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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喜丸子——在南方,人称“狮子头”。不过司务长这“狮子头”是素的。“尝尝
看尝尝看。上海在我江苏地盘上。阿拉也好算依半个老乡……”他笑道。“红屁股
猴子充花旦,还撅得怪高哩!你瞎拉啥老乡!”淡见三笑着挖苦他。最后来的,是
大车班班长韩天有。他穿着件很旧的蓝布面子短皮大衣,缝上个棕色的剪绒大翻领。
身条宽厚,像块活动门板。进屋朝谢平微笑着点点头,问声:“来了?”算是招呼
过了。尔后,便朝墙根前一蹲。老爷子回头对他说:“把皮袄脱了吧。”他才又站
起脱衣。脱完,把短大衣横起搁自己腿面上,又蹲下了,还是绵绵地笑着,一声不
吭。来的这几位,毋庸赘言,都是老爷子手下的“主将”。除过韩天有,那几位都
是同一年、坐同一趟车转业来的。韩天有这人复杂些,集当兵。盲流、新生员三种
身份于一身。他原先在部队上当文书。有一年被派到地方上去训练民兵。枪走火。
一颗子弹穿了姐妹俩。一死一伤。他被军事法庭判了刑。刑满释放,他被递解回甘
肃老家。前几年甘肃饿死人。他带了件皮袄,背了个小包袱,爬上往西的货车,‘
琉“到这达来了。开始只说是盲流,收下了。搁在砖瓦厂打砖坯。一天打一千好几,
把厂长高兴坏了,以为得了个宝。后来发函一查,才知道蹲过大狱。军事监狱也是
狱嘛。隐瞒历史。先说是要把他押回原籍。也是老爷子知道了,说,我那儿没人肯
去。他要肯去,我收下。有人替他担心。他还是那句老话:不就是因为枪走火才打
死人的吗?我那儿还有存心拿刀砍人的呢!马靠调教,人不也全靠调教?给我!其
实,老爷子是心疼他当过兵又倒了这一头霉。韩天有自己呢,也确实能干、肯干。
叫干啥就干啥。只要有苞谷馍吃就行!还从不计较给多给少。今年老爷子提他起来
当了大车班班长。他想想,都半夜了,还跑到老爷子家门前,捂着脸,呜呜地哭了
好大一阵子!他没想到老爷子还真能把他当个人哇!
他们几个把板凳上的脏衣服、破衣服,往一半拉拨拉了拨拉,都在桌边坐了下
来。桂荣赶紧过来相帮端走长桌子那头的针线箩。又把几样装在大海碗里的素菜端
了来。无非都是些白菜土豆茄干凉拌海带之类的。老爷子从身后一架老式铁梨木黑
橱柜里拿出一个玻璃杯,问他的这几个伙计:“都吭个气,说,今天咋个喝法?”
几个家伙七嘴八舌却都说着同一意思的话:“您说吧。您说咋喝,咱就咋喝。”
“中!”老爷子高兴了。这才从橱柜里掏出个军用水壶。哗哗哗,斟了个口齐杯满。
滴到桌面上的,用手指刮来也舔到嘴里。这一杯足有二两八钱。老爷子端起,“吱
儿吱儿”两声,便见了底。亮过杯。哗哗哗,又是个口齐杯满。他指着这杯酒对谢
平说:“你的。”
“一口干。”淡见三笑着拍拍谢平。
谢平哪用这么大的杯子干过?但是他没有推辞。他惶惑。困窘。感激、也内疚。
这一路上,他总在戒备和猜疑,揣测自己到了骆驼圈子不知又要遇到什么样的一帮
子人。他不知道等待着自己的,究竟又会是些啥。他无法摆脱地貌的荒寒、冷漠、
旷远给自己造成的精神压力。他难以想象在这么一个角落里会得到热情和信任。更
想不到,这里的人只凭他肯到骆驼圈子来这一点,就会这样款待他。
谢平看了看酒杯,低声说:“分场长,我年轻,又犯过错误。今后……”
“别扯jī巴蛋说那个了!”老爷子立马很不耐烦地打断了谢平的话,把酒杯又
往前推了推。这时,谢平看着那在油灯光下发青又发黄的老白干,在杯口里微微晃
动,他心里硬咽了。是的,别扯jī巴蛋了!月光再亮也晒不干苞谷。咱们瞧以后的。
他一把端起了酒杯。二两八钱。别说是烧酒,就是毒药,谢平我今天也要把它喝了。
人要的不就是这样一种理解和以心换心的真诚吗?他咬咬牙,拿起杯子,咕嘟咕嘟
几口,喝光了。杯子弹射似的,离开嘴唇时,一股火兜底从胃腔里燃起,要带着他
冲出屋顶。他连连哈了两口滚烫的热气,使脚趾扒紧地皮,暗告自己:“拿住点。
既然喝了……就喝出个样子。这也是种开始。”他端稳了空杯,笑着把它交还给老
爷子,还问了句:“行……行了吧?”老爷子忙用那牛角把的尖刀戳起块手抓羊肉,
递给谢平,惊讶地连连嗯了两声。
回到自己的小屋,本想给各方“人士”写信通报自己的下落,但他已拿不住笔
了。他吐了,吐得一塌糊涂。
第二天黑早,他被尖厉的哨子声催醒。昨天,老爷子关照过他,这儿早起是要
跑操的。让他记着点,别丢三落四,头一天就让人瞧着窝囊泄劲。他慌里慌忙四下
去摸衣服。没摸着。愣了。衣服呢?再往身上一摸。笑了。操!昨天翻江倒海地一
吐,根本没脱衣服,连鞋还在脚上呢!于是赶紧跳下床,外边已在吹第三遍哨了。
老爷子在队前站着。脖子里围着一大蛇围巾。手里提着一盏马灯。四下里还黑
得厉害。他看不清身前身后,左左右右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只听到他们喘气。他知
道这达只有两种人:转业战士和新生员、他们都是受过严格管教和训练的,都是些
壮汉。这会儿队伍里没有女人。她们被允许不起早。谢平尽量叫自己站直了。四路
横队一个左转弯,便成四路纵队。队伍跑得很慢。简直像是在原地跺脚,但跺得很
响,跺得一崭齐。徐徐绕着那不大的空场子。在房子的黑影前,谢平机械地跟着喊
道:‘’一。二、三——四,—一二二三三四——“也有人咳嗽,但没.人掉队没
人说话。脚步声听起来好像是从地底一个空岩洞里锤打出来的。谢平觉得自己完全
消失了、融和了,剩下的只是一个喊叫和跺脚的意识,尚且是机械的。手背和耳朵
冻得生疼。但他高兴。甚至激动。他在他们中间。是一体。他越发用力地跺着脚,
喊道:”一、二、。——四,——二二三三四——“
马灯光照着老爷子踏动的腿。
吃罢早饭,老爷子跟谢平说:“走,跟我到分场子女校看看。”
火墙跑烟。教室里哈死人。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女人,从灰蓝布的罩衣下端露出
好一截旧棉袄衣襟,咳呛着,带几个大孩子在生炉子。烧的是红柳柴。
“哟,分场长来了?上办公室喝水吧?”她用手背揉着充满泪水的眼睛,跑出
教室,哈了口气,说道。
“折腾你的火墙去吧!”老爷子对她生硬。他显然对子女校的现状不满。他颔
首指指子女校那一大一小两间干打垒的房子,对谢平说:‘你先替我把这学校管起
来。桂荣、桂耀也交给你。“说这话时,他都不回避那女教师c那女教师在一半拉
便惶惶地站着。老爷子忽而拧过头去对她叫道:”柴火棍从炉门口掉下来了。没看
见?你以为你还是在喂猪呢?“
老爷子上别处去转的时候,谢平犹豫了一下,问他:“我的预备期到时间了。
我是这会儿就打报告要求讨论转正,还是待段日子再说?”
老爷子低下头想了想,问谢平:“这事,你咋没在离开场部前办妥了呢?”
谢平说:“他们让我来这儿再说……”
老爷子说:“那好。我问问。”
回到子女校,那女教师还呆在原地等着他。她是新生员二贵的女人。原先在猪
场当饲养员。她算是有点文化吧。原先的那个男教员不肯再在骆驼圈子待下去,跑
个屁子了,才临时把她从猪场拿来带这帮娃子。
二贵女人从一个土块垒的桌子洞里掏出几本用旧报纸包着的教材、一摞破烂得
很的作业本、一本点名册、一本流水账、又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用花手绢包着
的钱。大约有二块二毛五,是学校经费尾子,交给谢平。谢平问她:‘你这是干啥?
“
她眼圈红红:“我修火墙去。修完火墙,回我的猪场……”
谢平笑着问她:“你修火墙拿手吗!”
她又颇为愧疚地把头低了下去。显然她不会修。这达的新生员都个顶个地能干。
谁家会让女人于那泥巴活?
谢平说:“分场长又没说你什么,你撂什么挑子。这样吧,我去修火墙。今天
的课还你上。下了课,咱们再商量商量。两个脑袋瓜总比一个脑袋瓜好使。咱们怎
么也得把这十来个孩子对付好了,不能让大伙觉得咱们委屈了孩子,觉得在咱们手
里,孩子就没了指望,这儿到底不是猪场。分场长这话没错。您说呢?”
二贵女人笑了。笑起来还挺甜,后脑勺上的发髻松松地抖动,就是身上有股味
儿不好闻。
第13章
十三
我没见过这么一副脊梁骨。你呢?
清明一过,渠帮上的大叶杨和乱石滩里的水曲柳都缓过劲来,好似百足僵虫重
得地气,一天比一天活泛。到谷雨边起,即便在骆驼圈子,在最背阴的地方,也再
难找到半点残雪。涝坝里只剩盆大的一小坑水,早浑浊得跟马尿一样,不能喝了。
干沟的砂砾层下边却开始湿润,时而爽爽地开始有甜水冒出。中午两个小时,再经
不住棉袄捂了。有娘儿们到河滩里来洗头。(天哪,一冬下来,头发全结饼了。)
有爷儿们来擦澡。(更甭提那味儿了!)有爷儿们带着娘儿们一起来擦澡洗头。脱
了光膀子的爷儿们站在娘儿们的身边,挡住别人“打野食”的视线。自己却贪婪地
瞅着自己的娘儿们,看她蘸湿了黑黑的毛巾,伸到单褂子里去搓那晃动着的雪白的
胸脯。备不住,让那羞红了脸的娘儿们反过手来,在腿根子上那最经不得人掐的地
方死掐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