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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也频作品集-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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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有……”他虽说,脚步却也加快了。

大家看见他来了,人圈子便稍稍波动一下,大声的欢呼:

“练长!练长!”

陈表伯含笑了。

因为他是这事件中一个主要的人,有许多要紧的事等着他,进了大堂,他不背我了,把我交给王贵礼,他自己便走到横桌边,和六公公说了一些话。

王贵礼,他虽然比陈表伯要矮小些,可是我骑在他肩上,两只脚从他颈项边垂到他胸前,这样的在人群中,也就很够自由的去观望一切了。

三公公用压尺向桌头打了一下,这是一种记号吧,于是许多人都从唧哝的私语里面,像浪涌一般,哄然的大声喊叫:

“拿来!拿来!”

陈表伯呢,他这时端端正正的坐在横桌旁边,三公公的左侧;旱烟管握在他手中。

大家也好像等待着什么,安静的,眼光全聚集到神座那后面去溜望。

不久,看守祠堂的两个练了,就连推带拉的用粗的臂膀,挟上来一个人。

“贼!”大家又喊叫。

所谓贼这人是很瘦,黄脸,穿着又脏又破烂的蓝布长衫,白袜子满染着污泥,鞋只剩一支……他用愁苦的眼光看着周围,现出弱者在绝望中的一种可怜模样。

“跪下!”两个练了把他摔在横桌前,并且哼喝。

他跪下了,低着头。

“你,是那里人?胆敢半夜里跑到这村子来,做奸细,还是别种勾当?你说!”三公公捋摩着颔巴上的花白胡须,看神气,好像他在竭力模做那传奇中某元帅审问敌人的风度。

“说!”站在横桌边的人便助威。

“不是……”完全颤抖的声音。“我是旗人,逃难的……还望老爷们救命!”

看样子,旗人,是无疑的。三公公便微微地摇摆着头,捋胡须,作欲信还疑的态度。他最后看一下六公公和陈表伯。这三人,在同样郑重的请教和考虑中,结果是相信,都现出赦放这可怜人的意思。

然而在周围,从密密杂杂的人群中,忽然发生了一种有力的反动。

“旗人,正是咱们的仇人呀!”

“对呀!”也不知是那个在响应。“我的手指头就是给这忘八砍掉的!”

“他们把我们汉人看作牛马还不如……”又一个在附和。

最后,我们的副练长,他气汹汹的,像是发了狂,从人堆中跑出来,大声的叫:

“不要放走呀!”

大家都静听他的下文。

他愤恨的说:“去年这时候,我到城里卖豆芽菜,走到澳桥下,他们——这伙借势欺人的鬼,忽然集拢来,要把我殴着玩,倘不是我会两手脚,这条命就算白送了……”

同情这一段故事的,有不少的人吧,然而数不清,只觉种种的声音和动作,那样的纷乱简直使人头昏。在这群众的愤恨,激昂,好事,以及含有快乐性的中间,连连续续的,也认不清是那个,大声大声的嚷着各人的主张——砍头,挖眼睛,半天吊,以及破肚子,干晒……凡是关于惨酷的刑罚,差不多都经过一番或几番的提议,要使用在这个旗人的身上。

其实,在“大清”的国旗还不曾动摇时候,那般旗人确是过分的作威作福,野蛮得毫无人道;几乎从满族居住的边界上经过——尤其是东门外必须到城里去卖菜和挑粪的乡下人,一遇见,能够幸免于旗人的任意殴打的,怕十个中只有个把吧。中间,那大耳环三条管的平脚女人,不消说,所受的侮辱更大。因此,一般人对于满族,虽慑于威权,却存了极深的仇恨了。

这时,报复的机会到了,我们全村的人都要把长久的忍辱,尽量的从这个旗人身上洗雪。

他不住的低声叫屈:“……我是好人……”

也许,这旗人,是他们恶兽样的满族中一个异类吧,然而没有人会原谅到这点,而去饶恕他。

“好吧”,因难违众愤,三公公终于这样判决:“给他一些苦吃,使他知道从前给我们所吃的苦……”

大家现出满足的欢容。

三公公又转过脸向副练长说:“你发落他去吧,但不要致命!”

“吊到牧场去,好么?”副练长请示。

“只不要致命!”

于是,这个大规模的,可是又纷乱,又近于滑稽的法庭,便撤销了。那密密杂杂看热闹的人,就又像散戏时的情景,尤其是女人们,你一句她一句的博笑,小语,以及无可形容的各种像是浪又类乎羞的状态,三个五个一群,大家挨挨擦擦的络绎的走了——但都不回家,他们拐过祠堂的后墙,顺着道人塘左边的小路,到牧场去。

我呢,也依样是“代骑马”——骑在王贵礼的颈项上,斜斜歪歪的,混杂在许多男男女女中间。

在路上,严然是战胜的凯旋了,不断的听得复仇的快乐及骄傲的欢笑声音。

从祠堂到牧场,只两里远,群众不久便都走到了。那牧场上的羊群,忽然发现这非常的人众,惊慌了,吸得颠起小腿,向前面的小土坡上乱跑去;两个看羊的小孩子,就挤命的跟着羊群追逐,一面叫口号,一面发气的咒骂。于是,这错错落落的男男女女,又照样,密密杂杂的把牧场围满了。

在群众快活的嗷嘈声中,这旗人,一条粗麻绳就捆上他腰间,空空的,吊在一株老柳树上面,横着,脸朝地,看去像一只虾模。在他底下周围的人,对于他,等于在看把戏,那样不住的嘻嘻哈哈打起笑声。每次,当他的腰间一缩,全个的身体便活动了,在空间摇摆起来,有时还旋转着——于是一般观众分外快活,圈子便波动一下,笑嚷的声音几乎把别样各种的响动都淹没了。但另外还有不少的人,在热闹中,拣了瓦片或石块,向空间那虾螟掷过去,有的便折下树枝,狠力的去抽他几下……这是有意或无意的,复仇或只是玩玩的一种游戏呀!

这旗人熬煎在各种酷刑中,虽曾喊,但声音渐渐低弱了;头,手和腿,在忍耐的挣扎之后,也就软了,身体卷了拢来,更像一只虾模。

然而许多人都大叫:

“装死!装死!”

在这时,我们的副练长走到柳树下,在树干上把麻绳的结解开,这虾模就从绿色的柳条中吊了下来……这一场游戏总该终止了,然而不!在虾螟离地还有三尺多高,副练长的臂膀忽楞起青筋,他用力把麻绳又结在树干上了。自然,看情景,这游戏就又生了新花样。

那个——就是被旗人砍断一个手指头的所谓“十不全”他也是一个练了,凡当这种职务的总比较有点气力,他这时挤出人堆,拿着一枝竹管和一个瓦谭子。

群众的眼光便集聚到他身上。

他把那虾螟转个身,这是脸朝天了,他将竹管塞进他嘴里,瓦超子里面的东西便挨着竹管口往下倒……于是虾模在困顿中又开始挣扎了,凄惨的叫了两声,便又寂然,同时空间就漫散着奥得难堪的气味。

观众全急急的掩起鼻子,却又快活的大叫:

“灌粪呀!灌粪呀!……”

各样分别不清的欢笑声音,就连续不断的从每人的鼻孔里哼了出来。

于是……不久,那最末的一线阳光也没去了!暮色从四周围拢来,天渐渐的黑了,这牧场上的男男女女,才心满意足,挨挨擦擦的三个五个一群,又络绎不绝的发现在原来的路上,回家了。

第二天,吃过午饭,我悄悄的跑到半月湖捉蜻蜓去,经过这牧场时,那种的印象使我对于那老柳树生了注意。然而那个虾螟模样的旗人已不见了,只剩他的一只青布鞋,粗麻绳也还挂在柳枝上,随风飘动,地上有残留的臭粪,无数绿身的红头蝇嗡嗡的集聚着吮嘬。

后来哩,风传这牧场上出了旗人的鬼了,凡知道这故事的看羊小孩子,都彼此相戒,不敢把羊群放到那里去。

现在,这牧场上的草儿又该齐人肩了吧

 珍珠耳坠子

一天下午,在富绅王品斋家里忽然发生了一件事情。

这事情发生的原因是:

当这个富绅用快活的眼睛看他所心爱的第三姨太太时候,无意中却发现在那娇小的脸旁边,在那新月形的耳朵底下,不见了一只珍珠耳坠子。

他开始问:

“看你,还有一只耳坠子呢?”

姨太太正在低着头,用小小的洋剪子剪她小小的指甲,她好象还在思想着什么。

“看你”,他又问:“还有一只耳坠子呢?”

她斜斜地仰起头,看他,一面举起手儿去摸耳朵。

“在那边?”她含笑地问他。

“左边。”

证明了,她的脸色就现出寻思和踌躇起来。

“怎么……”她低声地自语。

他用一种等待回答的眼光看她。

她开始向化装台上,衣柜上,茶几上,……这间房子里面的东西全溜望过了,然而都不见,并且她用力去思索也没有影响,她是完全不知究竟这耳坠子是失落在何处。于是,一种恐惧的观念就发生了,她的心头怯怯地担负着很重的忧虑。因为,象这一对珍珠耳坠子,纵不说价值多少,单凭那来源和赠与,就够她很多的不安了。她知道,倘若这耳坠子真个不见了一只,为了金钱和好意两方面,她的这位重视物质的老爷,纵喜欢她,也一定要发气了,这场气又得亏她好久的谄媚,撒娇,装气,以及设想另一种新鲜样儿去服侍,去满足他的快乐。这是怎样为难的苦事!其次,为了这对耳坠子,在两个星期前,她还和正太太和二姨太生了争执,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得到胜利,可是现在把它丢了,这不消说,是使她们嘲弄和讥笑的。还有在她自己爱俏的心理上面,忽然损失了一件心爱的装饰品,也是很惆怅,郁郁的,很不快乐。因为以上的种种缘故,她的心里又忧又苦恼又焦灼,脸色就变了样儿。

她许久在踌躇着。

她的老爷却又追问她:

“怎么,真的不见了么!”这声音,显然是有点气样了。

“是的!”她想回答,可是她不敢,未来的一种难堪的情景展布在她眼前,使她害怕了。

她想,假使说是无缘无故的丢了,这是不行的,因为这一来,那各种的河责和讥笑是怎样忍受呢?

“那么”,她悄悄地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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