物。心是没有时间空间的,心无所谓死与生,正如黑暗
无所谓昨日与明日,光明亦无所谓昨日与明日,——你能说这个黑暗从什么时候起
吗?光明从什么时候起吗?同样贪是从什么时候起,本来没有起点了。而世人则以
“生”为起点,正如看见阳光,于是说今天早晨六点钟的时候太阳出来了!这话该
是多么的不合事实。纯虽是小孩子,而喜欢钱,他对于一张新票子的欢喜,并不是
对于一张纸画的欢喜了。你给一张画他看,他如果不喜欢这画他便不要的,你给一
块钱他,无论是新的票子旧的票子,他无条件的接受了,而且认为己有了。这个贪
心便是世界便是生死,不是区区小孩子四五年光阴之事了。这是真理,这是事实,
但无法同世人说,“下士闻道大笑之”,故莫须有先生寂寞了。莫须有先生的寂寞
又正是“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本来“不笑不足以为道”,否则我们大家都无须
乎用功了。若不贵乎用功,则眼前的世界有什么意义呢?眼前的世界便是叫人用功。
莫须有先生总想训练自己的两个小孩子信道理,即使智不足以及之。信便是听圣贤
的言语而能不笑之。这是天下治乱的大关键。今日天下大乱,人欲横流,一言以蔽
之曰是不信圣人了。
慈附和着纯,把她的两张新票子也拿出来递给爸爸。莫须有先生拿了慈的票子
却毫无感情,因为慈的这个作为本来无感情,她是模仿动作,她是为助纯的高兴。
慈喜欢用钱,没有钱的时候亦可以不用,但用钱的时候决不舍不得;因为她喜欢用
钱,她乃不以藏着钱为喜悦,故她对于压岁钱无感情了。爸爸给压岁钱她的时候,
她不像纯狂喜,她也不论是新票子是旧票子,新票子她也拿在手上看了一看,同看
一张画一样,若是旧票子她便拿着向口袋里一塞了。好比爸爸给钱她买教科书,毛
钱票有时肮脏到极点,拿在手上真是满手的尘垢,慈拿着便向口袋里一塞,莫须有
先生很是奇怪,好好的女孩子为什么不怕脏呢?若莫须有先生则另外用一张纸把脏
票子包裹着了。莫须有先生固然不应该有洁癖,他最不喜欢脏票子同他亲近,慈也
确乎不应该不怕脏了。掉过来说也对,莫须有先生有时又最不怕脏,如果是他煮饭,
吃了饭他必定洗家伙,有时又在茅房里打扫,而慈又未免不喜欢工作,有点怕脏了。
所以莫须有先生到处给慈过不去,总是施之以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