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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那高地的太阳-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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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齐景芳勉强地笑了笑。

“你好。”谢平握着她冰凉的小手,像见到了一位阔别多载而又时刻在思念的

老朋友。他甚至都不想掩饰自己的这种兴奋。齐景芳一离开启龙镇,谢平就发觉,

她的走,给他留下的空白竟是那样的广大,那样的绵连,那样的无法填补。他确实

为此困惑过,也深深地不安过。他想用对桂荣的回忆来驱散这种空白感,把自己从

难堪的困惑、不安以至内疚里解救出来。回忆过了。但那块空白却依然是那样的渺

然……甚而至于,越发广漠和强烈。他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对齐景芳“突然”地产

生了这样一种思念。他无法强迫自己中断这种思念。每每走过大同街第二旅社的高

台阶门口,他都忍不住要朝里张望。他总觉得她会拖着红拖鞋走出来的。有一次,

他还上了后院的小板楼,在她住过的那间客房前不知所措地待了一会儿……幸好的

是,在这种种难以摆脱的困惑不安里,他没有像往常做的那样,简单地把自己谴责

一通。以后就关死了思绪之门。这回不,他由着自己的思绪飘浮,终于发现,自己

在“回忆”中召唤桂荣,但通向齐景芳的却是“思念”。对于桂荣,自己时时忘不

了的是‘喷任“,为了完成这应尽的责任,他会忘掉自己。但对齐景芳,却认真是

一种日渐炽烈的”向往“。这种向往……是邪念吗?他问自己。不。他明确地回答

自己。是”突然“被诱发的欲望?不。他更断然地否定这样的猜想。十五年,他和

她走着同一条路。他们之间能得到那样一种默契般的了解和理解。这恰恰是在他和

桂荣之间没有的。齐景芳不是个够标准的贞洁圣全的女人。但她在生活面前从来不

服软。她总想折腾点什么。她总在寻找,像一只小山羊,眼睛总盯着陡峭的岩壁,

盯着岩壁上那棵小酸枣树和酸枣树背后那一蓬结满凉粉果的青藤。即便生活有时浑

浊,像不可抗拒的泥石流那样涌来,她也总想找到自己应有和能有的一个位置。她

找错过许多次。她头破血流过,也’身败名裂”过。但她没有泄气。她没有被那样

一种苍白的“完美”折服。她不稀罕那种苍白的“完美”。我一直自以为比她高洁。

可实际上,我在接受身外各种各样的调教和戒度中,早失去了自己来调教和戒度自

己的信心、愿望和勇气。而她,却一直在这么做,在努力地通过自己去调教戒度自

己……不管怎么变,她还是她自己。我却什么也不是了……在一千个女人中间,她

也许只能排到九百九十九位。但她……是我熟悉的、亲近的、理解的、共通的……

她让我想她……但她今天为啥笑得那么勉强呢?她好像病了一场。鬓发和刘海J[

略有些松乱。下巴也显得格外尖小。上身穿着一件紧袖口的毛蓝布工作服,翻领里

露出的是一件很旧的花布棉袄。下身穿着一条黄军裤和一双旧的翻毛皮鞋,深陷在

眼窝里的眼光也显得那样的疲乏、谦和。她怎么了?

如果不是齐景芳及时把手抽回来,谢平还会握着不放。所有在这一刻里,在谢

平心头涌出的思绪,都化作了一种沉稳、亲切的微笑,由他唇边浮出。并用这种微

笑,在告诉齐景芳:我来看你了。她似乎是明白这个意思的。感激地红了红脸。眼

睛也明亮起来,甚至还顽皮地眨了眨。回头对老爷子说:“分场长,好好招待招待

你这位稀客吧。”但老爷子今天对她的反应却是勉强的冷淡的。

桂荣到菜窖里抱出两棵剥得只剩下嫩心的白菜,又抓了几个土豆,皮芽子,割

块咸肥肉,筛出瓶老陈酒;到子女校后身的温室里,好不容易找出两个番茄,青皮

上还刚泛出点红晕;找出的几个茄子呢,还只有鸭蛋大;又到代销店里买了两个五

香鱼和原汁猪肉罐头。到饭桌上,谢平没喝两盅,便倒扣了酒盅,让桂荣给他盛饭。

“喝好啊。你。”老爷子用筷子尖点点谢平面前的酒盅底,说道:“路上没睡好。

不行……”谢平欠欠身,婉辞。老爷于猜到谢平是为桂荣来的。但谢平不开口,他

也不想主动问。这一顿饭就是在这种多少有点尴尬但还勉强过得去的气氛中完事。

‘行。等你缓过劲来,咱们再把见三、老徐(他没提齐景芳)叫来,好好聚聚

……“他也想聚聚,从出了鸟”货栈“那档事,分场里人心再聚不拢来。他也没那

兴趣再招人上家来喝了。喝不痛快,还不胜不喝!

老爷子撕块面饼,蘸蘸原汁猪肉里的油汤吃了,又呷口酒。油汤顺着他的胡子

往下滴。这两个月,他也突然显得老多了。动作更加迟钝。谢平心里不觉一阵难过。

看到老爷子,他总要想起赵队长。想起自己刚到骆驼圈子时,老爷子对自己的种种

爱护和关照,想起他们之间确曾有过的那种父子般的谐和……

吃罢饭,撤去碗盏,老爷子还告诉谢平,桂耀回来了,外出办事会友去了,今

日没在家。随后,他打着饱嗝,大略对谢平讲了点分场里的情况:“见三现在是分

场副场长。老徐是分场副政委。还准备提一批。你不走,倒也好了……”老爷子顺

口给了这么一句。谢平对此未置可否。末了,老爷子郑重关照道:‘你刚从外头回

来,别拿外头的事跟分场里的人瞎叨叨……要说个啥,先跟我打打招呼……“

“我明白。”谢平顺口应道。

老爷子要谢平给他说点外头的事情。桂荣沏上茶来。谢平刚说了个开头,老爷

子却渐渐软耷下窄长又红的脸,靠在木圈椅宽大的靠背扶手里,呼呼打起鼾来。

谢平和桂荣便悄悄离去。

第26章

二十六

一行脚印。一声奏鸣。一条弯弯曲曲的车辙。

一次强烈的扭动。我看见红的烙铁向马臀上戳去。有人却说,这就是拂面不寒

的三春杏花雨……

……过道里恁幽暗。刚掩上大客房的房门,谢平就觉得桂荣贴紧了他。那回,

她被刘延军派回来做舅爹的工作。舅爹根本没容她开口。只问她:“那姓崔的是你

什么人?你跟我老实说!”她说:“什么人?朋友。同志。送我回来……”“恁亲!

要他送?”舅爹吼道,“他刘延军把主意打到你头上来了。还想拿你去做人情送给

他的帮手。我吕培俭还没下贱到那一步,拿外甥女换官做!”他让韩天有带三四个

壮汉把崔副校长撵走了,而且不许桂荣再回福海。桂荣哭过:“我要考大学,你不

许。我要跟谢平好,你又不许,这回你又赶走我这些新交的朋友。你要我一辈子就

老死在这幢大房子里。你忍心……”但到末了,她还是顺从了。她不能怀疑,老舅

爹一片真心为了她好。二十四年来桩桩件件她经历的事,无一不证明了这一点。她

得接受舅爹对她的这点好。习惯了……

桂荣依着谢平,轻轻地啜泣着。这时,从远处射过来一道雪白的车灯光,横过

窗媚,扫到这寂静的过道里。倏忽又灭了。这是桂耀回来了。他跳下车,用力碰上

车门,跟司机招了招手。车便猛地回挡起动,倒了十来米,呼地一下掉转头,开回

夜的深处去了。

桂耀去福海看刘延军。他们早有联系。凡是从桑那高地上考出去的大学生,刘

延军都有他们的地址。桂耀快毕业了。关于毕业以后的去向,去年刘延军给他亲笔

写过几封信,劝他回高地来效力:“没有人能比我们这一拨人在这块高地上更容易

站住脚,能更快打开局面,更早形成力量。我认为,每个人只能面对这世界的一个

部分。只能通过一个窗口、一个聚焦点把自己生命的信号和能量,反馈、传输到历

史的运算器中。高地便是你我的窗口和聚焦点。我们无法超越这个界限。因为我们

还太年轻。我们又处在一个像以前那样难以捉摸的超稳定结构中。我们充其量能做

到的,是像电磁波理论的奠基人之一、英国佬麦克斯韦那样,当举世都怀疑是否真

有电磁波那玩意儿存在的时候,当世界上只有两个学生愿意跟他学习这理论的时候,

他能坚定地说,我面对这仅有的两个学生,同时也面对整个世界……”这封信,打

动了桂耀。

“桂荣、桂荣……”他大声叫门。他从来不称她“姐姐”。上小学时就这样。

有一回还说:“你叫我哥。我比你高。比你有力气!”

“谢平来找过你没有?”他喘着气问来开门的桂荣。

“你消息可真灵。”谢平快步走过去,把手伸给这个长得又高又胖的小伙子。

“我听说你去过福海……”桂耀用力晃了晃谢平的手,招呼道。

“你去福海了?”桂荣一惊,忙用湿润的眼光看定谢平,苍白的面颊顿时鲜红

起来。

桂耀脱下军便服上装,拍打灰土,笑道:“家里剩吃的没有?我连中午饭还没

吃呢。饿得我路上真想把那司机嚼巴嚼巴咽了!”

“小刘咋那样!连顿饭都不舍得管?”桂荣忙去给他端来饭菜。

“谁顾得上。他们请了新疆大学两个刚从国外回来的研究生做讲座。连讲了六

七个小时,我听完就闹辆车跑回来了。”吃罢饭,他往躺椅上一靠,呷了口浓茶,

当着谢平的面,问桂荣:“是你先跟老谢谈呢,还是我先跟他谈谈?”

桂耀回骆驼圈子,听说了舅爹跟福海县之间发生的那些事,跟舅爹吵过一场。

他对老舅爹说:“你想干什么,我不想多嘴。但是你堵死桂荣求发展的路,是绝对

不人道的。为了你,她没去考大学,这就够错误的了。现在你要再一次剥夺她自己

去争取自己未来的权利,去获得他人承认的能力,这简直就是残忍!”他也责备桂

荣:“你太缺乏自理能力了。老舅爹死了你咋办?你应该迅速在自我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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