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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你太缺乏自理能力了。老舅爹死了你咋办?你应该迅速在自我导向中定构。
我不想干预你的私生活。你爱谁都可以。只要你在真爱。但我要劝你把握住现实。
谢平没有这个能力把你接到上海去。这恐怕不是我小瞧他。看他这封来信,他好像
有意把你接到什么小镇上去;陪他去守江北老宅,跟在桑那高地上陪舅爹守大房子,
是同一层次上的东西。你本来就缺乏冲劲。那样,你很快会成为他屁股底下的一张
旧板凳。从绝对的意义上来说,他不是我们这一代的人。你应该回到我们自己的这
一代人中间来。跟我来。我想办法还让你回福海,那里有我们一帮子人、一层人…
…Let‘stry,我应该让每个人都大胆去试一试嘛!”现在他又想来开导谢平。
“随便吧……或许你们先谈……我先去把锅和碗刷了……”桂荣说道。她似乎
知道他要跟谢平说什么,也知道谢平要跟她说些什么。她不安。她怕和谢平单独谈。
她觉得说不清。一切的一切都说不清……
“好,那就我先谈!”桂耀叫道,从躺椅上坐了起来。
“你要跟我谈什么?你的事?我的事?还是我和桂荣的事?”谢平问桂耀。他
不太喜欢也不大能适应桂耀那副颐指气使的神态。有时也听不大懂他满嘴乱蹦的那
些新名词。
“当然谈你和桂荣的事。”桂耀很坦率。
‘用p样的话,是不是让我们自己先谈。你相信我们能解决好自己的事吗?
“谢平的话里已是绵里藏针。桂耀显然没料及谢平会拒绝由他来先跟他谈话的。但
聪明的他已然品出了谢平话里的不满,便端起茶杯,打着哈哈说:”那当然,那当
然。不过,如果你们需要,我还是很愿意向你们提供必要的咨询。随时都准备向你
们……“
“谢谢。”谢平的客气,反而叫他不无尴尬,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瞟了一眼
他的姐姐桂荣,只好走了。
关上了房门。时间消失了。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刚想
开口。她叫道:“别说了……你别说……”
“桂荣,我到福海去过。我找了那位小崔……”
‘你别听他们的。那些都是瞎掰的!“她尖叫了起来c脸色灰白c嘴唇上一点
血色也没有,”我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小刘和老崔……都是他们来找我。我从来
没有去找过他们。一次也没有……我跟他们在一起只是听他们聊天。我一个人在福
海。我没别的熟人……“
“桂荣,我没责备你……”
“你在责备我。你在……”她哭了。许多天来,她一直不敢出大房子。她不愿
看分场里恁些疑询、调谑、好奇、挑逗的目光。不管它们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她
都不愿看。她说不清_切的一切都说不清……“不管你去哪,我都愿意跟你去……”
她抽噎地下着保证。
谢平心酸了。“桂荣,我原来也是这么想的,不管自己咋样,也一定跟你好到
底。我已经做了各方面的努力,要把你接到自己身边去。但我到福海去后,我跟小
刘、老崔他们谈过之后,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回福海。你应该到他们中间去。你应该
回到你的同代人中间去,我能给你的,他们也能给你。但他们能给你的,我一时…
…也许很长很长时间之内,都不可能给你。”
“我什么也不要……”桂荣跺着脚说道。
‘你为你舅爹作了太大的牺牲,没有必要再为我作恁大的牺牲。我也没有这个
权利要求你作这样的牺牲。“
“我们一起……为什么就不能好好生活?为什么要说到‘牺牲’?”
“桂荣,我的今后,会很难很难。我还要走很长一段路。颠簸。晃荡……我相
信我这条船将来总能靠岸,不会一辈子都这么颠簸。就算要颠簸一辈子,我也会找
到我该驶去的那个方向的。但我不能带着你颠簸。我不能让你受那颠簸、动荡……”
‘你就再不娶老婆了?“她不服地问道。
他怔住了c怎么回答你呢?桂荣。你是那样的善良,那样的单纯。是的,我会
娶老婆的。但我需要的是一个像我一样的“水手”。她的手上被木桨磨起的茧应该
跟我的一样厚。她嘴上也应该跟我一样卷起被太阳和海风烤焦的皮。她也必须能光
着身子让成涩的海水泡三天三夜,让咸涩的海风吹三天三夜,再让那咸涩的太阳晒
三天三夜……她必须能受得了没人理睬的寂寞,没有指望的摸索;饿了,能吞得下
那活的金枪鱼,渴了,能迎着那狂暴的雨柱解渴……我怎么能让你,让那样善良、
那样单纯而又那样娇小的你,去做我这样人的“老婆”呢?还是回到你自己那一代
人里去吧……我还要去为我们这一代人已逝去的那十四五年付那必须付的代价……
因此,当桂荣哭着再次扑到他怀里来时,他咬住了牙根,用手死死地把住了她,只
是到她也渐渐镇静下来以后,才慢慢地把手从她肩头上滑落下来……
“……多少次歌唱,你唱出了希望。多少次散场,你忘记了忧伤。你知道现在
已经散场,在黑漆漆的晚上。现在已经散场,在陌生的地方。歌,人人都欢喜唱。
唱,美好的阳光。散,就将散场。歌,就在你身旁……忘了吧,让我们尽情地唱。
忘了吧,是否散场。忘了吧,过去的悲伤……记住,明天还会有明天的阳光……”
他走到高包后边的槽子地里,整整坐了一夜。那是块老草地。现在割头茬草,
早了点。但也不是就不能割。马拉割晒机都拉到地头了。那长长的铁连杆,斜支在
草坡上。
他想他可以走了……
第二天,他想去跟大伙儿一起割草最后一趟。可惜太早了点。否则,那地里黑
绿色的草中间便会开满一层鲜紫鲜紫的小花。有马拉割晒机割草,是所有的活里,
叫谢平最难忘的:人们在草地里,成散兵线,互相间隔一两米,站成一个很大的封
闭起来的椭圆。每人手里都得拿件工具,或者羊角耙,或者三齿钉耙,或者长把扇
镰。有的干脆只拿根树棍或工具把。只待割晒机被马拉着从自己跟前过,那一米六
七宽的割剪,剪下一片清香的草,就赶紧把倒在自己那一两米地段里的草挑拢到一
堆。得赶紧。因为第二辆、第三辆……割晒机紧跟着喀嚓喀嚓剪过来了……往年,
干这活,是最热闹不过的了。以畜牧为主的骆驼圈子,一年四季,活都分散在四角。
惟有这割草,男女老小能聚到一块地里来。天还不太热。冬天却已经远远地离去。
风从阿衣敦格尔台地那边吹来,带着雪峰上的凉爽快意,又越发叫脚底下那片绿金
般的草地香得浓馥诱人。妇女们摘几朵小紫花插在衣襟上。衣襟上的小花被鼓起的
乳房耸得高高。当她们直起肥厚的背部时,那花和乳房一起抖动。割晒机手瞅准了
机会,等割晒机从她们身边经过的一刹那,便会到那耸起的地方去夺小花。她们会
追着骂,追着笑,又会去把夺走的小花补上……割晒机不坏,马跑得起劲,地里便
响起一片“喽喽——哦”的叫声。那叫声绵绵不绝,叫你血管发涨,心跳加剧。那
叫声是粗扩的尖细的原始的充满了欲望的……如果割晒机坏了,椭圆形的散兵线是
仍然散不得的。男人们在原地坐下。卷烟抽。有的拄着长把搂草耙,一手叉起腰歇
息。有的便倒头躺倒在草垛上眯吨,让阳光在自己痒酥酥的脸盘上爬。只有女人们
悄悄拢到一块,或者结伴到高包背后去解手,或者依偎在一起翻看各自的针线活,
伸直了粗壮的大腿,你的头搁在我怀里,我的头倚在她肩上,轻轻地哼着什么。什
么歌一到她们嘴里,都会变成无字的吟。没有“情郎”,没有“妹子”,也没有
“革命”和“红旗”,只有像云丝,像长河,像奔马,像落霞似的曲调,伴着那一
群群从地平线上低低掠过的黑雀远去。男人没有唱歌的。“公驴”叫,要让人笑掉
大牙的。哼哼下流的“十八摸”之类的邪调,那也只能是喝醉了酒,关起门在自己
家里干的勾当。这会儿,他们只是听着。这是他们的女人的声音。他们心里很舒坦
……
……但今天,地里鸦雀无声。一直等到太阳爬恁高,也不见个人毛。他纳闷。
他哪里知晓,骆驼圈子出大事了。
今天起早,老爷子让徐到里敲钟集合人开会。他要宣布分场第二批提于名单,
还要宣布场里有关承包的具体规定:并再一次让淡见三把于书田叫到自己家里。老
爷子告诉他:准备把他也提起来,当机耕队队长。“机耕队?”老于大惑不解。骆
驼圈子统共才恁些人,小猫三只四只,还要成立啥机耕队?“这你就别细问了。我
也没工夫跟你细说。”老爷子说道。背景情况是:因为要搞承包,总场机关先从师
里得到风声,陈满昌马上通知干部股查一查,还有多少积压的提升报告,叫他们马
上送党委讨论,还要干部股通知各分场,尽快再让一批多年来“勤勤恳恳”、确实
在领导周围起了“桥梁带头作用”的骨干分子填表提干。“这些同志多年来为组织
做了大量工作。我们得对他们负责,不能让他们也像一般农工那样去靠承包来养家
糊口。该提的赶快提。这次面可以宽一点,口子可以开得大一点。”陈满昌掐算,
政委再往下干,多不过三年。去年,政委已经把袁副校长和儿子的户口转回京郊去
了。已经为自己的离休找退步了。他必须把他的人抢先提上来。在这个节骨眼上,
提谁,谁都会一辈子念他的好。想到在政委走后,自己完全有可能接管羊马河,陈
满昌就觉得更要抓紧把这件事办妥了。他甚至亲自给各分场打电话,要他们“把提
干的口子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