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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脯。备不住,让那羞红了脸的娘儿们反过手来,在腿根子上那最经不得人掐的地
方死掐一把,疼得跟狼嗥般的,冲着那终于又活过来的大戈壁嘶叫……
过了几天,眼看要立夏了。谢平想起自己小时候,过立夏,妈妈总是用彩色丝
线编蛋袋。到端午,则是编香袋,插苗。蘸着用黄酒化开了的雄黄,在额头上一横
一横再一横地写上个“王”字。那些彩袋或者挂在窗媚上,或者挂在黄铜的帐钩上,
或者干脆吊在胸前的扣眼上。让那煮熟的鸡蛋在丝线袋里得意扬扬地蹭着小肚皮,
来回晃荡。而且是红蛋。搽了胭脂膏的……
他也想给孩子们编一些。没有丝线。好办。白鞋底线加广告色。鞋底线粗。好
抓捏。编完了再染。那还不随你!那天,他正编着,桂荣来了。她说:“老师,我
来编,好吗?”谢平问:‘你会编吗?“她说:”老师,你教我。好吗?“桂荣一
口一个”老师“,一口一声”好吗“,把谢平叫得心里暖暖的。他喜欢这个懂事过
分早了的女孩。
又过了几天。他带学生到五号羊圈后边的戈壁滩上去打柴火。大车班班长韩天
有骑着匹光背马,疾速从后头赶上来,在马背上大声告诉谢平:“分场长找你。‘”
谢平问:“什么事?”韩天有答道:“没跟我说。”谢平便没再往下问。这段日子,
谢平跟分场里的人处得都不错,包括这位能干的韩班长。但不晓得为的啥,他总也
没法跟他进一步接近,也没法使自己真正喜欢上这个个头要比旁人高出一大截来的
壮汉。而这位韩班长呢,也不让你深人地接近他。总像用一层人摸不着、看不见的
薄壳儿,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着,还不漏一点儿缝隙。他让你瞧见的,永远只是
那层壳。他乐意帮你干事,但决不跟你废话。他似乎对谁都这么随和。但谢平感到,
他真正在乎的人,只有老爷子一个。
“能不能麻烦你替我把这牛车赶到五号圈去?”所以谢平从来都用这种商量的
口气跟他说话。
韩天有犹豫了一下,说:“成。”
谢平走了几步,回头看看。韩天有已经赶着牛车,带上学生,绕过沙窝,抄另
一条近道,去五号圈了。高高的沙蒿和灰灰条渡去了牛的脊背,遮去了孩子们的头
顶。但还能看到高耸在马背k的天有,在那样松弛自得地晃动着。他对这一片戈壁
的熟悉,自然远胜于谢平。骑着马,别说赶一辆牛车,就是赶十辆,他也能让它们
排成纵队(或横队),在一条辙沟里(或一横线上)走齐了。有一回,过“八一”
节。全分场会餐。没桌子。十个人一围。一围十碗菜。两瓶散装老白十。蹲在老爷
于家门前那排青皮杨下的地上于开了。划拳砸杠,吃喝到一半,只见去老乡公社拉
早熟西瓜的韩天有,一人赶着三挂马车一并排散开,飞快地向分场部跑来。他呢,
也跟今天一样,独自骑在一匹马上,腿央马肚脚蹬,屁股不挨住鞍;一手挽住缰绳,
一手挥动着长鞭,来回在三挂马车后边驱赶吆喝指挥调度。十二匹马扬起的灰土上
了半空。那雨点般杂乱的蹄声。那接二连三的鞭声、那惊雷般的吆喝声,胶皮轮子
的滚动声,加上那道齐刷刷往小高包下推来的尘土的帷幕,简直叫大伙看呆了,看
得心里痒痒直叫绝。连老爷子端着酒也忘了喝,只知道喊:“这小子,真他妈的!
真他妈的!”……
按说,今天这情况,他应该把马让给谢平。让谢平早点赶了回去。但谢平不主
动开口要,他也绝不会主动这么做,除非是老爷子,那又另当别论。
谢平大步流星、汗流侠背赶回分场部,见老爷子家门口停着两挂马车。一挂上
堆着些破烂家具。还有鸡笼。刺猬毛似的戳出些铺板。都用粗麻绳紧煞住。另一挂
上,空的。只在厢底里铺着厚厚一层麦草,像是坐人的。又分来了个拖家带口的?
谁呀?
他进了屋。屋里有了变动。笨重的白皮长桌被挪开,一头靠墙去了。空出的地
方,搭起床。床上躺着个病人。病,看样子不轻。瘦。颧骨和下巴成了个尖尖的倒
三角。满脸的黑胡茬儿,跟留着高茬子的草地似的,一大片。眼熟。他内心一惊,
没等得及清醒,便已经喊出一声:“赵队长!”
他不敢相信,恁样一个“人干”,怎么能是赵队长?!他后悔这么胡叫,这么
冲动。不觉茫然失措。一转身,却看到渭贞嫂。她拘谨地、疲乏地而又不无忧郁地
搂着孩子们,靠墙坐在一条长板凳上。那就没错了……
赵长泰到师拘留所便要求见师首长。不见师首长,便什么也不肯说。师政法科
长亲自找他谈许多次,也不管用;替师首长带话给他,嘱他先服从业务部门的安排,
配合他们,搞清自己的问题。别的,不用担心,慢慢再说。他嘿嘿一笑,说,我的
问题本来就清楚着哩。现下,就得跟师首长“摆乎”。师首长单批他一天一斤白面。
早起做碗白面糊糊喝。中午晚上,蒸个“杠子馍”、“刀把子”、“银包金”什么
的改善个伙食。他不要,偏跟着别的那些人犯,排大队,刮桶底。后来,他就病了。
厨血。他的一些老战友,师里的几位科长,纷纷到师首长家里力保他。对于赵长泰
的问题,师里一直模棱两可着。只是羊马河党委力主要判他刑,叫师里为难,下不
了决断。到这地步,师首长才决心了结此案。驳回了羊马河的报告,把他发回羊马
河劳动。
“我们……又凑到一块儿了……”赵长泰无力地挣扎坐起,微笑,慢慢抬起柴
火棍似黑瘦的手,轻声轻气跟谢平打了个招呼。
“缘分。”老爷子感喟地笑笑。他转业来羊马河,奉命在鸦八块组建武装值班
营。当营长。那阵子,赵长泰也被调到值班营管过一阵机务。他们搭档过。
“缘分……”赵长泰轻轻地笑应。
这时,两个车把式在伙房里管饱管足地吃喝了一通,粗黑的脸皮下泛着浓重的
酒红,进屋来问:“呢……东西……呢……东西卸哪达?”
谢平忙擦去因一时激奋而不由自主地涌上来的泪水,上前说:“我去卸车吧。”
老爷子说:“这事,我让淡见三安排人去干了。你别管。你准备准备,去场部。”
谢平一惊:“去场部?”
老爷子说:‘你们上海名堂多。来什么慰问团了。“
谢平按捺住激动:“场里让我见慰问团?!”
老爷子瞪住他:“你这是什么情绪?什么叫‘让你见’了?”
谢平不吱声了。
老爷子说:“你跟送赵队长来的马车去场部。我就不另派车了。”
不一会儿,淡见三。于书田、关敬春等原先在值班营待过的转业战士都来见他
们的老领导赵长泰。帮着腾房子、卸车。用抬把把赵长泰抬走。眼看日头西沉,那
两挂车今天动不了身了。赶车的老伙计索性卸了套,把马牵到马号里,叫人往草料
里多搁些苞谷豆,小心照料着,自己便跟着韩天有们找睡的地方去。谢平一直也没
离开赵队长身边,帮着忙完,在他们家喝的糊糊,吃的苞谷面贴饼,被赵队长叫着,
在他床沿上坐下。赵队长拿起他的手,翻手掌心,摸摸指节肚上平常容易结茧盖的
地方,笑着问:“咋搞的?老茧都消了?”
谢平不好意思地答道:“分场长让我教学。劳动少了。”
赵队长问:“党籍转正了吧?”
谢平答道:“分场是报上去了。我估计场里不会批。大概要延长我一年吧。”
赵队长马上挣扎着撑起身,追问:“场里是这么批下来的?”
谢平说:“还没有。我自己这么猜……”
赵队长又靠回到那用旧棉袄垫起的靠枕上,叹口气笑道:“你倒是比几个月前
显着有心计了……”
谢平迟钝地问:“……我把手套从你那儿要回来,你骂我吧?”
赵队长笑着摇了摇头。倒也没说什么。而且也不想再说它。没意思。
但谢平似过意不去,仍说道:“那几天里,你心里一定很难过吧?觉得连我也
对你这么无情无义。”
赵队长笑道:“你怎么恁婆婆妈妈,丁点儿大的事,老倒腾啥?”
这时,渭贞嫂端来碗煎药,晾温了伺候赵队长喝下。赵队长自己义从床底下一
只柳条筐里翻出一个小布包,找出几个不小的药瓶,倒出一把各种颜色、大小不等
的药片,拿水过来,一口吞了;闭上眼,歇了会,精神好了些,主动问谢平:“知
道他们抓我的原因吗?”
谢平说:“一句半句地听说过。”
赵队长拿湿毛巾擦擦嘴边的药渣,又问:“知道叶尔盖那地方吗:)”
谢平迟疑地点点头。
“大概没去过吧?以后有机会,倒是该去看一看。前年有一批老兵转业到叶尔
盖,其中有百十来个就到了叶尔盖五队。那个队原先是个劳改队。后来边境紧张,
劳改员后撤,把转业兵换了上去。条件自然是差些。队长指导员原先带惯劳改,待
人接物,方式方法也简单。自己呢,也是老兵,就没把这批新来的转业兵太怎么放
在心上,待他们确实也冷清了点。天又下雨。地窝子里潮湿。没供上取暖的煤。弄
点红柳柴吧,又太湿,只冒烟,不起火头。跟着一起来的老婆都才一二十岁,哪吃
过这苦?就埋怨。四处看看,一片荒野。买卷卫生纸得走十好几里。后来其中一个
的孩子,满月不多久,得了急病,又让队上的卫生员误诊,给治死了。找队长指导
员说理。队长指导员还护着那卫生员。那话大意是说:谁工作能保证不出点差错?
你们要样样都行,部队早留下你们提干了。凑合着点吧。这一下炸了窝了。所有带
着不满周岁的孩子的女眷都吵着要起车票、回口里。那些老兵呢,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